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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錘:以涅槃之名》第1183章 啟示錄(下)
  第1183章 啟示錄(下)

  「你要知道,我的兄弟。」

  

  「戰爭其實是一種極其自然的東西。」

  「它自然如飢餓,又古老如愛情。」

  「它並非洪水猛獸,也不是什麼不可預測和阻擋的天災,戰爭只不過是一種超乎想像的人為破壞罷了——基於我自己的哲學而言,我更願意將它們稱之為失控。」

  「是的,失控。」

  「就像金屬總有一天會腐朽。」

  「機器總有一天會失靈。」

  「而即便是最偉大的要塞或者城市,也總有一天會被它的建造者所拋棄,荒草叢生。」

  「這是任何一種由人類後天創造的物品必然會遭遇的命運,我們的雙手只能製造出粗暴的科技,缺少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我們的造物和我們的人生本身一樣,是有極限的,而唯有世界本身才可以創造一些真正不朽的事物。」

  「像是季風,像是洋流,像是陸地下的板塊和蒼穹上的大氣,像是生物圈的循環以及重力或者引力這些概念本身。」

  「它們不是那些脆弱的道德和哲學,它們擁有著自己的力量,它們可以強而有力地改變整個世界,但同時,它們又是一種無限趨近於真理的存在任誰都無法將它們摧毀::

  」

  「而戰爭就是這樣一種東西,兄弟。」

  「戰爭的本質是競爭,是狩獵,甚至可以理解為一種強者對於弱者的娛樂——就像狼群會在已經吃飽的情況下,將成群成群的綿羊殺死卻不再取食那樣。」

  「我們人類就是在戰爭中誕生的,我們在猿猴與其他動物、與大自然和物種大災變的戰鬥中接連取勝,最終才成為站立在食物鏈頂端的物種一戰爭是在我們之前就存在的現象。」

  「只不過,人類的文明將戰爭推向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將原始的自然競爭變成了一門高雅又殘酷的藝術,隨後,又因為人性的卑劣而讓這門藝術徹底地走向了失控,而我們則誤以為戰爭就是它失控後的模樣。」

  「但那是不對的,兄弟。」

  「看看,狐狸捕食野兔,狼捕食狐狸,獅子再捕食狼,而人類則在他們的餐桌上享受狩獵來的獅子的肉,那才是戰爭原本的模樣。」

  「而也正因如此,荷魯斯,我們根本不可能消滅戰爭。」

  「沒有人能消滅戰爭,就像我們無法消滅生態循環和四大基本力一樣。」

  「戰爭的本質是一種自然現象,是每一個生物刻在骨子裡的本能,是我們生來就應該去做的事情,它並不獨特,也不可怕,它只是生活中最常見的東西像空氣那樣,你既看不到它也感覺不到它,但你不能說它不存在,也不能否定它對你的價值。」

  「所以,就算是最偉大的和平主義者,也無法向你描繪,一個沒有戰爭的世界,究竟會是怎樣的,又究竟該怎樣運轉因為沒人相信戰爭會徹底地消失。」

  「畢竟,歸根結底————」

  「戰爭就是我們的生活。」

  歲月流轉,你已經不記得這是哪個兄弟曾跟你說過的話了。

  也許是多恩,但他沒那麼老道。

  佩圖拉博可能更怨念一些,但你回想起來的這些話語似乎也不太符合他的哲學。

  福格瑞姆的腔調要更加獨特一些,摩根則一般不會討論這種內容,聖吉列斯、基裡曼或者洛嘉對此就更沒興趣了。

  至於科拉克斯、康拉德或者莊森你們之間的關係還沒有好到這種程度。

  而其他的名字麼————

  在他們從你的腦海中一一浮現起來之前,那種熟悉的疼痛感便將這些文字通通衝散了o

  你苦惱地揉著自己的頭皮,痛苦的呻吟聲阻斷了你想脫口而出的話語,在這混亂的世界裡,留下了一段難堪的沉默。

  在你的沉默面前,血神的使者,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它的身影如同蠟像般融化、消散,隻留下那兩團燃燒的血焰,如同烙印般殘留在你劇烈震顫的視野中,以及那迴蕩在你靈魂深處、充滿血腥誘惑的低語餘音。

  「戰爭————鮮血————與榮耀。」

  那是血腥的圖景,和毀滅的承諾。

  你有一種感覺,這位戰爭之神的臣子,亦或者乾脆就是他本人,根本不關心你是否會接受他的禮物,或者服從他的意志,他只是單純地前來宣講他所信仰的戰爭與鮮血的偉大。

  亦或者他堅信,縱使他現在離開,未來總有一天,你會認同他的觀念,前往他的王庭。

  而你對此不置可否。

  你承認他的話語中,也許的確有那麼幾分道理,或許,曾有一個瞬間,你曾被那些歌

  頌戰爭與挑撥離間的惡毒言辭所動搖尤其是當他提及聖吉列斯的名字的時候。

  你知道,有些事情你無法反駁。

  因為他說的對。

  關於大天使的事情。

  你可以不說出來,你可以不在乎—但你真的不能假裝自己不知道。

  聖吉列斯的演技永遠都是那麼的拙劣,即便他有心想欺騙你,但他對幹這場戰爭那漫不經心的態度,也足以讓你心生端倪了。

  你知道,他依舊是你的兄弟,如果情況允許的話,甚至還會是你最好的兄弟。

  但你需要的不僅僅是這些。

  你需要他————做到更多。

  而他顯然不願意這麼做。」

  」

  不管他到底出於什麼理由,有一件事你就不得不承認,而每當你想到這件事情——每當你想到你的軍隊在前線前仆後繼,而你的兄弟卻在後方揣摩著有關於你的陰謀的時候,怒火都會在你的心中升騰起來。

  那憤怒比眼前這位血神的使者為你帶來的血腥幻境還要更加真實,仿佛你的靈魂之中也是一片沸騰的血海,而如同煉獄的轟鳴,在你的意識邊緣迴響,連綿不斷。

  不!

  不能這樣,荷魯斯!

  他是你的兄弟一無論他做錯了什麼,你都有義務去原諒他。

  你是長子,你是第一個—這並非是莊森那頭已經被女人養廢了的獅子的誇誇其談,而是比羅格多恩的誓言還要更堅固的現實一容忍與寬恕是你在面對其他兄弟時的特權。

  你有義務這麼做————你必須這麼做!

  盛大的怒火轉眼便煙消雲散,如頑石般的冷靜頭腦重新佔據了上風一也許是因為血神的使者已經徐徐退下,重新變得冰冷的空氣讓你的思維也變得更加正常了一些。

  你努力壓製下自己對於聖吉列斯的憤怒,壓製下那些幻想在你心中勾起的殺意。

  對你來說,這並不困難。

  你的那些兄弟們早就在這場戰爭中,無數次地觸怒了你,如果你連穩定心情都做不到的話,你早就下令讓影月蒼狼的戰艦向他們開火了。

  察合台可汗、莫塔裡安、福格瑞姆—還有那完美的聖吉列斯,哪個人不是如此的?

  你已經習慣了原諒他們的背叛和無能。

  這次也不例外。

  畢竟————

  「畢竟憤怒是這世上最愚蠢的事情。」

  一個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聲音打斷了你。

  你睜開眼睛,皺起眉頭,因為你從那個聲音中感受到如毒液一樣的冰冷,仿佛正在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了你混亂的感知。

  你不喜歡這個聲音和它的主人—它雖然沒有那位自稱戰爭之神的狂暴壓迫,卻帶著一種更深的、令人骨髓發寒的算計,和仿佛能夠洞察一切的優越感。

  而當你看向那個聲音的來源時,你的眼前是一片詭異的場景。

  你能明顯地感覺到空間並沒有扭動,但在你視野中所能捕捉到的光線中,卻產生了一種不可能的折射,仿佛有無數看不見的水晶稜鏡在空氣中生成,將宴會廳破碎的殘影、子嗣們扭曲的面容、甚至你自己劇烈波動的情緒,都切割、複製、重組,投射出一個光怪陸離、邏輯混亂的萬花筒世界。

  而在這破碎光影的中心,一個身影正在緩慢地凝聚成形。

  它不像實體,更像一個由流動的靛藍霧靄和閃爍的冰冷星光構築的輪廓。

  它身形修長,姿態優雅得近乎非人,披著一件仿佛由凝固的宇宙塵埃和古老羊皮紙卷編織而成的、流淌著幽光的長袍。

  它的面容隱藏在兜帽的深邃陰影下,並非一片漆黑,而是不斷變幻著無數張模糊的面孔有睿智的老者、天真的孩童、猙獰的惡魔、嬌美的女子、健壯的戰士,還有那個曾經只會在大遠征中出現的、無數個曾經威風八面的你自己。

  這些面孔如同水面的倒影,不斷浮現、融合、消散,最終隻留下兩點恆定不變的、如同燃燒藍焰的瞳孔,在陰影中閃爍著洞悉一切、漠然無情的光芒。

  你瞭然了,這便是大竄變者那些惡魔口中掌握命運與真理的神祇嗎?

  「荷魯斯————」

  如同一千張乾澀的喉嚨在同時嘶叫,聲音從你的每一寸皮膚下滲進體內。

  「你知道的你早就知道了。」

  「單純的怒火,是毫無意義的。」

  「因為它只會破壞,而非索取。」

  「因為它只會掠奪,而非建造。」

  「因為它傷害的是你的靈魂,換來的卻是他人的敵意。」

  「因為它拋棄的是最可貴的理性,得到的卻是最可悲的原始。」

  「屈服於暴怒的人只會泯然眾生,沉溺於包容的人也不過只有百夫長的才能,唯有懂得克制的人,才可以成為將軍,而唯有知曉如何駕馭暴怒、甚至從不暴怒的人,才能戴上屬於他的王冠,以一己的意志,驅使數以百萬的世界屈從於他的腳下。」

  「而你又意欲為何呢,牧狼神?」

  那聲音如同無形的、帶著倒刺的絲線,輕輕拂過你因混亂和頭痛而緊繃的神經。

  「是成為一隻吵吵鬧鬧的蠅蟲,在那張針對於你的蛛絲羅網中,越陷越深。」

  「亦或是化作真正的獵手?」

  「在混亂中抓住屬於你的————命運。」

  命運!

  多麼誘人的詞語啊。

  你抬起頭來,眼見大竄變者的使者在你身前伸出一隻扭曲到無以復加的手臂,無數條

  發光的絲線從其中延伸而出,在你的面前編織出了一張俯瞰遠方的剪影。

  那是一條望不到盡頭的長河,每一朵掀起的浪花,都是你人生中一個最為重要的記憶。

  泰拉的皇宮,軍團的子嗣,血親的兄弟,每一個你認識或不認識的存在————

  你看到了所有的思想最終在命運之河的正上方凝聚成了一隻巨大的、覆蓋著鱗片與羽毛的、屬於某個無法言說存在的陰影之手,那像是雄鷹的爪子,又像是神明的臂膀。

  而此時,這隻大手正戲謔地撥弄著其中幾根關鍵的絲線一就像是木偶師在玩弄舞台上那個最令他感到得意的作品。

  它那幾隻扭曲、細長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挑撥一下,你便眼看著自己的命運長河中出現了一個新的分歧點。

  如果你在克蘇尼亞的土地上,沒能與帝皇相逢。

  如果在他回歸之前,你的芬裡斯兄弟便已長眠於他冰冷的家鄉。

  如果那兩個兄弟沒有就此失去姓名。

  如果莊森贏得了與你的競爭。

  如果帝皇指定你與他一同回歸泰拉————

  每一種可能性,每一次細小的撥動,都不禁讓你的心臟為之魂牽夢繞。

  而在這時,那聲音再次傳來。

  「看啊,」

  它如同淬毒的蜜糖。

  「這才是真正的力量。」

  「怒火?戰爭?」

  它不屑地嘲笑著。

  「如果一個宇宙中的真理只有這些,那麼這銀河中的最偉大者,應該是一隻綠皮。」

  「你知道的,看到一百萬個腦袋,不會讓你成為更優秀的人,用怒火焚盡整個銀河,也不會讓你成為真正的聖賢,戰爭本身不過是一種工具,一種手段,一種剖其根本來說,再無聊不過的東西。」

  「即便掀起了最偉大的戰爭,也不過是將自己變成一件工具,一件可為他人驅使、身家性命皆繫於他人的物件——你覺得這是你想要的未來嗎,牧狼神?」

  你沒有回答,但你本能皺起的眉頭,便足以說明一切了。

  而那聲音則接著說道。

  「是的,我們都知道,你當然不想。」

  「你不想成為任何人的工具,盧佩卡爾,哪怕是帝皇的工具。」

  「你所追求的,你所效忠的,永遠只有你內心深處那個高貴的靈魂。」

  「我們都知道,你渴望一場永不結束的大遠征,但這並不意味著你是一個戰爭狂人,也不意味著你渴望將戰火燒到目之所及的每一個角落,當那些愚笨之徒沉迷於大遠征所帶來的勝利與榮耀的時候,只有真正聰明的頭腦,才能看清大遠征背後的真相。」

  「還記得克勞塞維茨說過的話嗎?」

  「戰爭不過是政治的延續,一場戰役的偉大與否,取決於它的目的是什麼。」

  「取決於它的指揮者們渴望得到什麼。」

  「而作為大遠征的戰帥,帝國在過去的一百五十年內最為光輝璀璨的人物之一,你當然知道,你偉大的基因之父到底是為了什麼,才掀起了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戰爭。」

  「你知道那個答案,那個詞。」

  「說出來吧————」

  「是命運。」

  你喃喃自語,嘴唇似乎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地說出這個唯一正確的答案。

  是的,命運。

  大遠征究其根本,是帝皇決意用戰爭將種族的命運再次握在人類自己的手中。

  「沒錯。」

  「命運。」

  那聲音笑了起來,像是一千萬隻火鳥在遙遠的天際線上鳴叫。

  「掌控命運你的命運,朋友的命運,萬事萬物的命運。」

  「只需稍加挑撥,便可令世界傾倒。」

  「只需一念之差,便可見歷史分流。」

  「只是一個眼神,一縷想法,一道聲音。」

  「數以百萬、千萬、億萬的生靈,便會心甘情願臣服於你一人腳下。」

  「這才是真正的力量。」

  「這才是真正的高貴。」

  「這才是配得上你,戰帥,牧狼神,荷魯斯·盧佩卡爾的冠冕。

  「同時,也是你真正想要的。」

  那隻大手在它所籠罩的命運長河上慢慢離去,它的動作映入你的視線,讓你不由自主地看向遠方,看向那手的主人—一個龐大到宛如山一樣的陰影,你看不清更多的細節,它的每一寸皮膚仿佛都如同透明的水晶一樣。

  但它的聲音如悶雷一般轟轟作響,每一個字詞都無情地碾壓在你的心臟上。

  「難道不是麼?」

  「無論是在克蘇尼亞的荒野上,在神聖泰拉的皇宮裡,在復仇之魂的艦艙中,亦或是在榮耀無限的烏蘭諾高台盧佩卡爾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呢?」

  「是帝皇的寵愛嗎?是兄弟的崇拜嗎?是千萬子民的敬意嗎?」

  「不,沒那麼多,也沒那麼複雜。」

  「在這方面,我們都知道,你並非是一個特別的人,荷魯斯,你想要的東西——僅僅是你一個人的自由與選擇的權利,是你在突然想要某項更加具體的東西時,能夠得到、能夠施加影響的資格。」

  「或者說。」

  「你和你的兄弟們一樣,你想要的正是每一位基因原體所想要的東西——命運。」

  「能夠決定自己命運的自由,能夠決定自己命運的力量。」

  「從基裡曼到摩根,從馬格努斯再到你自己,除了少數幾個人之外,有哪個原體不渴望將這份權力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手中?」

  「而如若說你與他們有什麼不同的話,」

  說到這裡,那聲音稍微停頓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惡毒傷人的代價。

  「那麼,也許只有一點。」

  「一個冰冷的現實。」

  「那就是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擋在你與你的命運之間的,究竟是誰?究竟是什麼?」

  「你只是不說出來。」

  「但你一直都知道,不是嗎?」

  你沉默了。

  你知道他說的是誰,你知道那個名字,但你長久以來的尊重與忠誠,讓你不能開口。

  而就在你陷入沉默的同時,你面前這位新的使者也將他的畫作推了上來。

  掀開帷幕,你所看到的是一個經典的,甚至比之前的失樂園還要更加經典的,也許連小孩子都能聽說過的故事。

  在這幅扭曲的畫作中,它的創作者花費了不計其數的精力和筆墨,描繪出一座魁梧奇偉、連綿不絕的山脈一這些雄壯的岩石巨峰直入雲霄,而在它們的最頂端,連綿不斷的白雲匯聚成了一座威嚴的神像。

  你看著那屬於希臘神的高聳鼻樑,那茂盛的鬍鬚和白髮,那環繞其間的雷霆與閃電。

  你知道那位神的名字:宙斯,希臘人的主神,雷霆之主。

  而現在,這位在傳說中兼具力量與風流的神王,卻一反常態地嚴肅,用滿腔怒火的目光凝視著下方的某處山峰。

  就在那裡,一個同樣英俊、高大健壯、絕非凡人的男子,被牢牢地束縛在了一處陡峭的山峰上,一隻羽毛如刀片般的雄鷹,用自己彎曲的喙,啄食著那崖上受難者的肝臟。

  普羅米修斯的受難。

  這個典故實在是太有名了,有名到你甚至忘記了你第一次聽聞它是在什麼時候。

  而在這幅充滿殘酷與血腥的畫作中,最能吸引你的,莫過於普羅米修斯那被剖開的胸膛中最為醒目的肝臟,被描繪得如此巨大鮮活、鮮血淋漓,仿佛還能感覺到它在跳動。

  你仔細地端詳了幾秒,即便是你這見過無數殺戮與死亡的戰將,也因為這著實過於生動的描繪而感到一陣噁心,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

  但恰恰是這微小的改變,卻讓你一下子發現了這幅畫嶄新的秘密僅僅偏移了微小的角度,整幅畫的透視和構圖便大不相同。

  你驚訝地發現,整幅畫的內容,儼然變成了另一幅模樣,不知何時,普羅米修斯痛苦的臉扭曲成了半人馬喀戎悲愴的面容,而那隻啄食的雄鷹的利爪和尖喙,也變成了在喀戎不朽的傷口上撕扯的工具。

  你不由得為之感到驚嘆,泰拉上絕對沒有任何一位藝術家能做到這絕妙的手法。

  你知道喀戎的名字,他同樣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野蠻的半人馬族中唯一的智者,同時也是無數英雄的導師,最著名的赫拉克勒斯和阿喀琉斯都是他的學生,而也就是赫拉克勒斯在一次戰鬥中,無意間用他那蘸了九頭蛇許德拉毒液的箭矢,誤傷了自己的老師。

  作為半神,喀戎是不朽的,但這也意味著他必須永恆地忍受毒液的折磨,最終,即便是偉大的半人馬,也屈服於這種折磨之下,出於對普羅米修斯的敬意,他用自己來接替這位為人類盜取火種的半神,以此完成自己生命最後的一次涅槃。

  而在你面前的,便是這傳說中的一幕。普羅米修斯的受難與喀戎的犧牲。

  兩種酷刑場景在同一個畫面上瘋狂疊加、切換,取決於你注視的角度,帶來強烈的眩暈和噁心感,而那被啄食的肝臟,讓你不由得想起自己胸前隱隱作痛的舊傷那是你的好兄弟李曼·魯斯和他的酒神之矛的傑作。

  你下意識地捂著胸口。

  也就是在此時,你注意到了那鬥篷下的黑影不知何時竟已經站在你的身邊。

  它的聲音在你的耳旁遊蕩。

  「很偉大,不是嗎?」

  「偉大的意志,偉大的覺悟,同時也是偉大的犧牲。」

  「但你有沒有想過?」

  「為何如此偉大的高尚者,卻要在這裡白白承受常人無法想像的痛苦?」

  「只因為他們更高尚嗎?只因為他們更無私嗎?是因為普羅米修斯想讓人類同樣擁有火焰的庇護,只因為喀戎崇敬普羅米修斯的勇氣,他們就必須困在這山崖上,承受來自於雄鷹的利爪嗎?」

  「想想看,我的戰帥。」

  「他們難道做錯了什麼嗎?」

  「他們是大肆殺戮之徒,還是在諸神的眼皮底下割據一方了?當然,你可以說普羅米修斯偷竊了屬於神明的聖火,但它本就應該歸於人類—如果為你的子民爭取他們本應獲得的一切都是一種罪惡的話,那麼,真正罪惡的到底又是誰呢?」

  「是這被綁在山崖上的罪犯,還是那高高居於雲端、無情無義、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情願看到億萬忠勇之士為之流血的————宙斯?」

  「你知道他是誰。」

  那聲音如同一把匕首,在一個最刁鑽的角度刺進了你的心臟。

  你的眼睛下意識地看向了宙斯。

  「你也知道你是誰。」

  現在,你又看向普羅米修斯——又或者是另一個角度的喀戎?

  但你不喜歡那個角度。

  半人馬————這個意象實在是太刺眼了。

  「而同樣的。」

  那聲音的主人拍了拍你的肩膀,它指引著你看向那隻雄鷹。

  「你也知道—他是誰。」

  你沉默了,耳旁唯有尖銳的笑聲。

  「畢竟,原體中只有一隻雄鷹,不是嗎?」

  「它呀——他可是宙斯的象徵。」

  「當然,也許現在看起來還不像。」

  「但相信我,只要宙斯有朝一日顯露出他的威儀,將那所謂的恩惠稍微降臨在他的頭上,他都會滿懷激動地喊出:「這定是父皇的偉力。」」

  」

  毫無道理的,你覺得這句話說的沒錯,就仿佛另一條時間線真的發生過一樣。

  那聲音接著說道。

  「當然,當然。」

  「我們都知道,雄鷹是聰慧的,是獨立的,是嚮往自由的,是能夠獨立思考的。」

  「但那又如何呢?」

  「無論他再怎麼聰慧,無論他再怎麼能夠看破世界的陰霾阻礙,用自己獨立的思維思考出真正的真相,但從頭到尾,他也只會將一切停留於心中,停留於口頭你何時見過他真正地揮舞馬鞭,嘗試去改變世界?」

  「他難道不知道真相嗎?但是當馬格努斯誤入歧途的時候,他又在哪裡呢?」

  「他難道不了解阿斯塔特的貢獻嗎?但當你為此而奔走疾呼的時候,他又有哪怕一次站在你的身邊麼?」

  「他總是看得清楚,他總是嚮往自由。」

  「所以,他總是躲得遠遠的,他總是逃避每一次義務與責任。」

  「他總是隻為自己而思考。」

  「隻為自己而活。」

  「他是你的兄弟,但相信我,他永遠不願意為了你而流血,無論嘴上說的再怎麼好聽。」

  「但他終究只是一隻雄鷹。」

  「不要把他想像的太過高貴,就算他真的高貴,那也只是一種野蠻人的高貴。」

  「這使他能夠自由地翱翔於天空,但他也無法逃脫雷霆的巨掌。」

  「縱使他是一隻傲慢的生靈,但當淋漓的鮮血與肝臟擺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也不會收回自己的利爪,你覺得對於一隻野獸來說,他會在乎眼前美食的主人是誰嗎?」

  「相信我,戰帥。」

  「只要那宙斯歸來,站在高聳的山崗上,站在無人能夠企及的高處,向雄鷹下達一道最簡的命令。」

  「他都會義無反顧地撲向你,他都會用那雙利爪撕碎你的胸膛。」

  「凡人會感激普羅米修斯的犧牲。」

  「喀戎會感念普羅米修斯的高潔。」

  「宙斯憤怒於普羅米修斯的勇氣。」

  「但雄鷹什麼都不在乎,他那看似自由自在的腦海中,只有對下一頓血肉的渴望。」

  「他不會在乎你究竟是不是在為整個世界的福祉而奔走的普羅米修斯,亦或是那個相信世間一切真誠與美好的半人馬,他的利爪和喙會一視同仁地撕咬你的血肉,即便他知道你們有多麼的忠誠、無私與高潔,他也不會停止他的酷刑。」

  「歸根結底,他只是一隻鷹。」

  「一隻屬於宙斯的鷹。」

  「你對他的一切美好想像,都只是站在地面上俯瞰那雙高高在上的羽翼時,由於天與地之間的距離而產生的錯覺。」

  「而只有當他停留在你的胸口上時,你才會知道他是多麼的野蠻,多麼的原始。」

  「多麼的無情。」

  「總有一日,你會相信我說的話,你會知道我說的是對的那隻雄鷹會向你揮舞它的利爪,會抽出他大名鼎鼎的馬刀,直指你的胸膛與脖子—而到那時,希望你還能記住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希望你還能記住你現在看到的一切。」

  「你要知道。」

  「在面對雄鷹的時候。」

  「普羅米修斯是無用的,即便他有無盡的勇氣為人類取來了火種。」

  「喀戎也是無用的,即便他是所有半人馬中最高尚最無畏的那一個。」

  「要對付那隻鷹,只有一個辦法。」

  「你知道的,不是麼?」

  你當然知道一在某些版本的希臘神話中,路過了高加索山脈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用他手中的弓,射落了宙斯的神鷹。

  「沒錯,那是唯一的辦法。」

  「擊落它。」

  「讓他的羽毛凋落,讓他的身軀僵硬,讓他引以為傲的自由和力量,通通見鬼去吧。」

  「不要和野獸講道理,你手中的弓箭才是對野獸最好的談判工具。」

  「高潔如普羅米修斯,等待他的,是毫無公平可言的審判與懲罰,偉大如喀戎,即便養育了如此多的英雄,可當他在受苦的時候,也無人願意為他說一句話。」

  「而只有赫拉克勒斯,獲得了自己想要的人生。」

  「只有他沒有屈服於眾神,他掐死了天后赫拉派來的毒蛇,他用弓射落了宙斯的神鷹。用利刃刺傷了戰神阿瑞斯的臂膀,用無畏的勇氣將提豐帶來的巨人兒子一個又一個地殺死了。」

  「他不像聖潔的普羅米修斯,也不像是他的老師喀戎,他會反抗,他會戰鬥,他會用無窮無盡的勇氣和不屈的精神,將自己的命運緊握在自己的手中—一就算有朝一日,他倒

  在了諸神的陰謀和毒計面前。」

  「但當他的靈魂站起來的時候,即便傲慢如宙斯,也必須承認他的尊嚴和力量,也必須給予他神明的尊號,讓他與自己肩並肩。」

  「這才是一位偉大者應該做的事情握緊自己命運的韁繩。」

  「所以,記住我說的話,戰帥。」

  「倘若終有一日,那隻雄鷹以宙斯的名義張開他的羽翼,向你伸出了利爪。」

  「記住,拿起你的弓。」

  「.——.——」

  「殺死它!」

  「將命運——握在你自己的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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