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6章 變局
「有什麼東西————在呼喚你?」
「嗯。」土生點頭。
「是————什麼東西?」墨畫沉聲問道。
土生眉頭緊皺,道:「我也說不清楚————經常腦袋裡一片渾渾噩噩,大多是深夜,偶爾是白天,半夢半醒間,朦朦朧朧地,會聽到什麼聲音————」
「很低沉,很沙啞,如同爛掉的喉嚨一樣,在不斷顫動。明明不像是人話,但我好像能聽懂它的意思,它在喊我的名字,讓我去什麼地方————」
「我有點害怕,可抗拒不了,白天還好些,可到了晚上————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睡前在床上躺著,可一旦睡著了,再睜眼的時候,卻不在床上了,像是夢遊一樣————」
「這種情況出現過幾次,別的執司,都用異樣的眼光看我,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我沒辦法,每晚睡前,都用道廷司的牛皮刑具,把自己捆在床上————」
土生拉開衣袖,露出手臂上,深深的勒痕。
為了不讓自己熟睡後亂跑,土生顯然煞費苦心,吃了很多苦頭。
墨畫見狀心生可憐,問:「這些事,你有跟別人說過麼?」
土生搖頭:「沒有,我不敢說————」
墨畫又問:「你也沒跟顧典司說?」
土生躊躇片刻,道:「顧典司很忙,經常出門,少則三五日,多則半月。而且————我覺得顧典司,面冷陰森,也不像是什麼好人————」
顧長懷是道廷司的人。
在土生的認知中,道廷司都是鷹犬,是走狗。顧長懷還是典司,是一個很大的頭目,那就是大鷹犬,大走狗。
他身上的問題很怪異,自然不可能跟顧典司說。
墨畫倒也不好多說什麼,土生是窮苦出身,對顧典司這種帶有道廷權威的人,天然有畏懼和排斥之心,這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釋清楚的。
墨畫沉思片刻,又問道:「那你知道,你夢中的那個聲音,到底要引導你去什麼地方麼?」
土生倒是很老實,「我把自己捆住了,沒去過,所以不知道。」
墨畫問:「那夢中————有什麼影像麼?」
但凡做夢,聽到聲音,受到呼喚,所感受到的,都是虛妄。
可世間虛妄,又必以現實為媒介。
哪怕是邪神,也需要一個現實的本命神像,作為寄生之物。
「你有沒有————在夢中感知到,或是看到過,什麼奇怪的畫面?」墨畫低聲道,「你好好想想?」
「我————」土生皺起了眉頭。
他不太願意去想。
夢中的呼喚,讓他十分恐懼,所以他避之不及。
因此他什麼都不敢聽,不敢去看。
可現在墨畫這麼問了,土生也不好拒絕。
「我試試————」土生便開始用力去回想夢中,那些他之前不敢去直視的東西————
隨著記憶回溯,各種邪霧散開了一點,土生眉頭越皺越緊,他的聲音也有些沙啞:「有————土————」
「土?」墨畫目光微怔。
「嗯,有土————很多很多土————天上地下,全都是土————」土·生瞳孔開始顫動。
「還有很多影子————不知道是什麼的影子,有大有小,大的很高大,像小山一樣,小的很小,像嬰兒一樣————」
「然後————有————」
「有————」
土生的聲音戛然而止,而後迅速轉變為莫名的嗚咽。
墨畫臉色微變。
土生的臉上,也突然開始浮出害怕的神色,似乎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渾身冷汗如柱。
土生說不出口了,他眼中的瞳孔,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了眼白,整個人像是溺水了一般,瘋狂掙扎著。
又仿佛是有什麼存在,在把他往不可知的深淵拖去。
土生只剩驚恐,可無論他怎麼掙扎,都掙脫不了那股恐怖的存在。
土生的血肉,也開始變得灰白。
「」
就在土生陷入莫大的恐懼,肉身顫抖著,即將發生異變的時候。
墨畫一指點在了他的眉間。
一股金色的,純正的,溫和的,但又蘊含霸道威勢的念力,湧入了土生的識海,驅散了一些虛妄和迷惘,也讓土生即將渙散虛無的心神,重新凝固,並緩緩安定了下來。
此時的墨畫,還不曾去學什麼高明的左道方術,只能憑藉本身神念的強大,來鎮邪壓祟。
而有墨畫的鎮壓,土生的異樣,也緩緩消退,膚色從灰白,又重新泛起了血色。
空白的眼眶中,也重新生出了黑色的眼瞳。
土生也從噩夢的幻影中,尋回了神識。
他渾身被冷汗浸濕,以一種驚異的目光看著墨畫,聲音沙啞如屍:「先生————」
墨畫搖頭,溫和道:「先別說話,穩住心神,把腦中的一切全忘掉。」
土生緩緩點了點頭,而後聽從墨畫的命令,閉口不言,穩住心神。
墨畫的身上,有一股讓人安定的氣息。
土生跟墨畫待在一起,額頭被墨畫的手指點著,果然覺得心神舒服了許多,沒過多久,便將一切都摒棄掉了。
兩炷香之後,土生又緩緩睜開雙眼。
墨畫問:「如何了?」
土生點頭道:「好多了————」
儘管聲音還帶著一絲嘶啞,但已經是人的聲音了。
墨畫看了一眼土生的眼睛,微微點了點頭。
土生還沉浸在適才的恐懼中,聲音還是有些顫抖,道:「先生————那什·麼————我————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我不是————」
土生咽了下喉嚨,神情痛苦,艱澀道,「不是人了————」
墨畫心頭一跳,但語氣依舊淡然:「誰跟你說的?你怎麼就不是人了?」
土生一怔,低聲道:「可————我————」
墨畫道:「你這樣,很正常。」
土生愣住了,「我————很正常?」
墨畫點頭,篤定道:「這個世上,千奇百怪,什麼人都有。出生不同,八字不同,修行道統不同,修道經歷不同,都會塑造不同的命格,造就不同的心性————」
「你這種情況,只是突遭噩耗,悲傷過度,憂思成疾,再加上中了魔修的邪法,暫時影響了識海,愛做噩夢而已。是很正常的神識病症,不必在意————」
土生聽著墨畫說得頭頭是道,心裡大概信了幾分,可又覺得,墨先生可能是在騙自己。
「先生,可我覺得————我真有問題————」土生道。
墨畫問:「你知道窮巷多怪這句話麼?」
土生搖了搖頭。
墨畫道:「窮巷多怪,是指你學識少,經歷少,認知狹隘,所以一遇到一些事,就大驚小怪。」
「這樣啊————」土生點了點頭。
先生說的話,雖然不太好聽,但似乎也有道理。
若論學識,論經歷,論對修道的認識,自己自然不可能與墨先生相提並論。
現在墨先生,既然說自己是正常的,那說明他肯定,對這類事很有經驗。
自己學識貧瘠,見識狹隘,又怎麼敢否定先生的話?
土生自我反省了一會,心裡莫名輕鬆了許多,也沒那麼緊張和恐懼了。
爹娘在世的時候,經常告誡自己,人如果自己笨的話,就要去聽有學識的高人說的話。
自己很顯然是愚笨的,自己以為的事,大多是假的。
而墨先生很顯然,就是那種有學識的高人,他說的話,肯定是真的。
土生神情肅然道:「先生,我明白了。謝先生指點。」
墨畫淡然點頭,而後又取出一條平平無奇的黃布,布中隱隱有著玄妙的神道紋路。
「這個你收著,晚上睡覺,或是白日覺得神識昏沉時,便貼在額頭上,可護你識海,安你神魂,讓你不做噩夢。」
土生臉色一變,恭恭敬敬從墨畫手中,接過黃布,心中震驚不已,問道:「先生,這是什麼————」
墨畫道:「這是一件寶物,內有高人寫的神篆,由大師開過光的,可辟邪安神,有無上妙用————」
土生聞言越發震驚,鄭重收下後,一時感激得不知說什麼好。
「先生大恩大德,土生沒齒難忘。」
土生想跪下,給墨畫磕一個,卻被墨畫一隻手扶住了。
墨畫道:「你不必多想,安心修行就好。」
「夢中的聲音,就當放屁。看到什麼,都當沒看到。」
「在這道廷司,也不必覺得心虛,不必怯懦,不必畏首畏尾。」
「你就當自己,是一個正常的執司,踏踏實實做事,安安分分守規矩,沒人敢把你怎麼樣。」
「若是有什麼異樣,也不必在意,這都是很正常的事,你該吃吃,該睡睡。」
土生神情果然安定了下來,認真點了點頭。
「好了,你去忙去吧。」墨畫道,「我待會要找顧典司有事。」
土生向墨畫拱手行禮,恭聲道:「多謝先生指點迷津,我不打擾先生您了。」
「去吧。」墨畫微微頷首。
「嗯。」
土生轉過頭,深深吸了口氣,仿佛如釋重負一般,腳步也輕盈了不少。
土生一臉輕鬆地走後,密室之內,就只剩下了墨畫一人。
墨畫的臉色,卻慢慢沉了下來,眼眸也深邃如深潭。
活死人屍胚————
究竟是什麼存在,在呼喚土生?在呼喚這具————活死人屍胚————
土生若是被呼喚過去了,又會發生什麼?
墨畫手指敲在桌面上,心情沉重。
坤州這個地方,一定存在著某個不可名狀的可怕存在。
他也越來越感覺,自己距離這個存在,已經越來越近了,甚至時不時就能碰到一些,看似尋常,但深挖之後,深不可測的古怪跡象。
這便說明,因果在指引著自己。
只是自己跟這個存在,以及坤州的真相之間,卻似乎總是隔著一層薄紗,籠著一層淡淡的迷霧。
看似近在咫尺,但卻根本戳不破,參不透。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可這世上,本沒有旁觀者。
所有人只要活著,都是當局者。身在局中,如在迷霧,身處兇險而不自知。
與此同時,墨畫心中突然有了一種莫名的緊迫感。
他總覺得,眼下的形勢,跟大荒那個時候的走向很像。
若是不能事先窺破迷霧,提早布局,一旦迷霧散去,真相顯露,很可能就是災厄爆發的時候。
就像大荒那時候的局勢一樣,迷霧揭開的時候,就是師伯的真身現世,詭道降臨的時刻————
一切都回天乏力了。
墨畫深深吸了口氣,心頭像是被壓了塊巨石,有著說不出的沉重。
墨畫又在密室之中,孤身沉思了許久,這才起身推開門,走出了密室。
離開密室後,墨畫又去了大堂,找了個顧家的執司,問了一下顧叔叔的行程,得知顧叔叔大約要再過半個時辰,才會來值班,便自己尋了個桌子,耐心等著。
有執司為墨畫奉茶。
這已經是道廷司裡,上好的茶了。
只不過墨畫喝多了小橘煮的清茶,嘴養刁了,便覺得沒什麼滋味。
但他還是慢悠悠地喝著,一邊喝一邊想著事情。
一壺茶還沒喝完,墨畫神念微動,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抬頭略一看,果然就看到了,一襲道廷司黑色製式道袍,英武挺拔的顧叔叔,正向自己走來。
只是他的腳步,有些匆忙,而且眉頭微皺,身上還帶著一股冷煞之氣。
這是————
墨畫心頭一動,手指攏在袖中一掐,因果在心頭一轉,面色又漸漸沉了下來。
顧長懷見到墨畫,先是一怔,而後神情複雜,欲言又止。
墨畫便道:「找個地方聊吧。」
顧長懷點頭。
顧長懷領著墨畫,走到了一間,更加機密的書房,房內擺放著不少卷宗和玉簡,看樣子是顧長懷平日辦公的地方。
兩人落座後,還不等顧長懷開口,墨畫便道:「出事了?」
顧長懷愣了下,不過他是有經驗的,對墨畫神棍一般的表現並不意外。
「是————」顧長懷沉默片刻,也沒隱瞞,而是沉聲嘆道:「大靈田界————發生暴亂了」」
墨畫聞言,瞳孔一縮,「暴亂?」
顧長懷點頭,神情說不出的複雜和嚴肅,「暴亂————」
墨畫問:「具體在哪?」
顧長懷搖頭道:「目前已知的,只有青疇,歸田,黃壤,南穗————這四個小州界,各自一小部分地方,有靈農聚眾,暴亂滋生————」
「其他大面積地界,目前還是安定的,沒什麼異常,但是————」
顧長懷瞳孔微顫,有些說不出的緊張。
墨畫心中也明白。
目前安定————也只是「目前」而已。
暴亂這種事,就像火苗,看似微弱,但只要燒起來,那很可能一眨眼間,便如春風吹野火,鋪天燎原,讓坤州大地,陷入滔天的動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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