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夜風已初見涼爽。
花園很大,綠植蔥蘢且修建規整,像一個迷宮,小徑兩邊點綴著各色鮮花和昏黃的夜燈,看起來情調十足。
步離心情煩悶至極,更加沒有任何情調可言。
他已經連續掐掉三個黎覓的電話,對方不放棄,還在持續不斷地打進來,最後煩不勝煩,索性關機。
“沒想到他也來了,真是倒霉啊。”
步離記得尹雋這樣說,顯然不知道今晚池嶺也會來。
那黎覓呢?難道黎覓也不知道嗎?
本來還奇怪一向不喜歡他參加沙龍、酒會之類亂七八糟派對的黎覓為什麽會放心他跟尹雋一起來這裡,現在,似乎一切都明朗了。
不,不。
步離不願意去想那個答案,答案卻在腦海中一個字一個字浮現。
——他在逼我面對。
步離從來不覺得和黎覓在一起是什麽丟人的事,所以在做下決定的同時,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這個消息,除了池嶺。
家裡一度鬧得雞飛狗跳。
父母接受了他的取向,無法接受黎覓。哪怕直到現在,都當做從來沒有這樣一個人,更別提和和氣氣坐下來一起吃頓飯。
當時黎覓身體情況不佳,加上成團的壓力和工作上的忙碌,讓步離實在沒有閑心顧及遠在海外的池嶺,所以在司裘提出“三年之約”的建議的時候,他欣然同意了。
他和池嶺約定,三年內專心發展各自的事業,等到各方面都穩定下來,再迎接池嶺回國。
官司剛剛結束,原被告雙方名氣不降反升,加上思瑞收購弗格後急需收尾,池嶺當然清楚當時乃至今後的一兩年都不是回國的好時機,加上步離剛剛因《一起造星吧》走紅,就算不考慮自己,也要為步離打算。
步離知道池嶺不會輕易放棄屬於自己的東西,當然他也的確是這樣一個人。所以在得到步離的安撫後,池嶺爽快地同意了這個約定,步離毫不意外。
步離沒有告訴黎覓,或許司裘有過知會,總之兩人心照不宣,誰也不提。
步離歉疚的同時不免松一口氣。
三年不算短,如果到時候他還和黎覓在一起,池嶺應該可以接受了。也許他已經和黎覓分開,又或者池嶺早就放棄自己喜歡上別人,誰都說不準。
黎覓長久以來的低姿態讓步離產生了這樣僥幸的想法,哪怕每次上門拜訪都被爸媽掃地出門,都高高興興地當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他一度以為黎覓不在乎這些,可是現在他知道了,他不是不在乎,也遠沒有自己想象中的大度。
或許他已經足夠大度,只是再怎麽大度,也會有一個限度,所以用了久違的慣用手段,瞞著自己謀劃這一次偶遇,以此來提醒自己,他需要一個認可。
步離承認對池嶺,自己的處理方法有不妥的地方,可那根本不是為了池嶺又或是他自己……
步離咬著手指,漫無目的地在花園裡亂逛,走著走著,被什麽東西勾住了褲腳,以為是樹枝,低頭一看,居然是一隻人手,手指修長,膚色煞白,鬼魅的聲音同時傳來:“小哥哥~我看你印堂發黑~要不要來算個命啊~~~”
噫——!!!
步離嚇得蹦了起來,一直退到路燈後面,才借著燈光和月光看清了躲在灌木叢裡的人——一個披著鬥篷、戴著兜帽、圍著面紗、作吉普賽裝扮的……呃,應該是女人吧。
也不能說躲,是步離自己沒注意,走到一座歐式涼亭附近,但是女人沒有坐在涼亭裡,而是在通往涼亭的小徑邊鋪上一塊絨布,擺了個地攤,地攤正中的墊子上放著一個水晶球,塔羅牌散落在水晶球周圍,自己則坐在另一個墊子上,拉住步離問他要不要算命。
那女人聲音低啞,不男不女,還帶顫音,整個人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身材比一般女人高很多,說是像強盜都有人信,看步離不搭理人,不死心,從袖子裡伸出一隻手,不斷地朝步離招手,慘白的指節襯著黑漆漆的樹影,大晚上的還真是有點瘮人。
步離打了個哆嗦,突然一愣。
等等,中文?還小哥哥?您到底是裝神婆還是賣萌呢?
來參加沙龍的人非富即貴,大概是哪家小姐調皮,扮作神秘的吉普賽女人躲在花園裡捉弄人吧。
步離心事重重,豔遇幽會一概沒心情,剛想告辭離開,被女人接下來的話吸引。
“相逢就是有緣~我看你愁眉不展~是不是有什麽困擾需要神靈的幫助啊~~~”
說起困擾,倒真有,還很大一個。
算命的人裝神弄鬼,他卻是真的很想要一個答案。
要不……試試?或許真的有啟發呢。
步離這麽想著,鬼使神差地蹲了下來。
女人整理好塔羅牌,裝模作樣地洗了洗,然後抽出四張一字排開,讓步離隨便挑一張。
步離伸手剛想翻,又縮了回來,“忘了問,要錢嗎?”
女人笑了一聲,“隨緣隨緣,要不您隨便給點?”
“噗!”遠在異國他鄉,還能聽到這麽地道的神棍專用語,步離忍不住笑出了聲,抬頭看向女人,“中文這麽好,您不是B國人吧?”
女人眨眨眼睛,“我是華裔。”
難怪。步離撓撓臉頰,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巧克力,按照女人的指示把巧克力放在她用來裝錢的鐵盒子裡,雖然盒子裡一張鈔票也沒有,只有一把五顏六色的糖果。
步離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念某人的名字,突然眉頭一皺,“我不太懂這個,但我記得塔羅牌好像要切牌什麽的吧?您這不需要嗎?直接可以翻牌了?”
“隨緣隨緣,心誠則靈嘛~”女人毫不在意。
步離抬手指向水晶球後面,眉頭皺得更緊,“這還漏了一張呢!不用放進去嗎?”
女人表情裂了一下,“隨緣隨緣,都隨緣嘛,啊哈哈……”
唉!步離歎氣。腦子裡一堆事,還躲在花園裡玩什麽算命遊戲,他也是瘋了。
不過來都來了,這時候再走也不太禮貌。
女人伸手想要收走那張被遺漏的塔羅牌,步離眼疾手快地按住,直接翻了過來,“就這張。”
“喔,是這張啊。”女人沒有阻止,而是意味深長地歎了一口氣,拿起卡片遞到步離眼前,搖頭,“你翻錯了,不能這樣翻。”
剛才隨緣,翻完了倒有規矩了?不會是碰瓷的吧?步離挑眉,“那要怎麽翻?”
“這是逆位愚者,你把它擺正了。”女人這麽說著,卻沒有調整牌位的意思。
步離低頭,這才看清楚塔羅牌的樣子,和它不靠譜的主人不同,卡片意外的精致,黑底燙金,四周有浮雕纏繞,還有一股淡淡的古龍水味。牌面上是一個花裡胡哨的男人,一隻手挑著一個顏色豔麗的包袱,另一隻手捧著一朵花。
“你想問什麽?事業?愛情?親情?運勢?”女人開口。
步離咬咬嘴唇,“有點複雜,說不清。”
“那是想問人嗎?戀人?情人?”女人追問。
步離警惕地看看四周,私人場所不可能有狗仔進得來,就承認了,“算是吧,是我男朋友。”
女人頓了頓,“我記得國內好像不許早戀哦?”
“我二十二了。”步離第一萬次重複這句話。
女人垂下眼睛,“那真是可惜啊。”
步離忽略女人不著邊際的回答,回到正題,“逆位愚者是什麽意思?逆位就是不好嗎?”
女人緩緩點頭,“可以這麽說。”
步離一下緊張起來,“那他怎麽了?會有什麽不好嗎?”
“稍等。”女人抬手示意步離安靜,閉上眼冥想,看起來高深莫測,步離覺得她應該是忘了事先背好的那套說辭,正在努力回憶。
半分鍾過去,女人終於想起自己要說的話,“逆位愚者,意味著他在事業上過於自負、固執己見,長此以往,會招來不小的麻煩。感情上則搖擺不定,忽冷忽熱,薄情又冷漠。看來你男朋友也不是什麽好人啊。”
“他不是這樣的。”步離撇嘴,偏偏每一個字都和黎覓完美契合,不太甘心,於是厚著臉皮低聲補充:“至少現在不是了。”
女人笑了,“對,你把它擺正了。”
“所以就算正位了是不是?正位是什麽意思?”步離一下高興起來,雖然不知道正位代表什麽,那肯定都是好話呀!
女人的回答證實了步離的猜測,“灑脫,幸運,無拘無束,一段輕松簡單的感情,一個天真可愛的戀人。看來他現在很幸福啊。”
“是嗎……”步離喃喃,嘴角不由自主地翹起。
“噢,我的上帝,你竟然把逆位轉成了正位,在我的佔卜生涯中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竟然改變了牌位,難道這代表著……”女人喋喋不休。
步離滿臉黑線。
你的佔卜生涯?就今天一天嗎?不過逆位改正位……這是不是代表著是自己改變了他?
“這代表著你這個人太不尊重命運,太沒規矩了,不算數,重來!”女人大手一揮,收走步離面前的卡牌,開始重新洗牌。
咦?難道不是自己想的那個意思嗎?
步離一噎,愣愣地看著那張“愚者”重新回到卡池,心底浮上一絲自作多情的羞赧。
女人興致勃勃地拉著步離重來,但是步離已經沒有巧克力了。
不但沒有巧克力,尹雋還找來了。
“你手機怎麽關機了?黎覓都快把我電話打爆了,你還躲在這裡逛花園!”尹雋一把拉起步離,把還在通話中的手機遞到步離面前,“你自己跟他說!”
電話另一頭不用說也知道是誰。
算算時差,國內凌晨四點,竟然這麽早就醒了,又或者……一夜沒睡?
步離摳了下手指,輕輕“喂”了一聲。
黎覓回了一句,“喂。”
“手機沒電了,所以沒接到電話。裡面太悶了,我出來逛逛,沒走丟。”步離解釋。
黎覓頓了頓,遲疑著詢問:“沒事?”
“沒事。”
“沒事就好,高興就再玩一會兒,累了讓尹雋帶你回去……”
“得了得了,還玩什麽啊,我送他回酒店,你們倆給我回去再膩歪!”尹雋吼了一句,掛了黎覓的電話,轉身想拉步離走,猛地發現腳邊還有一個人。
尹雋眯眼,“這是……?”
女人摘下兜帽,解下面紗,嗓音也恢復了正常,“是我,方宥。”
“你——!”步離呆了,聽聲音明顯是個男人,看長相也是個男人,還長得挺好看!
“啊是你。”尹雋顯然認識這個男人,一臉歉意地向他道別,“不早了,我得帶他走了。抱歉打擾你了,不好意思,你繼續玩,有空再聚。”
男人撐著下巴,歪頭一笑,朝步離揮了揮手,沒有道別,而是曖昧不清地說了句“回見”。
步離還在驚訝中,忘了要說話。
“走吧走吧,拜拜!”尹雋急不可耐,大概送步離回去之後還有更精彩的夜生在活等著他。
“誒等等。”男人抬手打了個響指,喚回步離的注意力。
他眉眼含笑,指指步離,“送你了,不用謝。”
步離轉回腦袋,有點莫名其妙,直到跟著尹雋上車,下意識摸了一下胸前的口袋,裡面有東西,拿出來一看,正是那張被他擺正的逆位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