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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美人帝師手冊》第54章 無福享受
“陛下, 這可使不得,千萬使不得!”

 禦膳房外,一群人手忙腳亂,為首的太監滿頭大汗, 勸道:“讓奴才來吧,這種事情哪兒能勞煩陛下……”

 寬敞乾淨的廚房裡,鬱恪挽起袖子,露出精壯修長的小臂, 站在台前,低著頭, 一絲不苟地在切東西, 置若罔聞,神情認真無比,仿佛在乾一件大事。

 太監眼見著皇上的菜刀離他的手指越來越近,似乎下一刻就要切到手了, 心都顫了幾顫,伸出手要接過菜刀, 道:“陛、陛下,求您讓奴才來……”

 “住口。”鬱恪頭也不抬,淡淡道, “還要腦袋就不要說話。”

 太監立馬住了嘴。

 鬱恪一身清貴錦衣,眉宇漠然, 氣質高冷, 與這裡格格不入, 卻手握著他們常用的菜刀,一下一下碰撞在砧板上,發出清脆的敲擊聲。

 他們怎麽也沒想到,皇上會突然駕到——這可是皇上,高高在上,萬人敬仰,怎麽會親自來禦膳房,還親手操刀呢?

 因為他的到來,禦膳房裡的人都不敢動了,呆在原地,畢恭畢敬地等他吩咐。

 在他們的注視下,鬱恪方才已經處理完一小鍋銀耳枸杞燕窩了,在小爐上慢慢熬著。

 “愣著做什麽,乾自己的活。”鬱恪拿過一旁的瓷碗,將切好的百合片裝到碗裡,問道,“蓮子洗好了沒?”

 “回、回皇上,洗好了!”廚娘候在灶台邊,聽到此話愣了幾愣,突然一個激靈,連忙上前,端起洗乾淨新鮮的蓮子,“也去了芯。”

 白嫩嫩的蓮子盛在清亮的碗裡,分外可愛。

 鬱恪接過,放到一邊,看了看周圍,走到放熬製鍋的地方:“哪個是用來熬甜品的?”

 廚娘這次機靈了很多,將一個精致小巧的白瓷鍋拿出來,道:“陛下,這個是。”

 “賞。”鬱恪端起小鍋,淡道,“都先出去吧。”

 廚娘一喜:“多謝陛下!”

 “是。”

 小爐上已經升起了火,鬱恪將小鍋置於其上,倒入清水。過了一炷香時間,水開了,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鬱恪揭開蓋子,一點一點放下蓮子、百合、蜜棗、生薑、冰糖,一邊用木杓攪拌,一邊注意著淡色的衣服不要蹭髒。

 火舌偶爾竄到上面,他面不改色,一手拿著扇子輕輕搖動,一手慢慢攪動,仿佛在做一件詩情畫意的事,眉目很專注,有些溫柔,還有些感傷。

 太監廚娘們在門外,既想衝進去看為什麽沒動靜,又擔心違抗旨意,只能徘徊,膽戰心驚了許久,終於看見他們的陛下出來了,手裡端著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兩個小盅和白色的碗杓,看起來好像是端去給別人吃的。

 “這等小事,由奴才來吧。”為首的太監趕緊走上去,雙手小心地舉高。

 鬱恪看了他一眼,將托盤交給他,點點頭:“也好。隨朕去長楊宮。”

 “是。”

 跟隨皇上往長楊宮走的路上,太監悄悄在眼底下打量這個年輕的帝王。

 皇上看上去做什麽都遊刃有余,處理國事英明無比,連下廚也是得心應手,進廚房前是什麽樣子,出來後還是什麽樣子,絲毫不像新手,一絲灰塵都沒染。

 鬱恪身材挺拔,今天不像以前那樣一身凌厲黑衣,穿著一身竹青色松柏鑲邊白袍,將眉宇間的張狂冷峻淡化了幾分,英氣逼人。

 走的時候,他還整了整衣袖衣領,方才的從容不見了,此刻他似乎有些緊張。

 來到長楊宮外,皇上卻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停在了門口,看了一眼侍衛。

 太監知道他,是國師身邊的許侍衛。

 許侍衛看到皇上,仿佛司空見慣,沒有進去通傳,而是跪下行禮,臉色不卑不亢:“國師不在長楊宮。”

 皇上似乎不是很相信,很想進去見國師,抿了下唇,卻沒說什麽,隻點了點頭,道:“那將這個交給國師,就說是朕送來的。”

 許侍衛道:“國師吩咐說,陛下美意他心領了,無功不受祿,還請陛下收回去。”

 皇上緊了緊手指。太監似乎都聽到了隱約的骨骼響動聲,還仿佛聽到他咬著牙低聲道:“送的字畫不要,金銀珠寶也不要,什麽都不要,如今只是一碗甜湯,他也拒絕?”

 太監以為自己聽錯了,因為許侍衛沒有什麽反應。

 皇上冷冷瞪著跪在地上的許侍衛,仿佛要將他的頭頂燒出個洞來。

 窒息一般的氣氛在長楊宮門前流淌。

 半晌,皇上甩了衣袖,轉身離開,太監亦步亦趨。

 不知皇上要去哪兒,他只能小心謹慎地跟著,心裡已然翻了巨浪滔天。

 都說皇上和國師君臣情深,主明臣敬,他怎麽看著不像啊。更可怕的是,陛下竟然親手為國師作羹湯,而國師竟然將皇上拒之門外!

 這要是別人,得是砍腦袋的大不敬之罪了吧?

 就算國師是皇帝的老師,皇上尊敬他,他也不能仗著這個身份就如此放肆啊?恃寵而驕,古往今來,這種權臣無不下場慘淡。

 瞧,陛下臉色不虞了!這下國師可要遭殃了!

 皇上走得很快,似乎真生氣了,在胡亂走著,腳下生風,繞過七彎八拐的長廊,卻忽然止住了腳步,差點兒沒讓他撞上。

 太監連忙穩住手上的東西,順著皇上的視線望去。

 雨後空氣清新,荷葉上點滴露珠折射出晴光。行宮的荷花池是引了溫水來澆灌潤養的,哪怕時至深秋,也依然荷心萬點,蓮花千綻。

 露天的回廊上,一個人正站在玉石階梯上,一身月色寬袖交領長袍,竹紋鑲邊,淡雅至極,也清高至極。

 池裡珍貴的鯉魚成千上萬條,在歡快地遊動,顏色百種,卻怎麽也融化不了湖上人的冷絕。

 皇上動了動,似乎想往那邊走,卻又止住了,隻呆呆看著,好像怕打擾了這份寧靜。

 倒是國師察覺到了,停下手中喂食的動作,回過頭來,看向這邊。

 他目光冷淡,卻仿佛世上最有力量的冰雪,能一瞬間奪去了人的心神。

 太監冷不防看到國師沒帶面紗的樣子,手上的盤子都快端不穩了。

 所幸皇上沒有發覺,只和他一樣,甚至更甚,失魂落魄地盯著國師,一刻也不舍得移開,喃喃道:“楚棠……”

 國師仿佛沒聽見,淡淡地收回眼神,轉身繼續去看他的魚兒了,好似從沒看到皇上一樣。

 太監心裡替他捏了一把汗。

 誰知皇上卻完全不在意,一點兒動怒的跡象也沒有,眼神反而更深切了。

 像是終於忍不住了,鬱恪愣愣地往前走了一步,沒看清台階,差點摔倒,他拒絕了太監的攙扶,穩住身形,深吸口氣,往那邊走去。

 楚棠在喂魚。

 聽到背後的腳步聲,他完全置若罔聞,隨手撒了一把最後的魚食,鯉魚爭先恐後地冒了泡去搶。

 鬱恪覺得他就是那些魚兒,見到了楚棠就像餓鬼見到了香噴噴的美食,恨不得將他牢牢霸佔住,不讓別的魚兒瞧見、觸碰到、搶奪去。

 楚棠回身,月色衣角翻飛出一個好看的弧度:“參見陛下。”

 他要跪下,鬱恪手忙腳亂地拉他起來:“國師、國師不必向我行禮。”

 楚棠看向他身後。

 鬱恪意識到有外人在,轉過頭,接過托盤,道:“退下。”

 “是。”太監彎腰退下。

 鬱恪回過頭來,冷霜退盡,眼中滿是喜悅的光:“楚棠,原來你在這兒。”

 “陛下來這裡做什麽?”楚棠淡道,嗓音泠泠的,像玉石相擊的清脆聲。

 鬱恪像個小孩子一樣,要不是手裡拿著托盤,他仿佛就手舞足蹈起來了,歡喜道:“我胡亂走的……原來你真的不在長楊宮,我以為你騙我,以為你只是不想見我才找借口的。”

 一處池塘,清平明鏡照簷楹,池中鯉魚擺著尾巴,在方才食物投下的地方徘徊,慢慢地,發現沒有食物了,它們大多數都潛入水底或遊到另一處了,只有一條,執拗地守在原地。

 楚棠瞥了一眼,提了下衣袍,走上回廊,道:“臣不需要騙陛下。”

 “對、對,國師一言九鼎,自然從不騙我。”鬱恪連連道。

 他有些貪婪地看著楚棠。

 自那晚起,他已經好幾天沒見過楚棠了。他好想楚棠啊,明明就隔著那扇門,他卻不敢擅自踏進去見他,幾天的想念比這裡的池水還要多。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不應該在那晚和楚棠攤牌的,衝動、毫無準備、讓人厭惡。他還想著,如果楚棠消消氣了,願意讓他見他了,那他也會先藏好自己的心思,等楚棠不介意了他才表露出來。

 鬱恪收斂了下情緒,道:“哥哥在賞魚嗎?我也好久沒賞過了。”

 “嗯,”楚棠點頭,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東西,道,“陛下既有事,臣就不打擾了。”

 鬱恪趕緊道:“無事!無事的!我、我只是來找你……對了,我做了兩品甜湯,哥哥要不要嘗嘗?”

 “謝陛下的美意,”楚棠淡淡一笑,道,“只是臣無福享受,先告退了。”

 他轉身要走,鬱恪一把拉住他的手。

 楚棠回頭,鬱恪微微紅著眼眶,哀求道:“就喝一口,你嘗一下,嘗了我就立刻離開,好不好?”

 他一手扶著托盤,小心著不讓它掉下,一手握著楚棠,手指微微顫抖。

 楚棠似乎還感覺到有什麽冰涼的東西挨了下他的手,像雪一樣。

 他低頭一看,是那串緋紅色的佛珠。

 “哥哥,好不好?”鬱恪小聲道,“你好久沒和我說過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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