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蟬鳴, 清荷送香。
楚棠冷淡的目光就像雪水, 瞬間澆冷了容約的心, 躁動煩悶卻不見少, 反而更添了幾分難過傷心。
他抓著楚棠手臂, 沒有松開,背後莫名冷出一身汗,他沒有在意,隻道:“如果是我,我願意為你拋下一切。陛下他可以嗎?”
楚棠拉開容約的手,慢慢搖頭:“不是這個問題。”
容約倔強地拉著他的衣袖, 高大的身影擋住了一些陽光,影子裡顯出落寞來:“那是什麽問題?你們的身份地位明明是最大的問題。”
楚棠淡道:“這些陛下自會處理, 不勞你擔心。”
容約手一抖,呆呆地收回手:“你就信他信到如此地步?”
“不是我信我,而是他確實是這樣的人。”楚棠手指輕輕拂過池邊的柳絲,雪白衣袖滑落,帶出瘦削漂亮的腕骨, “我反而更想知道, 你喜歡的究竟是陛下, 還是我?”
容約原本沒聽清他說什麽,反應過來便如遭雷擊,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緩過來, 神情震驚而難過, 聲音艱澀,仿佛在說什麽難以啟齒的話:“你、你怎麽會以為我喜歡、喜歡別人呢?”
楚棠沉默。
他平生第一次,開始懷疑之前自己的腦子。
幾年前,容約和他陳情,說他喜歡上一個不該喜歡的人,還說那人地位在他之上。他那時一聽,便覺得是鬱恪,更別提那時候鬱恪和容約兩人之間仿佛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這鬱北裡,除了鬱恪還有誰的地位在丞相之上的?
沒想到還真有。
他之前都把自己剔除在外了。
楚棠撇開視線,除了剛才猜到時有一些錯愕外,倒沒多少意料之外的情緒。
容約狠狠捶了一下白玉雕欄,眼睛發紅:“難道之前你都是這樣認為的?”
楚棠無聲地歎息,道:“你別難過,我為我的疏忽道歉。”
“疏忽?不,楚棠,你就是根本沒有把我放在心上。”容約緊緊盯著他,一向溫和的聲音有些哽咽,“我以為你都知道了,你已經拒絕我了,所以我一直都收好這份心思……”
他抱著這種無望的喜歡過了這麽多年,表面上還得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和楚棠作同僚,如今告訴他,楚棠並不知曉他的感情,叫他情何以堪?而且、而且楚棠在這段時間還和鬱恪在一起了,仿佛他之前的癡戀都是一場笑話。
刀子將他的心磨得鈍痛鈍痛。
容約低聲道:“如果我那時不是躲躲閃閃的,而是直白告知你,你會不會正視我一點?”
楚棠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直言,搖了搖頭,委婉道:“我不知道。”
容約眼裡閃著光:“可是你現在知道我對你的感情了,我是不是有那個機會……”
楚棠這次直接道:“沒有。”
容約臉色煞白。
他剛才還能用楚棠之前是不知情的理由來安慰自己。可楚棠以前心裡沒他,現在更不會有,拒絕得乾脆利落,和他的人一樣,不該給的癡夢絕不會給。
他早該知道的。總是他在癡心妄想。
無言的苦澀湧上來,容約咽下滿嘴的苦味和酸味,艱澀道:“也是,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我這樣,實在太不光明磊落。”
倒不如真心希望他一切順遂如意,別做無謂的掙扎,如此還有可能做朋友。
楚棠看了一眼容約:“此事是我的錯,沒有照顧到你的心情,我給你賠不是。”
容約苦笑:“你有什麽錯?無非都是我自作多情,演了一場獨角戲罷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
容約能聞到楚棠身上淡淡的檀香。他到底不是個會歇斯底裡的人,此時楚棠沒有離開反而是陪著他,多少讓他覺得自己至少在楚棠心裡還是有一席之地的,便逐漸冷靜了下來。
他神色清明了幾分,道:“方才我失禮了,抱歉。”
楚棠搖頭:“無事。”
容約問道:“雖然以我的身份不適宜說這些話,可楚棠,我依然要說。你和陛下之間的困難,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楚棠沉默。
容約歎了口氣,繼續道:“我知你心思細密。可在感情上,你明顯不如我看得通透。”
楚棠想到這次烏龍,默認了,沒有反駁。
容約道:“陛下是一國之尊,三宮六院總得要有人吧,皇嗣就更不必說,江山須後繼有人。就算陛下年輕氣盛,能為你堅守幾年,可等他長大了,臣子們又不斷上書進言,他不可能不動搖。所以我覺得,為著你好,你被用情太深……”
他忽然頓住了,側過頭看了看楚棠,嘟囔道:“算了,這話你聽聽就是,當耳邊風就成,別往心裡去。”
共事十數年,他還不知道楚棠的性子嗎?
楚棠若是打定了主意,別說他勸,天皇老子都拉不回。更何況他性情冷淡,斷不會出現他所說的用情太深的情況。
容約想到這裡便打住了,心裡酸苦難言。
他未曾想過楚棠會為誰回來,更沒想過楚棠為為誰停留,可如今卻實實在在有了那個人,他心裡就想被毒蛇齧咬似的,又癢又疼,實在無法昧著內心笑祝福。
楚棠道:“你不用擔心我,我有分寸,陛下也有分寸的。”
“我說不過你。”容約道,“不過我始終在你身後,你若……”
楚棠笑道:“不會的。”
容約也察覺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止住了話語,苦笑著歎息道:“那也是。”
樹影幢幢,花草仿佛吸食了陽光,綻放得格外豔麗。穿過一片湖,兩人走到了花間幽徑,周圍都暗了下來,在夏日裡是很涼爽的地方。
楚棠忽地停下了腳步,若有所感地回頭看了一眼。
容約問道:“怎麽了?”
“突然想起遺漏了些東西在陛下那兒。”楚棠淡道。
容約隻以為他不願再和他待一起了,有些失神地點了點頭,道:“那、那我先告退了。”
“好。”
看著容約失魂落魄的背影,楚棠抿了抿唇,卻沒有往回走,而是撥開了長翠的青藤,搖搖頭,繼續往裡面走。
容約方才將宮人都屏退了,此時沒有人跟著,楚棠一個人在夏天的禦花園逛逛,還挺自在。
走了好一會兒,楚棠才在一處布滿爬山虎的假山前停下,慢悠悠道:“陛下走走藏藏,不累嗎?”
陰涼處,偶有幾寸陽光照進假山洞口裡。
楚棠話音落下,一個高大的身影慢慢出現在洞口,像是猶猶豫豫的樣子,連投下的影子都帶了點兒小心翼翼的意味。
“哥、哥哥。”鬱恪討好地叫道。
楚棠看了他一會兒,才招招手,道:“鬱恪,過來。”
就像是得到了釋放令,鬱恪彎了下腰,穿過洞口,大步走進來,停在楚棠面前,微微喘著氣,有些急切地解釋:“我、我不是有意跟著你的。”
楚棠盯著他,眨了眨眼,似乎在問那他為什麽在他身後。
鬱恪臉紅了一下:“我沒有不放心你,我就是不放心容約。”
楚棠有些新奇地看著他臉上的紅暈。鬱恪長這麽大,只有小時候還會懂得害羞,後來越長越大,人越來越穩重,臉皮也是,撒嬌賣乖都是一臉無辜、理所當然的樣子,難得看他居然有這麽純情的時候。
看楚棠不說話,鬱恪更急了,抓住他的手:“你別、別氣我,我真的只是遠遠跟著,什麽都沒聽到!”
他確實是很擔心容約會和楚棠說些什麽,讓他們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關系又緊張起來。可難道他還沒吃夠教訓嗎,楚棠差點兒被他氣走了,他想想就後怕。
鬱恪是真的怕了。再讓他聽見楚棠那句回去的話,他能當場發瘋。
楚棠希望他改,他能改的一定改。
剛才他知道容約和楚棠見面,心急如焚得厲害,生怕容約將真相說出來,但急匆匆趕來,遠遠見著楚棠的背影,他就冷靜下來了。他總不能瞞楚棠一輩子,楚棠遲早會知道的。楚棠要打要罵他都認。
楚棠笑了笑,陰暗的光線下,只能看見他漂亮的唇角彎了彎,面容雪白,好看得不像話。
鬱恪看呆了幾分,眼神愣愣的,隨即感覺楚棠抽回手,他心裡一急,還沒說話,楚棠就在他臉上輕輕拍了拍,語氣聽上去並沒有不開心,反而含著淡淡的笑意:“這麽乖。”
“我、我乖的!”鬱恪一把握住他的手,親了一口,小聲道,“我一直都乖的,以後也會乖的。”
楚棠這次沒有抽回手,轉身道:“陛下批完折子也累了,和我一起走走吧。”
鬱恪溫順地跟在他身後,半晌後,回過神,連忙追上去,低頭驚喜道:“哥哥不生氣?”
“我氣什麽?”楚棠淡道,“你不是什麽都沒聽到嗎?”
鬱恪傻笑了一會兒,又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既然楚棠沒生氣,那他是不是還沒有知道他故意誤導的事?
那他現在要不要坦白……
鬱恪躊躇了一會兒,遲疑道:“哥哥,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有事瞞著你,那……”
“陛下是個穩重的人,瞞我也是有原因的。”楚棠點頭道。
鬱恪更慌了:“那若是這個原因不太正經呢?”
總不能說他又是因為吃醋吧。那樣的話,楚棠肯定會煩他的。
楚棠不逗他了,道:“是不是容約喜歡我的事?”
鬱恪驚訝到結巴了:“你、你知道了?”
“知道了,”楚棠斜睨他一眼,眼角眉梢帶著淡色,“你太淘氣了。”
鬱恪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對不起。”
“以後別這樣了,”楚棠說,頓了頓,又道,“你別不放心,以後這些事我都能自己處理好。”
雖說他自己不會多在意,但鬱恪從來都不會讓他面對這種問題。所以鬱恪能做到的,他也應該努力做到。
鬱恪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手足無措來好一會兒,才平複下來,低下頭,極其隱忍地親了口楚棠的額頭:“我放心的。”
龍涎香和檀香的氣息交織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