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恪猝不及防滾下地, 這裡又沒有地毯鋪著,骨頭磕在堅硬的地板上, 發出重重的碰撞聲。
他卻好似毫不在意, 捂著胸膛, 急促道:“你別走!”
楚棠沒動,也沒說話。
鬱恪喘了口氣,似乎牽扯到了傷口, 又急著挽留楚棠, 一時氣急攻心,緩了好久, 臉色依舊蒼白得不像話。
他低著頭,解開發冠的頭髮微微垂下, 掃過地上,殿內寂寂無聲,隻余他低低的呼吸聲。
見楚棠不說話,鬱恪喃喃道:“楚棠你別走。”
楚棠站著,腰背挺直, 像在紫宸宮院子裡新種的青竹, 不為風雪折腰, 更不為那些齷齪、肮髒、見不得人的心思而彎下。
鬱恪唇色蒼白,近乎失語。
楚棠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像外面的新雪, 冰涼無情:“我遲早要走的。”
鬱恪失神地搖頭, 說:“不可以, 你不可以走。”
堂堂皇帝,此刻隻著中衣,披頭散發著,裸露的胸膛上還有一道猙獰的、鮮血淋漓的傷口,看起來狼狽極了。傳出去真會讓臣子們震驚萬分。
楚棠眼神有些複雜,握在他腳踝上的手很灼熱,但又很冰涼,像他主人的傷勢一樣,反反覆複。而今他才知道那是人為故意的。
他之前就想,堂堂皇上,怎麽可能真的遇刺受傷?
鬱恪養的兵,斷然不是吃素的,乾陵衛身手如何,戒衛如何,他都見識過,和千機閣的人不相上下,絕不會有讓刺客行刺的機會,更別說讓主人受傷了。
可他依然信了,還答應說要等他傷好了再走。
楚棠低聲道:“你又騙我。”
鬱恪抓著他的衣角,眼眶裡閃動著細淚:“是,我騙了你。”
楚棠抬腳要走,鬱恪死死攥著他的腳,道:“可我有什麽辦法呢?”
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鬱恪聲音哽咽:“我有什麽辦法?你在我身邊的日子,能多一天是一天。多一天、一個時辰,都是我求來的。”
“那你也不能用這種法子求啊!”楚棠難得有些失態,咬著牙冷聲道,“你拿自己的身體作賤什麽?”
鬱恪胸口上的血已經流到地上了,一滴一滴的,像滴不盡似的,匯聚成一小灘。
他咬了下舌頭,似乎忍受著痛苦,又似乎是狠極了,道:“只要能留住你!我什麽事情都可以做盡。我的身體……也只有你在乎了。你不喜歡我的心意,甚至覺得惡心,我除了這個身體,還有什麽籌碼?若能讓你留久一點,我死了又能怎麽樣?”
楚棠說:“鬱恪,你現在腦子不清醒,日後等你醒來,想想自己所作所為,只會感到無地自容。”
鬱恪凝視著楚棠的錦靴。雪白的下擺下,楚棠的靴子也雪白雪白的,如此近在咫尺,仿佛他一握就能永久留住。
他苦笑了幾聲,忽然低低地咳嗽了起來,這一咳就一發不可收拾了,屋內只剩他的咳嗽聲。
鬱恪咳嗽的時候,握著楚棠腳踝的手也在震動,楚棠感受著,閉了閉眼睛。
半晌,殿內的異樣連門外的黎原盛都感覺到了,出聲詢問道:“陛下身體可還好?是否需要請太醫?”
鬱恪說不出話來,眼神看向楚棠,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匍匐在他腳邊,哀求著不要把他扔了一樣。
楚棠清冷的嗓音在夜色裡猶如落雪:“去請徐太醫過來。”
“是。”黎原盛回道。
他彎下腰,想要拉開鬱恪的手,鬱恪卻緊緊抿著唇,手指緊到發白發青,慢慢搖著頭:“我不放手。”
“放不放?”楚棠冷聲道。
鬱恪倔強道:“不放!我死都不會放開你的。”
楚棠還要說什麽,卻見鬱恪突然捂住了胸口,臉色發白。他視線往下看,才看見鬱恪指縫裡流出來的血和地上的那一灘血。
“起來。”楚棠聲音冰冷,細聽之下會聽出他聲線有一絲波動,“不起來我現在就走了。”
鬱恪頭暈目眩著,刹那間以為自己耳鳴聽錯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一骨碌從地上坐了起來,欣喜道:“我起,我起!你別走!”
他一手撐著地,想要站起來,卻猛地跌坐了回去,表情痛苦。
楚棠抿了抿唇,彎下腰,伸手拉住了鬱恪手臂。
鬱恪驚喜地看著他,兩隻手立刻纏住楚棠,聲音哽咽:“楚棠……”
楚棠拉他起來,想扶著他坐到榻上,鬱恪整個身子都傾斜了過來,挨挨蹭蹭的,摟著楚棠脖子不放手,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借到了楚棠身上,楚棠費了好半天勁,才將他扔到榻上,白玉似的臉頰上湧上一股血色。
只是他表情還是冷的:“不要叫我。”
鬱恪噤了聲,委委屈屈地低下頭:“對不起。”
徐太醫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微臣參見陛下。”
楚棠沒說什麽,隻道:“你先休息吧,明早還要上朝。”
“我不,”鬱恪拉住他,“你不要走,別生氣。”
楚棠輕輕歎了口氣,似乎很疲倦的樣子:“我累了。”
“那、那你先回去歇息吧,我不打擾你了。”鬱恪看著他,不敢再抓著他,收回手,改為揪住楚棠的衣角,“只是……你不要生氣。”
楚棠點點頭。
鬱恪目送著他離開,眼神癡癡的,又忐忑不安,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徐太醫進來了,看到鬱恪胸膛上的傷口,驚道:“這……怎麽會這樣?”
鬱恪垂頭喪氣的,像丟了魂一樣。
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深深吸了口氣,打起精神來,對徐太醫道:“給朕治一下這傷,再煎碗藥過來。”
徐太醫一邊收拾著藥箱,一邊道:“哎,微臣遵命。國師方才也囑咐臣再煎一碗藥來,說陛下您不小心打翻了。”
鬱恪身體顫了顫,用手捂住了臉,掩蓋下的神情像是哭又像在笑。
半晌,太醫才聽見皇上輕輕“嗯”了一聲。
……
楚棠回去紫宸宮的路上,神色冷冷的,說不上是屋簷上的積雪冷一點,還是他的眸色更冷。
系統弱弱道:“宿主,你別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太監提著燈籠,仔細著國師腳下的路。靴子踩在薄薄的積雪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沒有生氣。”楚棠淡聲道。
系統忿忿道:“他怎麽能這樣做呢!真是太可惡了!連我都覺得他壞透了!”
楚棠的目光掠過月色中的樹枝、宮牆和宮侍,幽幽歎了口氣。
他就是有一瞬間,覺得荒謬。他完全不知道鬱恪是從哪裡學到這種法子來挽留人的,驚異又不可置信。
鬱恪這人,以往在他面前表現得多成熟啊,現在卻如此不懂事,肆意妄為,仗著自己年輕,什麽手段都敢使出來。
可驚訝過後,他心裡竟還有一絲默然的意料之中。
回到紫宸宮,楚棠沐浴過後,看了看窗外的月色。
此時萬籟俱寂,好像宮裡的人都歇下了,只有一些守夜當值的人在寒風中站著。
自那天爭執過後,鬱恪果真聽話地將乾陵衛撤掉了。
楚棠關上窗,道:“系統,我想回去一趟。”
系統結巴道:“什、什麽?現在就回去嗎?可……”
“還會回來的。”楚棠淡淡道。
系統虛驚一場,松了口氣,道:“好,我這就送宿主回去。”
……
楚棠回現代,無非是想看看家人過得如何,再詢問下該如何處理鬱恪自殘的行為與心理。
來到別墅前,他按了按門鈴。
傭人過來開門,看見是他,驚喜道:“小棠怎麽來了?又忘記帶鑰匙了是不?你媽媽很想你呢!”
“阿姨好。”楚棠頷首。
楚梨正在樓上,聽到是他來了,小跑了下來,一把抱住楚棠:“小棠你怎麽來了!”
宋父拄著龍頭杖,道:“小楚。”
“伯伯好。”楚棠笑了下,撫了撫楚梨的背,問道,“媽媽身體還好嗎?”
楚梨溫柔地笑道:“好,很好。你不是在旅遊嗎,怎麽回來了?”
“回來拿點東西,順便來見見你們。”楚棠道,“宋哥呢?”
宋父泡著茶,道:“他去公司了。等會兒我叫他回來,咱們一家人一起吃個飯……”
楚棠道:“不用了伯伯,朋友還在外面等我,就不麻煩你們了。”
……
楚棠沒在現代待多久,很快就回鬱北了。
系統歡喜道:“宿主,宋越父親剛才說今天這個日子不算好,詢問過你母親意見後,將拍婚紗照挪到明天。這樣你是不是就能在鬱北多待一個月了?”
楚棠不置可否,神色淡淡的,“嗯”了一聲。
系統不敢多問,心裡替鬱恪感到了一絲希望,又對宿主的心軟程度有了更深的認識——楚棠可真是太心軟了,在不觸犯他底線的前提下,對鬱恪這個從小養到大的孩子,他算是推心置腹的好。
楚棠不知道他想什麽,腦子裡還在回蕩著和楚梨的對話。
“媽媽,為什麽一個人會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房間裡,他疑惑道。
楚梨道:“嗯?是之前你說的那個孩子嗎,他是不是青春期到了?”
楚棠猶豫了一下,說:“應該……已經過了青春期吧。”
楚梨想了想,道:“不愛惜身體,是不是有自殘傾向?方式這麽極端,不一定是病,或許只是想博得身邊人的關注。”
楚棠是知道這個的。鬱恪明顯是想以這種方式留下他。
“那有辦法解決嗎?”
楚梨笑了笑,道:“最好不要呵斥他,把他當家人,再問清楚他要什麽,酌情滿足他吧……不過小棠脾氣這麽好,肯定會很有耐心的。”
……
現代還是熱氣十足的盛夏,鬱北卻是寒冷的冬天,皇宮中更是一片死寂,低低的氣壓彌漫在整個皇宮裡,肅冷的士兵將各個宮殿都圍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