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棠起身時虛虛撐了下桌子, 隻一下就收回了手, 收進袖子裡,聲音平靜:“我覺得你此時的狀態並不適合談話。”
鬱恪呆呆地望著他冷淡的側臉, 似乎是不敢置信, 又帶了點兒絕望和頹然:“那你說的冷靜……”
楚棠低下頭,低聲道:“我先離開鬱北一段時間, 等你冷靜下來我再回來。”
“不可以!”鬱恪驟然提高音量,尖銳道,“哥哥現在不可以回去!”
楚棠面容雪白, 像染了高山冰雪的顏色,顯得眸色越發漆黑:“鬱恪。”
往常楚棠一喚他的名字,鬱恪便會冷靜下來。可今晚他已經介於崩潰的邊緣,濃重的陰暗情緒壓得他喘不過氣, 楚棠一句離開更是直接點燃了引線。
鬱恪後背繃得直直的,盯著楚棠的眼神露出陰寒怒氣,卻又好似夾雜著激烈的火焰:“哥哥。為了一個外人,你要離開我?”
楚棠站在門前,長發及腰,背影瘦削, 與緊閉的門框一樣筆直, 和他的人一樣,刀槍不入, 軟硬不吃。
“你還不懂。”他聲音低低的, 似乎是虛弱, 似乎是厭煩的有氣無力,“鬱恪,我們的問題不是別人。”
鬱恪眼睛發紅:“不是別人,那為什麽別人一出現你就要離開?我們之前不是好好的嗎?”
他追去楚棠的世界,楚棠不是很高興嗎?他那麽溫柔地接納了他,還把他介紹給他的家人。可是為什麽一說到別人的事,楚棠就這麽生氣,這麽冰冷無情?
明明楚棠是他的。楚棠不應該看別人,更不應該為別人生他的氣。
只要一想到楚棠和其他人有過親密的交往,他心裡的殺意就止不住,叫他眼睛紅得要滴出血來。
更何況,今天明明是他親眼見著楚棠和許憶牽手,明明是別人有錯在先,他只不過是略施懲戒,有什麽錯?他作為楚棠的情人,不能對情敵下手嗎?
他才是楚棠唯一的、名正言順的情人,別人想都不要想。
千萬種歹念在他腦海裡掠過。鬱恪狠聲道:“你對許憶有情,才這樣遷怒於我,是不是?哥哥,我方才是看在你的情面上,才放他一馬。可如果你果真對他這般情深意重,那我便留他不得。”
楚棠語氣寡淡:“那你便去。”
鬱恪手裡捏著的木桌發出“啪”一聲,幾道裂痕蜿蜒出現。
楚棠聲音低低的:“之前我一個人離開竹林,不是因為我心虛,是我以為你會有分寸。可不想你被嫉恨蒙蔽了雙眼……鬱恪,我很失望。”
他雙手放在門上,就要打開,一雙手狠狠抓住他的肩膀,鉗製住他的動作。
“哥哥!”灼熱滾燙的呼吸逼近。
鬱恪的手就像鐵鉗子似的,僵硬無比。
他強硬地扳過楚棠,楚棠沒反抗,順著他的力道,溫順地轉過身。
鬱恪低著頭,兩人的臉貼得很近,楚棠都能看到鬱恪雙眸裡跳動著的火焰,像幽暗深淵裡的鬼火,可怖又駭人。
楚棠抿了下唇,似乎是痛到了,眉頭皺了起來。
鬱恪立馬便松開了手,仿佛被驚到了,眼裡的怒火頓時消失,緊張和擔憂取而代之,他結巴道:“對不起,哥哥,我、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楚棠唇色有點白:“你還有什麽話要說嗎?”
他眼神很冷,細碎的疲倦與星光一齊跳躍,似乎是厭倦極了眼前的人。就像有一盆冰冷的水澆下來,明明置身於夏天,鬱恪卻冷得發汗,凍得牙齒都在打顫,完全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麽,舌頭打結:“我、沒……”
楚棠慢慢拉開他的手,聲音低低的:“我方才在想,或許一開始我就不該回應你。我們本來就不適合在一起。”
鬱恪整個人都僵住了,如遭雷擊,就像被釘在了原地,轉頭看楚棠時骨骼仿佛發出嘎吱的聲音,臉上的血色消失殆盡,錯愕、茫然在眼裡一閃而過:“什麽?”
“吱呀”一聲,門打開了。
夜風灌進來,燭火被吹得胡亂搖晃,明明滅滅。
楚棠抬腿要走,鬱恪神色瘋狂,伸手一把摟住楚棠的腰,從身後抱住他。
灼熱的胸膛緊緊貼在楚棠背脊,喘息打在他光裸潔白的頸邊。
鬱恪痛苦道:“你別走,哥哥。我知道錯了。我改,我一定改!你別拋下我,楚棠。”
楚棠有氣無力道:“你這話說過多少次?可你改了嗎?”
鬱恪背脊彎著,像一張彎曲的弓,繃得緊緊的。他鼻頭髮酸,哽咽道:“對不起,我錯了。哥哥別不要我。”
楚棠沒有動。
鬱恪心如刀絞,害怕楚棠離開的念頭壓過了一切,叫他傷心欲絕,腦子一片空白,只知道重複一句話以希冀楚棠留下來:“我真的知道錯了,哥哥對不起。求你別不要我。”
懷裡的人沒有掙扎,安安靜靜的,發絲垂落在身畔,像柔軟的煙羅。鬱恪看了一眼他的側臉,仿佛被楚棠的冰冷給刺傷了,不敢再看,迅速收回了眼神,埋首在他頸窩裡。
“你氣我傷了許憶,我過會兒向他道歉。你覺得我胡思亂想不信任你,我保證以後絕對不再懷疑你。楚棠,求你原諒我。”鬱恪抽噎著,顫聲道,“你不是喜歡我了嗎?難道之前你對我的柔情都是假的嗎?”
楚棠輕輕喘了口氣,似乎是被抱得太緊了,鬱恪下意識松了松手臂,心裡忽然閃過一絲不對勁的直覺,立刻低下頭看楚棠,聲音慌亂無比:“哥哥你怎麽了?”
楚棠臉色蒼白如紙,比鬱恪還要白幾分,雙眼微微闔著,眉頭緊皺。
鬱恪看到他虛弱到說不出話,臉上青白交加,雙手顫抖,慌張無措,又自責無比:“是不是被我氣到了?哥哥別嚇我,我、我……太醫!黎原盛!快叫太醫過來!”
他一邊喊著,一邊低頭看楚棠,楚棠腰間的鳳凰白玉上蔓延開耀眼的紅色,鬱恪嘴唇顫抖,去看自己的手腕,上面也已經布滿了紅線,仿佛因為吸飽了他體內的血,而有生命裡似的,延長了許多。
黎原盛立刻叫乾陵衛去找太醫,連忙過來看一眼,震驚道:“國師大人怎麽了?剛才不還好好的嗎!”
楚棠心口的痛意蔓延。這股疼痛來得意料之外,著實叫他自己也措手不及。他握住鬱恪的手,虛弱道:“你別、別擔心,去找、找……”
尚未來得及說完,他便身體一軟,失去了意識。
昏過去前,他聽到了鬱恪驚慌害怕的叫喊聲:“楚棠!哥哥!”
楚棠往他懷裡一倒,鬱恪穩穩接住他軟倒的身體,自己卻好像支撐不住了,膝蓋一軟,重重跌坐到地上,卻牢牢抱著楚棠,沒有讓他磕碰到半分。
他攔腰抱起楚棠,幾乎是立刻便強自鎮定下來,站起來,厲聲道:“叫太醫過來。今晚的事,全部不許外傳!”
“是!”
失去意識之後,楚棠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溫暖的紅綃帳裡,朦朦朧朧的,一切感覺都變得虛幻,時而嘈雜時而混亂,身體隨著四周搖晃而搖晃,卻一直有一個寬厚灼熱的懷抱擁著他。
很快,一切都安靜了下來,只剩耳邊那人熟悉的聲音。
楚棠感覺自己已經恢復了意識,可眼皮太沉重了,他掙扎幾次,便不掙扎了,安安靜靜躺著。
此時已經是深夜了。大殿內,燭光搖曳,漆黑的夜色涼如水,安靜無比。
躺在榻上的人閉著雙眼,素衣長發,卻掩不住面容的清麗。
“對不起哥哥,我好像總是把事情搞砸。”鬱恪撫了撫楚棠的臉,自責道,“都怪我,你氣我是應該的。”
“我不是故意要和你爭吵的,我只是怕問出來,會聽到不想聽的答案,又怕你嫌我煩人,嫌我幼稚不懂事……雖然我在你面前,確實總是不成熟,還時常闖禍,惹你煩心。”
“我太怕了,楚棠。你的人生大多都沒有我,我怕追不上你,心裡總是不踏實。我以後一定不會再懷疑你,你睜開眼看看我好嗎?”
鬱恪不知疲倦似的,自顧自說了好多,絮絮叨叨,一直都沒停下,時不時低頭親親楚棠蒼白的唇,像是怕打擾到楚棠休息,和他往日的吻都不一樣,如蜻蜓點水,一觸即離。
“我好怕,楚棠你醒醒,你看看我。”
沒有人回應。
鬱恪握著他的手,沮喪地低下頭,道:“我真的知錯了,我以後再也不亂吃醋了,你不喜歡的我一定改。”
殿內的聲音斷斷續續響起,卻一直都沒有停。
第二天,鬱恪出來時,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似乎是一整夜都沒有合過眼。
黎原盛趕緊上前,道:“太醫說他們已經在研製了,陛下您……”
昨晚連夜趕回宮,太醫卻都查不出國師是生了什麽病。鬱恪當即大怒,黎原盛用國師好歹勸住了他。
昨晚太醫院的燈也都沒有熄過,一直亮著。
鬱恪擺擺手,眼裡像是凝著一層霜:“那隻狐狸呢?”
黎原盛一愣,隨即回道:“在園子裡呢,奴才這就去把它帶過來。”
楚棠稍微恢復意識時,就感覺耳邊總縈繞著吱吱的叫聲,他慢慢睜開眼,往旁邊看去。
鬱恪正背對著他,手裡提著小火狐的頸皮,冷聲道:“楚棠暈倒是不是與你有關?”
小火狐委屈地蹬蹬腿:“不是我弄的,他命裡本就該有這一劫,那個夢裡不是說楚棠是別國的國師嗎,是因為他那時用自己的氣運換了國運,才會導致他以後每世都有這一劫。”
鬱恪低吼道,“憑什麽要用楚棠的命來換什麽國運,這是什麽狗屁道理?”
小火狐解釋道:“那時情況很複雜……鬱南的情況可不比你鬱北差,楚棠的性子你也知道,在其位謀其職,且鬱南的皇帝對他有恩,他不可能不報恩。”
鬱恪煩躁道:“那怎麽解決?”
小火狐歎了口氣:“我也是怕那咒運這一世對楚棠還有影響,才久久沒離開。事實上,我們有解藥,醫治百病的廣陵散本來是給楚棠用的,可之前系統不知情,竟然同意了楚棠給媽媽用,所以到如今也就沒有解那個咒運的藥了。”
鬱恪手裡一緊:“所以呢?”
“哎你別急嘛……”
身後傳來一道虛弱而清冷的聲音:“鬱恪。”
鬱恪立刻扔下了狐狸,轉身,驚喜道:“哥哥!”
“你醒了!”鬱恪扶起他,道,“有哪裡不舒服嗎?”
楚棠搖頭,道:“你先出去吧,我和它說幾句話。”
鬱恪手一僵,隨即點頭,討好地道:“好,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