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9章 有情人做無情事
」柳、柳兄,你覺得人活著,何物必不可缺?」
「五穀。」
「還、還有呢?」
歐陽戎停頓了下。
「水。」
牢內那個病懨懨的青年像是笑了下。
「除此之、之外呢?」
依舊是光線昏暗的甬道上,歐陽戎正蹲在丙號房門口,往水簾門內裡面推送漆色食盒,一如往常。
此刻聽到門內小夫的問話,他沒有馬上回答,隨口從腰間解下一枚小酒葫蘆,摸了摸葫身,依舊暖乎乎的。
「咚」的一聲,歐陽戎把酒葫蘆搭在食盒上,一起推入門內,隨口道:「沒了,人生大事,不過吃喝。」
「不不不,柳兄。」往常給人佛系印象的小夫此刻語氣卻出奇的認真,甚至是較勁:「我覺得,人、人活著攏共需要三樣東西。」
「哪三樣?」歐陽戎停頓了下,繼續問:「除了吃的喝的還有啥?」
小夫一字一句說:「回憶。」
「回憶?」
「沒錯,是回、回憶。最不可缺的就是它,其實有、有回憶就夠了,有時候,乾糧、
清水都可以先不、不吃的,若腦子裡沒個念想,那才可怖呢。」
歐陽戎下意識想要反駁一下,卻發現小夫的語氣出氣嚴肅,很明顯是認定了這事。
那倒也沒爭論的必要了。
「或許吧————」他直接岔開了話題:「這壺酒,小夫兄快些飲,黃酒涼了口感不好。」
小夫卻關心的追問道:「柳兄不這麼覺得嗎?」
歐陽戎準備走向旁邊孫老道的牢房,聞言,步履停頓了下來。
這一次,他認真想了想,才說:「小夫兄,人應當多多朝前看,少回頭張望,特別是夜深人靜之時,容易胡思亂想,還不如埋頭睡上一覺,等第二天醒來,一些煩惱自會消失的,像是深夜才會有。」
小夫聽得很認真,安靜了會兒,再度問道:「若一覺醒來,睜、睜開眼,還是一片黑,還是在夜裡呢?眼前一直黑,這個夜像、
像是度不完了,暗無天日。」
歐陽戎看了眼面前的漆黑水簾撓門,嘴裡本欲勉勵的話語,又咽了下去。
他木訥臉龐有些平靜。
小夫說的確實沒錯,睡一覺就是白天了,是對於他們這些正常人來說,可被關在這座奇詭水牢,不分白晝,外面還有一位神秘女君守著,特別是還有怪病纏身,更別說牢房深處還有某個未知的紅影存在隨時可能半夜進門把人吃了————
如此對比,歐陽戎剛剛那一番「正確的話」確實有些輕描淡寫了些。
身處如此境地,朝前看去,確實沒法看到什麼光亮的東西了。
僅存的光芒,不就隻存在在過去的回憶裡嗎?
人不是吃飽喝足就能簡單活下去的,還是要有點盼頭在的,不管這點盼頭是在前面還是後面。
歐陽戎沉默片刻,終於開口:「小夫兄多飲飲酒,容易睡覺。」
他語氣有些寬慰,小夫明顯也聽出來了,不過卻沒接話茬,繼續好奇問道:「柳兄遇見過珍貴的人,留、留下過珍貴的回憶嗎,就是你會經、經常憶起的那種。」
此言令歐陽戎有些默然。
過了會兒,他才點了下頭,面色卻如常:「有吧。」
小夫又問:「柳兄婚娶否?」
歐陽戎稍微猶豫片刻,「如實」點頭道:「內人在故鄉宅中,侍奉老母。」
小夫不禁開口問,話都麻溜了些:「何不帶在身旁,夫唱婦隨?」
沒等歐陽戎思忖回答,門內小夫像是反應過來什麼,努力擺了擺手,歉意道:「抱歉柳、柳兄,不該如此多嘴,這是世人世事,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緣法,哪、哪有那麼多的理所當然。」
「嗯。
「」
歐陽戎泰然頷首:「我來這仙家之地也是偶然,就像遇到兄台,能閒聊幾句,都是緣分使然,否則全天下這麼多人,為何偏偏認識了兄台。」
門內,病懨懨青年沉默了會兒,歐陽戎聽到他隨後輕聲呢喃了句:「緣分————很多事確、確實是緣分,是命理。」
歐陽戎準備轉身離開,半途頓住腳步。
他偏頭問了句:「小夫兄在外面可有妻子兒女?」
小夫語氣虛弱,卻帶著笑,也不結巴了:「一兒一女,雙胞胎哩,男孩叫蟲兒,女孩叫枝兒。」
歐陽戎愣了下:「小名?」
「嗯,我取的!沒、沒啥文化,柳兄見笑了。」
歐陽戎搖搖頭:「怎麼會,都是好名字。」
「真的?」
「嗯,小名賤些好,好養活。」
小夫嘿嘿一笑。
歐陽戎欲言又止,因為小夫隻回答了一半問題,還有一人沒有提。
猶豫片刻,他沒再多問下去。
似是憶起了興事,歐陽戎聽到牢門裡面傳來青年仰頭大口吞咽酒水的動靜,隨後是一陣被嗆到的劇烈咳嗽聲。
「柳兄慢些飲。」
「不————咳咳咳————不礙事,多、多謝柳兄送酒,身子和心裡都好受多了。
7
「客氣。」
就在這時,隔壁傳來一道笑聲:「哈哈,孽緣也是緣,苦果亦是果啊,難躲,難躲啊。」
是戊號房內的靜亭大師,有些吐詞不清。
歐陽戎今夜額外帶來的黃酒,也令醜胖和尚愛不釋口,正盤坐門前,摸著大肚腩,仰頭貪飲,嘴巴難閒。
丙號房內按時傳來孫老道煩躁的聲音:「嘰嘰歪歪啥呢,吵死了,攪了道爺的清夢————你們這些蠢人遇到的事,不都是你們自找的嗎,有誰敢說自己無辜,有罪就受著,有惡果就吃著,哪來這麼多傷春悲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多有情有義呢,嗤,老道不用問都知道,你們一個個淨做些最無情之事,到頭來又表現的追悔莫及,淨裝最有情之人,煩不煩?」
原本情緒挺好的小夫沉默了下來,沒再說話。
歐陽戎亦是一言不發。
老道人這番話也不知道是在說誰,亦或說,誰都說。
靜亭和尚語氣無奈,嘆了一句:「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這又有何辦法,這世上只要涉及男女之事,不大都如此嗎?
要麼悔恨愧疚,要麼肝腸寸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