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
是的,大宴會廳。
它並不是復仇之魂上,一個必不可少的部分,同樣的,也沒有任何政治和軍事上的必須作用,但與此同時,它卻是你在這艘船上最常到訪的地方之一。
原因無他,雖名為宴會廳,但脫胎於克蘇尼亞黑幫體系的影月蒼狼軍團,即便已經洗去了他們一身的幫派習氣,卻依舊對於那種燈紅酒綠的宴會沒有絲毫的興趣。
他們更熱衷於幾個或者十幾個兄弟,在私下裡進行小規模的聚會。
而大宴會廳平日裡所承包的最多的工作,除了供那些從泰拉來的特使和藝術家們奢侈享受之外,也是為你麾下那些地位最高、最受信任和器重的子嗣,提供一個闡述兄弟情誼的聚會場所而已。
而在這種聚會裡,你這位基因原體又怎麼可能缺席呢?。
如果你腦海中的記憶並沒有再次對你說謊的話,那麼現在,你最信任的那幾個子嗣,包括阿巴頓、塞揚努斯還有其他人,應該就在這個宴會廳裡面,享受他們之間難得的團聚,和片刻的休息。
所有人都在,太好了,這意味著你可以一次性找齊每一個應該負責的負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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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果你沒有猜錯的話,把軍中的盔甲塗成海綠色或者黑色,這種蠢主意應該是出自於艾澤凱爾之口,你還沒有想起來自己當時到底是吃了什麼迷魂湯,才答應了你的一連長提出的這個有史以來最愚蠢的主意,但現在,你會當面否定他。
這個想法讓你有片刻的喜悅,而這喜悅持續到你看清守在宴會廳門口的幾個士兵的帶頭人到底是誰的時候。
「馬洛赫斯特?」加載中... 「……什麼?」
你揉了揉眼睛,才發現的確如此,站在眼前的的確是阿格尼斯,那張從克蘇尼亞上就開始追隨你的臉——而且他看起來,也僅僅只是恰巧路過,並非是看門的。
那你剛才又看到了什麼?
你正懷疑的時候,又聽到了那個在遠方慢慢飄蕩著的,帷幕之後的得意的笑聲。
向左右望去,映入眼簾的是其他幾個影月蒼狼滿是困惑的目光。
而就在此時,阿格尼斯出聲呼喚你。
「如果您想找馬洛赫斯特的話,他和阿巴頓他們都在裡面。」
「……行,謝謝。」
你麻木地點了點頭,不知為何,對這些頗為古怪的事情,你已經毫不奇怪了。
於是你抬起手,推開面前的門扉,義無反顧地走了進去。
……
這扇你已經邁過無數次的大門,這次卻仿佛在其背後,隱藏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而在跨過門檻的那一刻,你本能地感覺到你好像失去了什麼東西——很重要的東西。
你剛想思索,卻被粗暴打斷。
頭痛。
劇烈的頭痛。
遠比之前的幾次更加猛烈。
你又聽到那種聲音,那種在短短幾分鐘前還充滿了得意與驕傲的聲音,此時卻已經在那厚重的帷幕之後,憤怒地咆哮了起來。
因為它並非唯一的主角了,你聽到了更多來自於深邃黑暗中的聲音,也許有三個、四個甚至是五個之多,它們比起第一個聲音,似乎要多了一些讓人憎惡的人性,每一個新的聲音都在彰顯出各不相同的醜陋感。
當它們互相大笑,咆哮,用各自的聲音做武器來互相爭奪的時候,這些不速之客毫不在意地將你的大腦攪得一團糟。
剎那間,仿佛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你的顱骨內攪動,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陣令人窒息的鈍痛,視野邊緣閃爍著不祥的彩色光斑。
你不得不停下來,甩了甩沉重的頭顱,試圖驅散這惱人的感覺——就在這時,門軸轉動的聲音在你耳中如同雷鳴。
你抬起了頭。
眼前就是你熟悉的大宴會廳,卻像其他地方一樣,在很多方面也大有不同。 刺眼的水晶吊燈光芒傾瀉而下,讓你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高聳的穹頂繪著星圖壁畫,巨大的石柱支撐著空間,長桌上鋪著猩紅的天鵝絨,擺滿了你甚至叫不出名字的珍饈美饌和晶瑩剔透的水晶器皿。
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食物香氣、昂貴的薰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味道?
「……」
你一般不會讓宴會廳如此奢華的,除非是像福格瑞姆這樣的人來訪。
而據你所知,你麾下的這些子嗣們大多傳承了你的習慣,他們也很少會將這個聚會的場所改造得如此奢華——這似乎又是一個無法輕易察覺出來的,不正常的改變。
但現在,你早就習慣了。
簡單地打量了一圈,目光掃過那些過分精緻的裝飾,還有那些反射著刺眼光芒的金銀器皿——不知為何,它們在你此刻的感官裡顯得如此……空洞,甚至有些刺眼。
你感到了一種莫名的空虛。
那就像是一種貼圖,一種本質只是被隨意塗抹而並非真實存在的東西,就好像有什麼人只是為了糊弄你的眼睛一樣。
你並未在意這一點,只是將目光看向了宴會廳的最中央,幾位最重要的人物,也就是你的那幾個孩子,此時都在那裡。
艾澤凱爾、塞揚努斯,小荷魯斯,托嘉頓和洛肯,還有馬洛赫斯特。
你的雙眼,你的雙臂。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他們圍在一起,盔甲在燈光下閃耀,似乎在低聲交談著什麼,一些人的臉上還帶著輕鬆的笑意——像是塞揚努斯,他的面色純潔的仿佛對於世界的一切悲劇都毫不知情,還有托嘉頓,他是如此的快樂,臉上的微笑似乎只有死亡才能將其收割走。
還有小荷魯斯——雖然他的快樂看起來更像是對身旁人的人雲亦雲的附和。
但另一些子嗣,就沒那麼愉快了。
阿巴頓就沉默的坐在角落裡,似乎被奪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洛肯面色緊繃,如臨大敵。
而至於總是憂心忡忡的馬洛赫斯特,他看起來疲憊得仿佛經歷了一場事關生死的戰爭。
但即便如此,他們依舊坐在那裡——自大遠征後少有的團聚,在那裡把酒言歡。
這場景,熟悉又陌生。
你知道他們應該在這裡,但你又覺得他們不該在這裡,至少不該是現在。
不該是這種……聚會般的氛圍。
戰事呢? 泰拉呢?
你們急需的勝利呢?
一個個模糊的念頭,在你那個混亂的思緒中逐個升起——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看似和平的地方,想起打仗的事情。
帝國明明都和平很多年了——有誰會在這個時候挑起一場愚蠢的戰爭?
你邁開腳步,靴子踩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空洞的迴響,在你朝著他們走去的時候,那劇烈的頭痛再次歸來,讓你步履有些沉重。
你想問……
你想問什麼來著?
很重要的事情。
關於前線?關於部署?
還是……關於那揮之不去的、如同跗骨之蛆的頭痛來源?
甚至是復仇之魂?
一些很重要的、你剛剛還在反覆強調的問題,似乎被你輕易地遺忘了,直到你走到他們面前的時候,都沒再回想起來。 而打斷你的是阿巴頓——總是他。
在看到你的那一刻,這個一連長的臉上那種憂鬱瞬間消失了,就仿佛有什麼珍貴的寶物在他這裡失而復得了一樣,他那張總是帶著堅毅線條的臉上露出了一個……
一個你不太確定該如何形容的笑容。
但他肯定很高興。
「大人。」
艾澤凱爾扯著嗓子喊道。
「感謝您來參加我們的聚會。」
「……」
你想回答他,但做不到。
你張了張嘴,喉嚨有些乾澀,話語在舌尖打轉,思緒剛剛湧起,卻像被那頭痛攪成了碎片,怎麼也拚湊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想問的那個關鍵問題,那個讓你走過來的原因,此刻如同指間的流沙,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種巨大的、令人煩躁的空白感——這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向你無形炫耀著它所掌握的力量。
而在一旁,你最信任的子嗣們顯然注意到你此刻的不對勁。 他們面面相覷,彼此之間交流著狐疑的目光,而正當他們想走上前來看看你到底是怎麼回事的時候,你伸出一隻手,阻止了他們。
「……酒。」
你最終隻擠出一個字,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連你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
「給我杯酒。」
你需要點什麼來壓下這該死的頭痛,或者填補那片空白。
你的話語讓空氣短暫地停頓了一刻,然後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反應過來,你聽到了盔甲的金屬摩擦聲,緊接著,一隻粗糙的手端著一隻銀盤子,將一杯酒遞到了你的面前。
杯中的液體在璀璨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濃稠、深沉的紅色,像……凝固的血液。
……
像聖吉列斯的血液。
沒來由的,你想到了這一點,想到這個奇怪無比的比喻。
也許是因為你手中這隻精巧無比的金杯上雕刻的是哭泣的天使模樣吧。
但無論如何,它就在你的面前。 你接過酒杯,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杯壁。那紅色如此刺目,幾乎佔據了你的全部視線。
簡單的猶豫過後,你仰頭灌下了一大口。
冰冷、滑膩、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鐵鏽腥甜瞬間滑過喉嚨,沒有帶來預期的慰藉,反而讓胃裡一陣翻騰。
就好像你喝下去的是真正的血。
而頭痛似乎更尖銳了。
但是看著周圍那些滿臉關心的子嗣們,你還是勉力露出一個笑容,安慰他們,告訴他們你已經好多了。
但是結果看起來,除了阿巴頓之外,沒有任何一個人相信你的話。
而就在你還在思考著,你到底遺忘了什麼事情,又該說些什麼的時候,一個不應該出現在你眼前的東西,突然浮現在你的眼中。
那是一根……羽毛?
潔白剔透,仿佛是從真正的天使聖吉列斯身上拽下來的一樣,它就這麼乘著一股你感受不到的風,慢慢地飄蕩到你的眼前,劃出了一道優美弧線,隨後一個翻身,便栽進了你手中已經喝到一半兒的酒杯裡。
染上了一身血腥的紅色。
你看著手中酒杯,那金色的流淚天使,那血一樣的飲料,還有那杯中正逐漸沉淪的羽毛。 有那麼一瞬間,你真的有了一種非常荒誕的幻覺——仿佛自己的利爪正抓著聖吉列斯的脖子,貪婪地吸食著他的血和生命。
但緊接著,又有更多的羽毛出現。
無數潔白的、輕柔的羽毛,如同冬日裡的初雪,又如被風吹散的花瓣,從宴會廳那高不可攀的穹頂上方紛紛揚揚地飄落。
它們打著旋,輕盈地落在你的肩甲上。
你有些困惑地抬起頭。
穹頂下,一道璀璨的聚光燈驟然亮起。
在那光柱之中,伴隨著某種輕柔、神聖卻讓你感到莫名煩躁的旋律,一隊人影如同從光芒中誕生般,閃亮登場了。
他們是泰拉的藝術家們,身著華美得近乎戲劇化的長袍,色彩艷麗到刺眼,臉上帶著一種誇張的、近乎虔誠的微笑。
他們推著幾幅被巨大的金色絲綢覆蓋的畫框,緩緩走到大廳中央,在聚光燈下站定。
羽毛還在不斷飄落,覆蓋在他們華麗的衣袍上,也落在周圍影月蒼狼們閃亮的盔甲上,為這場景增添了一種不真實的、近乎夢幻的荒誕感。
「他們終於來了。」
耳旁傳來了托嘉頓不耐煩的催促。 而塞揚努斯只是轉過他那張柔和的臉,正看著你。
「大人,您要來麼?」
「這是以您的名義開辦的畫展——畫家們很希望您能親手揭開他們的畫作。」
「……」
你看著那些被絲綢覆蓋的巨大畫框,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酒杯裡那片被染紅的羽毛。
頭痛依舊在肆虐,胃裡翻攪著那腥甜的味道。
羽毛的輕柔觸感非但沒有帶來寧靜,反而讓你覺得皮膚下仿佛有細小的蟲豸在爬行。
你沉默著,指尖無意識地撚碎了那片落在酒杯邊緣的、染血的羽毛,目光則是從那些向你鞠躬的藝術家臉上一個個掃過。
你很確定,這些在你的子嗣們眼中熟視無睹的所謂藝術家——你一個都不認識。
但你並沒有說出來。
當你的喉嚨還在回味著最後一絲血腥的味道的時候,你的頭腦終於變得清醒了一些。
你眯著眼睛,思考著,自己現在到底被困在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也許是因為那個聲音被新來者所困擾了,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對你施加更多的影響,現在,你終於以一個更客觀的角度,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了。 你的頭痛有些消減了,你的思維終於能夠正常地運轉起來了。
然後,你就想通了某些事情。
你很確定你被影響了,你的大腦像是戰利品一樣被肆意玩弄著,而現在,也許你需要抓緊機會,奪回主動權?
於是,你點了點頭。
「好吧。」
你的聲音終於平緩一些。
「畫展的主題是什麼,塞揚努斯?」
「天啟,大人。」
「天啟?」
你皺著眉頭,看著眼前的四位藝術家和他們被遮掩起來的四張巨大的畫作,你自然知道這個已經被用爛了的典故。
「我不喜歡這個主題,我的孩子。」
「那的確很有趣的。」 「歷史的終結,萬物的死亡。」
「也許沒人會喜歡。」
「但如果換一個角度來想的話。」
「就是這個終結與死亡。」
塞揚努斯的聲音帶著一些拖延,他的臉上是一種你從來沒有見過的笑容。
「同樣也會是新世紀的希望與新生。」
「而一旦您接受了這個觀點。」
「你會發現,你其實比你想像中,要更喜歡這一切——要來看看嗎,大人?」
塞揚努斯彎下腰來向你鞠躬,這種等級的禮節在他身上是很少見的。
「……」
你沉默了。
直到這一刻,你終於確定了某些事情。 你至少可以確定,眼前塞揚努斯並不是真正的塞揚努斯,你了解你的四連長,他不會這麼跟你說話的,而那個塑造了他的人,似乎也沒興趣在你的眼前,繼續遮掩下去——又或者他沒法遮掩下去了?
於是,你走上前去——因為你知道,這並非是一道選擇題。
你能做的,無非是順著眼下的一切繼續走下去,來看看那個將你拖入這一切的東西究竟想告訴你什麼。
你抬起頭來。
有那麼一瞬間,你的眼睛是純粹的黑色。
但很快,出現了更多顏色。
如鮮血般的紅。
如森林般的綠。
如海水般的藍。
還有一種令人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紫色與粉色的混合。
它們像是一個又一個入侵的軍團,衝進了那原本純粹的黑色的視野中。
它們與那片黑色互相撕咬、混雜。 為你構建出了通往第一幅畫作的道路。
——————
……
你假裝自己沒有看到,那似乎正在與深黑色沆瀣一氣的,如太陽般的金色。
也假裝不知道。
這獨一無二的金色,到底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