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寧回想了一遍自己的兩次人生,也說不出來原因。
這輩子的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考古隊員,上輩子是荻朝的皇帝——可是荻朝的皇帝怎麼可能跟狡國信奉的神扯上關係?
星穰繞著李景寧轉了兩圈,神色之間有些古怪:“不用肉眼看的話,你給老道的感覺有些熟悉……但和老道之前見過的又不大一樣。”
李景寧皺了皺眉,忽然想起星穰沉睡的那口鼎所在的墓葬也是荻朝景昌年間的產物,心中閃過一個猜測:“你是不是曾經見過景昌帝?”
“景昌?”星穰愣了一下,“啊,那個小耗子,老道上次就是被他喚醒的。”
李景寧不意外星穰看穿了李錦餘的身份,點了點頭沒有言語。
他前世把身份贈給了小倉鼠,雖然無牽無掛地轉世,但小倉鼠應該還是帶上了他的形象。
看被封印在這裡的狡神骸骨,還有歷史上狡國亡於景昌年間……也許那隻小倉鼠曾經和狡神骸骨發生過什麼衝突。
想到那隻小倉鼠可能和星穰有過交流,李景寧忽然覺得這個活了幾千歲的“少年”道人親切了許多。
他低頭看向了那些帶著邪氣的狡神骸骨:“這些東西怎麼辦?很難解決?”
看星穰貌似糾結,難道這些東西解決不掉?
“這個……要解決其實……”星穰支支吾吾了兩聲,忽然揚起頭看他, “你有解決的辦法嗎?”
李景寧愣了一下,以為星穰處理不了,便點點頭:“那就上報國家吧。”
星穰:“啊?”
“我不太清楚道門的事情,不過國家應該有正規渠道聯絡。”李景寧拍拍星穰的肩膀, “到時候請專門的人來處理。”
星穰沉默了片刻,忽然嘆口氣:“不必了,老道來解決吧。”
他上前一步,劃開手指,讓鮮紅的血液滴落到狡神的骸骨上。
血液滴落,沾染到骸骨時瞬間就被吸入,彷彿進入了海綿。
狡神的骸骨中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聲,彷彿有一頭凶獸潛藏其中。
但比起之前的咆哮,這次的聲音中似乎帶上了一絲色厲內荏的恐懼,還有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狂喜。
星穰不管它,繼續放血,鮮血好像不會停止一般湧出,而骸骨中的嘶吼聲越來越低越來越低,最終徹底消散。
星穰臉色蒼白,放下還在流血的的手指,身形一晃,險些摔倒。
李景寧趕緊扶住他,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裡。
星穰吐了口氣,對著已經徹底安息的狡神骸骨一揮手,一簇赤紅色的火焰平地升起,將骸骨包裹在內。
“雖然祛掉了佔據狡神骸骨的邪氣,但必須把骸骨徹底焚燒乾淨,否則將來還會有邪物入侵。”星穰望著在火焰中逐漸縮小的骸骨,目光中滿是不捨,“哎,太可惜了……”
“可惜什麼?”
“沒什麼。”星穰收回了目光,靠著李景寧的身體坐下來,“老道先休息一下,焚燒之後若剩下什麼東西你先幫老道收起來。”
說完他端正做好,雙眸閉上,不知道是不是在修煉。
焚燒的火焰漸漸熄滅,原本灰黃色的骸骨已經消失無踪,地上只剩下一顆純白的晶瑩圓球,倒像是佛門舍利子。
李景寧彎腰撿起來。
這顆白珠子只有米粒大小,捏在手心能感覺到一絲暖意。
李景寧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塑料袋,把它放了進去,準備等星穰甦醒之後再交還給他。
在星穰身旁守了大半夜,直到天濛濛亮,星穰才甦醒過來。
打坐了一整夜,星穰的臉色依然有些蒼白,站起身的時候搖搖Y_u墜:“有點頭暈。”
李景寧想起昨夜他放了那麼多血:“是不是失血過多?”
星穰搖了搖頭:“老道聽不懂。”
到底星穰昨夜救了整個考古隊,李景寧沒法就這麼放著不管,想了想,站起身:“我帶你去趟醫院。”
……
沒了狡神骸骨之後,無人區的陵墓中危險和價值都已經基本消失殆盡。
李景寧藉口在無人區發現落難者,辭別隊友,帶著星穰先行回了城市。
去醫院檢查了一番,確認星穰只是略有貧血,李景寧帶著星穰去餐廳點了一大堆補血的食物,吃得星穰雙目發亮,口中根本停不下來。
李景寧看他吃得開心,自己只喝了幾口水,就坐在對面等著星穰吃完。
星穰狼吞虎咽的時候才有幾分和這個外表相符合的少年感和孩子氣。
想當初自己轉世之後,長到可以吃甜點的年紀時頭一次吃到媽媽做的蛋糕時,那種從未感受到的甜美芳香也讓他幾乎想要吃掉一整個大蛋糕。
他們這些來自千年之前的靈魂,跨越了時間歷史,來到一個陌生的時代,自己熟悉的一切早已湮滅在故紙堆中,好像被整個世界拋棄了一般。
李景寧忽然對星穰起了一些同病相憐。
等到星穰吃東西的速度明顯減慢,李景寧開口問:“你有什麼打算?”
星穰嘴裡還塞著食物,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有目標。
“你要是現在不知道做什麼的話,我可以先給你提供一個住處。”李景寧想了想,“等你熟悉這個時代之後再打算。”
星穰嚥下嘴裡的食物,臉上出現一絲困惑:“為何改主意了?”
他雖然不熟悉這個世界,但是也不傻——眼前這個人一開始明顯不想跟他扯上太多關係。
李景寧沉默了一下:“就當作你解救我們的報答。”
“其實老道不出手也不會有什麼事啦。”星穰端起果汁喝了一口,順便解釋,“那骸骨被人毀過一次,又被鎮封了這麼久,只能蠱惑一下人,別的什麼都做不了。”
“那也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星穰想了想,感覺自己沒什麼損失,痛快地答應下來:“那老道就暫時叨擾了。”
……
吃完飯,李景寧帶星穰去剪頭髮。
幾乎能夠觸及地面的長發也太亮眼了。
李景寧一開始還想著星穰可能對自己的頭髮有執念,內心醞釀了兩套勸服的說辭,沒想到星穰十分痛快地答應下來,剪完還對著鏡子左右看看,滿意地點頭:“這樣看起來清爽多了。”
剪髮的tony老師頭一次剪這麼長的頭髮,驚訝之餘還想把星穰的長發買下來,被李景寧拒絕了。
出了理髮店,星穰有些好奇:“為什麼不賣給他?這個世界也需要銀錢吧?”
李景寧把裝著星穰長發的袋子放在星穰懷裡:“不用,我有錢。”
他收入不低,又沒什麼開銷,多養一個人綽綽有餘。
李景寧自己有一套單獨的房子,偶爾會來住,這次正好給星穰。
星穰對居住環境沒什麼特別的要求——一切對他來說都是新鮮的。
李景寧暫時請了兩天假,給星穰詳細科普了這個時代的情況,最後總結道:“你要想在這個世界安家落戶,需要一張身份證明。”
“怎麼拿到身份證明?”
“你這個年紀想悄無聲息的落戶可能不太方便……你能找到道門的人來問麼?”李景寧想了想,有些疑惑,“裝作你是從深山老林裡出來的人。”
雖然他不太了解這個時代的玄道,但星穰這種例子應該不算少見。
當然沒有他睡得這麼久。
星穰忽然磕絆了一下,撓了撓頭:“老道……”
李景寧掃了他一眼。
星穰想起科普中李景寧諄諄教導的內容,趕緊改口,“我不太適合接觸正統道門的人。”
“為什麼?”
“雖然老……我自稱道人,實際上是野路子,根本沒有修道。”星穰坦白道,“只是當初皇帝覺得修道聽起來比較玄乎,容易糊弄人,才給我安排的道士身份。”
李景寧皺了皺眉。
星穰抬頭看了李景寧一眼,又撓了撓頭,嘆口氣,坦白道:“我其實……不是人類。”
李景寧愣了一下,腦海中閃過小倉鼠的影子,脫口而出:“妖精?”
“… …這倒也不是。”星穰坐在沙發上,捧著奶茶咳嗽了一聲,“我本體應該算是天地靈獸之類的東西,後來有一天被邙朝那個皇帝——當時還不是皇帝——發現,就跟我訂下了契約。我助他打下天下,他為我匯聚人間信仰,幫我修煉。”
李景寧還是頭一次聽到這個說法,怔了一下:“然後你就當了邙朝的國師,修煉成了人形?”
“沒有,我幫助他統一江山之後,他毀約了。”星穰攤了攤手,臉色有些無所謂,“他把我囚禁在觀星台,想將我和邙朝世世代代綁在一起。”
李景寧抿了抿唇,內心油然而生一絲憤怒:“忘恩負義。”
“當然我也沒有讓他得逞。”星穰忽然笑了起來,“我將我的本體剝離,靈魂借助那口鼎重新凝聚了人類的身體——這樣一來,我便相當於死了一次,之前邙朝皇帝施加到我身上的束縛也全都沒了。”
“但是代價是你離不開那口鼎?”
“這倒不是。”星穰搖了搖頭,“那口鼎沒有束縛的作用,只用來隔絕外界的窺探——我離不開那口鼎是皇帝給我下的詛咒。他說他會轉世,會拿著我捨棄的本體來找我,要我要一直等著他來,唯有擁有'我'的本體的氣息的人才能喚醒我、釋放我。”
想到自己喚醒了星穰,李景寧怔住:“那個人……是我嗎?”
難道他前世如此混賬不算,前世的前世也這麼自私?
“不是你。”星穰笑了笑,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可惜,“他想的雖然好,但是我的本體不是一個懂一點點術法的人能夠操縱的……靈獸的軀體沾染死氣便會化為邪物,連帶佔據其中的靈魂也會一併污染。想必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就已經被我的本體本能地吞噬,只將怨念與邪氣殘留其中了吧。”
李景寧剎那間想到了什麼,目光放在了一旁的櫃子上。
那裡放著一個小小的塑料袋,裡面是一顆晶瑩的珠子。
“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