第2053章 再見爹爹一面,可否?
下一刻。
程平安那緊緊閉合的蒼老雙眸,緩緩、緩緩睜了開來。
他眸光渾濁黯淡,卻在看清身前之人的瞬間,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他拚盡力氣,嘴角艱難上揚,想要扯出一抹寬慰的笑容,安撫落淚的母親。
那雙枯瘦如柴、布滿老褶與青筋的大手,微微顫抖著、艱難抬起,想要拭去慕容綰綰臉頰滑落的淚水。
可壽元枯竭、氣血衰敗,渾身經脈乾涸僵硬,哪怕只是抬手拭淚這般簡單的動作,他也無力完成。
大手數次顫動,終究在半空無力垂落,始終未能觸碰到那張絕美含淚的臉龐。
程平安氣息微弱,喉間不斷低喘,喃喃細語,聲音破碎沙啞、幾不可聞:「娘親————別哭————平安見你哭————心裡難受————」
聽聞此言,慕容綰綰眸中強忍的淚水再也繃不住,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滾滾滑落,順著臉頰肆意流淌。
她連忙伸出雙手,緊緊握住程平安枯瘦冰冷的手掌,輕輕貼在自己臉頰之上,哽咽著不斷安撫:「娘親不哭————娘親沒哭——————平安別怕,娘親在,娘親一直都在————」
悲痛慌亂之間,慕容綰綰心神驟然一凜,腦海中閃過一絲極致執念,近乎口不擇言,語氣急促又堅定:「平安!
你還年輕!你道途未盡!
你本該踏更高境界!
娘親不能讓你就此隕落!
娘親助你!
娘親一定助你突破桎梏!」
話音未落,慕容綰綰再無半分遲疑,素手凌空一揮,一股浩瀚溫和、磅礴純粹的半尊本源靈力瞬間席捲整間內室,輕柔卻霸道地將床榻之上的程平安全然包裹、穩穩托舉。
在這股精純靈力的托舉之下,原本躺臥榻上、奄奄一息的程平安,身軀不由自主地緩緩坐起,端正盤坐於虛空之中。
慕容綰綰身形一動,正對程平安盤膝落座,雙眸含淚,眼底卻迸發出不顧一切的決絕堅定之色,字字鏗鏘、誓無反顧:「平安,你放心!
今日娘親拚盡一切,也要助你突破元嬰境!」
「即便無法鑄就真正元嬰、無法比肩正統元嬰真君的無上戰力,娘親也要強行為你凝假嬰、固道基!
讓你壽元大幅攀升,不再受大限桎梏!」
她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不惜燃燒自身半尊本源、耗盡畢生修為、透支神魂根基,以逆天灌頂之法強行替程平安續命破境。
此法乃是逆天而行,違背天道輪迴、壽元規則,代價極為慘烈,傳功者本源盡碎、道基崩塌,最終必定神魂俱滅、當場隕落,絕無半分例外。
床榻前的程平安,意識清明,如何不知娘親此舉的用意?
他清清楚楚知曉,慕容綰綰這是要燃燒自身半尊道果、傾盡畢生修為,以命換命,強行灌頂助他凝出假嬰!
可他如今氣血全枯、本源耗盡、道基崩毀,早已是天命已盡的將死之身。
哪怕藉助半尊大能的磅礴靈力強行凝聚假嬰,也只是徒有其表、無根無憑,終究是鏡花水月、虛妄泡影,永遠成不了真正元嬰大道。
以一位前途無量的半尊大能性命,去換一個轉瞬即逝、毫無未來的虛假嬰境——
何其荒唐、何其不值!
完全是徹徹底底的得不償失、捨本逐末!
一念通透,程平安心中大急,不知從何處進發的迴光返照之力,瞬間衝破周身靈力束縛,強行掙脫了那層溫柔霸道的本源包裹。
他原本蒼白死寂的面容,驟然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紅潤,氣息短暫復甦、眼神清亮,正是瀕死之人最後的迴光返照。
不等慕容綰綰再度出手,程平安拚盡最後所有生機,急促而懇切地開口勸阻,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娘親!不可!
你就讓孩兒安安心心地走,莫要再做傻事!」
「以半尊性命,換我一具瀕死殘軀、一尊虛假元嬰,太過不值!
孩兒就算借娘親之力凝出假嬰,道基已毀、大道已斷,此生再無寸進可能!
餘生只會活在無盡愧疚之中,而且背負娘親的性命苟活,也永遠無法心安!」
「孩兒絕不能答應!
絕不能讓娘親為我葬送大道、隕落於此!」
一番懇切決絕的話語落下,慕容綰綰抬手的動作驟然僵在半空,眸中滿是遲疑、痛苦與掙扎。
看著孩兒虛弱卻堅定的模樣,她心如刀絞,進退兩難。
程平安知曉娘親心性執拗、執念深重,若不轉移其注意力,她終究不肯死心。
他強忍渾身衰敗的劇痛,壓下瀕臨消散的意識,眸光軟軟望向她,帶著最後的期盼與眷戀,輕聲開口:「娘親————孩兒不求續命,不求破境.————
孩兒臨死之前,隻想再見爹爹一面————可否?」
內室靜幽,哀意沉沉。
慕容綰綰佇立床前,望著榻上氣若遊絲、生機幾近斷絕的程平安,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死死攥住,酸澀劇痛蔓延四肢百骸。
方才那股不顧一切、強行傳功續命的執拗執念————
也在程平安虛弱懇切的目光之下,終究層層崩解。
那些決絕強硬的勸阻話語,已然到了唇邊,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她深知,此刻的程平安早已油盡燈枯、命懸一線,最後的執念不過是想見生父最後一面。
為人慈母,她如何忍心再狠心拒絕,擊碎孩兒最後的念想?
淚光氤氳了澄澈眼眸,慕容綰綰強壓下喉間哽咽,輕輕頷首,聲音輕柔卻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滿是無盡心疼與妥協:「好,娘親依你。
娘親這就去喚你爹爹出關,你乖乖等著,莫要睡去,他很快就來。」
語畢,她俯身小心翼翼、輕柔無比地將程平安躺放平妥,為他攏好身上被褥,指尖輕輕拂過他蒼白枯槁的臉頰,慕容綰綰儘管萬般不舍,卻不敢多做耽擱。
事態緊急,她身形驟然一晃,化作一道輕靈素影,瞬間撕裂房中凝滯空氣,徹底消失在內室之中,直奔程不爭閉關靜室而去。
床榻之上,程平安靜靜躺臥,望著娘親驟然消散的身影,渾濁黯淡的眼眸深處,悄然掠過一抹極淡的釋然之色。
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弛,胸口微微起伏,吐出一口微弱綿長的氣息。
「幸好————暫時穩住娘親了。」
他在心底悠悠輕嘆,暗自僥倖。
他比誰都清楚慕容綰館的性情,執念深重、護子心切。
方才娘親已然下定決心,不惜燃燒自身半尊本源、耗盡畢生修為,也要逆天強行傳功,為他凝假嬰、續壽元。
以他如今徹底衰敗、道基崩毀的殘破身軀,一旦娘親執意施為————
他根本無力阻攔半尊大能,方才情急之下求助生父,雖是絕境無奈之舉,卻是眼下唯一能保全娘親性命、
攔下她瘋狂行徑的辦法。
隻盼爹爹趕來之時,能夠穩住娘親心緒,勸住她的逆天執念,莫要為自己這將死之人,葬送半生道途。
心中默默祈念完畢,程平安心神徹底耗盡,疲憊感席捲全身,沉重的眼皮緩緩垂落,雙目輕輕合攏。
此刻的他面色灰白、氣息微弱、一動不動,周身生機淡得近乎虛無,若非胸膛尚有一絲微不可察的起伏溫熱,任誰見了,都會以為這位熬過幾百載歲月、撐起程氏一脈的老祖,已然徹底坐化隕落。
與此同時,平安城最深處的閉關小院,靜室無塵、道韻綿長。
程不爭端坐雲床之上,身形穩如磐石,心神早已超脫肉身桎梏,遨遊在浩瀚蒼茫的法則本源世界之中,感悟天地大道,周身靈氣閉環、萬法不擾。
可就在他沉浸悟道、漸入佳境之時————
冥冥虛空之中,一股突兀、凌厲且無比真切的心悸之感,毫無徵兆地驟然襲來,狠狠攥住他的神魂。
——
心頭猛地一沉,神魂震顫,道心驟亂。
下一瞬,程不爭沒有半分遲疑,即刻斬斷心神與法則本源的聯結,浩蕩神魂瞬間歸竅,徹底退出了浩瀚的法則世界。
靜室之中,端坐雲床的身影驟然睜眼,兩道深邃眸光破開幽暗,眉頭緊緊蹙起,眼底滿是沉凝與疑惑。
「怪事。」
他低聲呢喃,語氣帶著幾分凝重:「近些年事端不斷,前些年莫名心悸,今日這般心神惶恐之感再度浮現————
莫非,此方天地又出了變故?」
他凝神靜氣,飛速梳理,逐一排查隱患。
首當其衝便是修士協會。
如今協會大局已定,新晉化神的熾陽尊者坐鎮中樞、總領全局,修為高深、心性沉穩,足以穩壓四方、震懾群敵,也足以護住協會基業、穩住格局。
更何況他留在協會總部的傀儡化身依舊駐守原地,全程監視局勢、兜底護航,若是協會遭遇危機、生出亂子,化身必定第一時間傳訊警示,絕不會悄無聲息。
由此可斷,修士協會那邊絕無大亂。
隨後是慕容綰館。
自家媳婦此刻安穩居於平安城內,任職族學講師,日常教化族中後輩、安穩度日,而且身處秘境腹地、安保穩固,無災無險、境遇安穩,自然也無需擔憂。
最後便是獨子程平安。
平安久居平安城內,守著宗族基業、安穩靜養,也身處宗族核心腹地,隔絕外界一切兇險,理應不會遭遇任何不測。
無數念頭在他心底飛速翻湧、層層排查,可從頭到尾,他始終無法鎖定這股莫名心悸的真正來源。
但程不爭心中無比清楚,這絕非無端錯覺。
修士修為越高、道心越純,冥冥之中的天地直覺、神魂預感便愈發精準通透,從無虛發。
這般強烈刺骨的心悸之感,必然是有大事發生,且此事與他息息相關、羈絆極深,否則絕不可能引動他的道心神魂,生出如此強烈的不祥徵兆。
久久尋不到根源,心神始終惶惶難安,道心浮動不定,也再難沉入法則世界靜心悟道。
程不爭緩緩輕嘆一聲,眸光舒展,釋然開口:「罷了。
心神不寧、道心浮動,強行閉關悟道也只是事倍功半、徒勞無功,得不償失。」
「此番閉關日久,恰好出關散心、換換心境,梳理道心。
左右無事,便去尋綰綰相聚一番,許久未見,本座也甚是掛念。」
心念既定,程不爭不再執著於悟道,起身緩步走下雲床,衣袂輕揚、步履從容,朝著靜室外緩步走去。
可就在他踏出靜室門檻的剎那,腳步驟然一頓。
他六感敏銳、神魂浩瀚,瞬間捕捉到一道無比熟悉、刻入神魂的氣息,正極速朝著自己所在的小院飛速逼近。
察覺到這股氣息的瞬間————
程不爭原本緊鎖的眉頭微微舒展,其唇角下意識揚起一抹溫潤笑意,心底暗自悠然一嘆:
果然!
本座與縮縮心有靈犀一點通。
本座剛欲出關尋她,她便主動尋來,默契如斯。
心中暖意微生,他抬步加快速度,徑直朝著前院快步走去,滿心都是與愛妻重逢的溫柔期許。
可當他踏入前院的瞬間————
那道朝思暮想的絕美倩影映入眼簾,其心底所有的溫柔期許,瞬間盡數凍結、蕩然無存。
眼前的慕容綰縮,全然沒有往日出關迎接時的溫婉笑顏、靈動明媚。
此刻的她,雙目泛紅、淚光盈盈,長長的睫毛濕漉漉的,眉眼間凝滿化不開的悲戚與慌亂,面色蒼白憔悴,周身氣場低沉哀慟,全然失了往日從容淡定的模樣。
望見程不爭的一瞬,她也沒有半分往日的溫柔遣綣,沒有撲入懷中傾訴思念,甚至無暇半句溫存。
她二話不說,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攥住程不爭的手掌,指尖冰涼、力道急促,不由分說便拽著他朝著小院之外極速飛奔。
掌心傳來的冰涼觸感、急促力道,還有她渾身掩不住的絕望悲戚,也讓程不爭瞬間洞悉異常,心頭驟然一沉,神色瞬間凝重如山。
他壓下心中所有疑慮,沉聲急問:「媳婦,怎麼了?
到底出了何事?」
慕容綰綰腳步未停、飛奔不止,死死拽著他的衣袖,但眼眶淚珠洶湧滾落,哽咽破碎的哭聲隨風飄散,字字泣血:「夫君————平安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