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鬱恪推開後, 小梨往前撲倒。楚棠一把扶住,將她拉到安全區域:“有受傷嗎?”
小梨滿臉淚痕, 驚魂未定:“國師大人。”
有侍衛要過來, 楚棠搖頭:“去保護陛下。”
“是!”
楚棠轉頭,對小梨道:“扶我去你房間。”
“啊、好,好。”小梨順從地扶住他,這一接觸, 才發現楚棠身體的溫度高得驚人, “國師大人,你怎麽樣!”
這時放松下來,楚棠才放任自己不要強撐著, 額上冒出汗珠, 聲音微弱:“先離開。”
“好!”小梨看了看周圍,道,“國師跟我來。”
回到房間時,小梨快扶不住楚棠了, 哭著臉:“大人你怎麽了?”
楚棠伸手扶著門, 道:“手帕。”
小梨急急忙忙去找手帕,回過身時,楚棠仿佛已經脫力,靠著牆壁坐在地上。她撲到楚棠身邊,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國師你怎麽樣?他是不是傷到你哪兒了?”
楚棠眉間緊蹙, 雙眸閉著, 似乎是痛苦到說不出話來了。
小梨滿心焦急, 六神無主,失聲道:“國師你醒醒!我、我去給你叫大夫!”
她就要起身,手腕卻一涼,回頭一看,是楚棠握住了她的手。
小梨一喜:“國師你醒了?”
楚棠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水,順著白皙的臉頰滑下,在下巴處匯聚成水珠落下。
小梨隻覺楚國師的身體一會兒熱一會兒涼的,驚人的溫度。
楚棠搖頭,似乎那一個小動作就花了他好大的力氣,他輕輕喘了一下,胸膛起伏得厲害。
“是不是那人使了什麽毒?”小梨臉色蒼白,“我、我能做些什麽?”
烏發已經被汗水打濕了,黏在楚棠如玉的臉頰上,顯得人分外脆弱。
他微微顫著手,氣息微弱:“紅玉樓的春毒。”
什麽?紅玉樓的春毒怎麽了——?
小梨剛開始並不懂他在說什麽,楚棠修長的手指輕輕撫了下唇,她視線猛然凝固——
楚棠唇線非常漂亮,勾人得緊,卻因為他總是不笑,就添了種寡欲冷淡的意味,小梨從第一次見他就知道。
可現在他明明臉色蒼白,唇卻紅得似抹了口脂,仿佛揉入了銀朱,平日的禁欲蕩然無存,多了幾分欲惑。就連他一向清冷的眼睛裡都氤氳起了水霧,如果不是他雙眸清明……
楚棠捂了下眼睛,喉頭滾動,似乎壓抑下了一聲哼吟。
小梨頓時驚醒:“我去找解藥!”
她跌跌撞撞地跑向裝填,翻箱倒櫃地找,喃喃道:“解藥呢……我記得放這裡的!怎麽不見了……”
楚棠渾身滾燙,感覺血液裡都流淌著熱油,快要沸騰了似的。他屈起了膝蓋,好歹不讓自己醜態百出,輕聲道:“不著急,慢慢來。”
其實怎麽可能慢慢來呢?這種劇毒,就是下狠手的,置對方於死地,再過個半柱香就該發作了,到時候七竅流血痛苦而死。
楚棠四肢已經逐漸開始麻痹,胸口仿佛被一隻手捏住似的,喘不過氣來。
整個妝台都被翻了個底朝天,金銀簪子撒了一地,卻怎麽也找不著她要的解藥。
小梨腦袋暈暈的,都快看不清眼前的東西了,就聽楚棠的一句話,仿佛被什麽撥開了迷霧一樣,豁然開朗:“我知道了!我想起來了!”
她衝向床榻,在床頭翻找,終於摸出了一個木匣子。
小梨使了平生的力氣,狠狠砸開密閉的木匣,跪坐在楚棠身邊,道:“國師大人,吃這個……這個是解藥……”
她顫抖著將藥瓶交給楚棠。
楚棠側著臉,呼出的熱氣好似白霧,將他的臉熏得半紅,好一會兒他才緩過來,眼神清明了幾分,轉過頭來。
小梨一愣。
楚棠以為他自己是醜態百出,可別人看在眼裡,感受卻完全不一樣。
因為身中春情,他整個人都是熱的,好似冰肌玉骨裡開出了新的香氣,勾得人情不自禁就想湊過去細細聞一聞。
小梨頭一次看見這樣的楚國師——第一次見面,是在宴席上,她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可楚棠雖然身居高位,氣質也冷淡漠然,但與他短短的相處之間,小梨便知他其實非常溫柔——距那日宴會,今天是小梨第二次見他,在這種兵荒馬亂的情況下。
她覺得自己的魂都要丟了,恨不得讓楚棠再多看她兩眼。
楚棠接過她手裡的小瓶子,稱讚道:“做得好。”
小梨回過神,想起了什麽,完全沒有放松下來,有些無措道:“可、可我們只有毒藥的解藥,春情不是毒……是不可解的。”
她捂著臉哭了起來,在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感到難過。
楚棠咬開瓶塞,喝掉了解藥,心臟處窒息的感覺終於慢慢消失了,讓他脫力地靠在牆上,安慰道:“沒關系。小梨,你拿著玉佩去行宮。”
小梨無助道:“行宮的太醫真的有用嗎……樓裡的人都說這個是沒法解的……”
楚棠道:“有用的,乖,你去吧。”
他鎮靜的神態讓小梨莫名安定了下來:“好,我立刻就去!”
看著小梨離開了,門緊緊關上以防止外人進來,楚棠才松了口氣,只是體內的血液仿佛燒開了一樣,一浪高過一浪,讓他難耐地呼吸著,眼睫毛都濕潤了起來。
其實,打暈他就可以止住這種難受,只是他怕嚇到了小梨。或者用冷水消去藥性應該也有點兒用,但這裡條件不夠。
起碼支走了小梨。
楚棠掐了掐手心,好使自己清醒一些。
忽然,門被人一腳踢開了。楚棠以為小梨回來了,努力撐起身體:“有……”
熟悉的氣息湧來,帶著那人身上慣有的龍涎香。
鬱恪渾身都冒著怒氣,看到他,神色一輕,連忙在他身前跪了下來:“哥哥!”
楚棠說:“是你啊,先回去……”
鬱恪:“好!”
他抿著唇,環住楚棠肩膀,打橫抱起他:“哥哥先忍忍。”
鬱恪用披風包著楚棠,將他的臉埋在懷裡,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紅玉樓。
乾陵衛在門口,鬱恪道:“都收拾了。”
“遵命!”
鬱恪穩穩地抱著楚棠,上了馬車:“馬上回行宮。”
馬車快速地向行宮處行駛。
“哥哥,”鬱恪用手帕擦楚棠額上的汗水,不知是在安慰楚棠還是在安慰自己,喃喃道,“很快了,很快了。”
楚棠說不出話來。
鬱恪用手背貼著他的臉,楚棠汗水是冰涼的,臉頰卻是滾燙的,越發讓他心急如焚,衝馬夫喊道:“快點!”
馬車在路上飛奔。
楚棠被他抱著,躺在他臂彎裡,隻覺得青年的溫度都傳到他的血液裡,想推開他又無力抬起手。
想起一事,楚棠艱難道:“小梨、她去找了太醫。”
鬱恪連連點頭:“好好,我會安頓好她的。”
很快,兩人回到行宮。
鬱恪將楚棠放到床榻上,道:“太醫快,快給他看看。”
太醫急忙上前,隔著床幔,手指搭在手腕上,沉吟了會兒,道:“啟稟陛下,國師身上的劇毒已解,只是……只是紅玉樓的春情,素聞厲害無可解,老臣一時也沒有辦法。”
鬱恪來回走動,惱怒道:“怎麽可能無法解?”
難道要他看著楚棠這麽難受嗎?!
“是無藥可解,但可紓解出來。”太醫低頭道。
鬱恪一愣,又焦急地走了幾圈。其實……其實讓千機閣和乾陵衛去配製,未必不能解,可他並不想讓別人看見楚棠這個樣子,而且,他也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好半晌,他似乎下定了決心,深吸口氣:“都出去。”
“是。”
楚棠閉著眼睛,看起來像睡著了,只是呼吸急促,臉紅得不像話,仿佛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光線照進,他微微遮了下眼睛,然後睜開眼。
見是鬱恪,楚棠想要起身:“我回長楊宮……”
鬱恪一把扣住他的手,一如他第一次的那個夢裡一樣,溫柔而不容置喙。
“哥哥。”他喚道。
楚棠仿佛看出了什麽,無力地搖頭,道:“不行。”
“我不碰你。”想了想,他自己都覺得既不可信又做不到,又換了個說法,“讓我幫你。”
……
開盡夭桃落盡梨,淺荂深萼照華池。
下半夜,太醫再一次被召去,皇上的宮殿裡,外面燈火通明,裡間卻隻點著一盞燈,昏暗又安靜。
鬱恪在外間的榻上,隨意地披著件外袍,正撐著頭在想什麽,唇邊笑意明顯。
鬱恪身上的傷不少,太醫給他檢查了一遍,拿出藥粉和繃帶。
給鬱恪包扎手臂的時候,太醫無意間瞥了一眼皇上。
只見皇上滿臉青紫,臉上卻透著一絲詭異的紅暈,還時不時癡癡笑兩聲。
太醫包扎好,看見鬱恪的臉:“陛下嘴角也破了,老臣給你上藥吧?”
鬱恪阻止道:“不用。”
他指腹按了按唇角,好像一點兒也不疼,笑意不斷,仿佛回味著什麽佳肴似的,太醫還看到皇上腮幫子鼓了一下。
太醫應道:“哎。”
他剛要收起藥,就又看到皇上肩膀上有著幾條紅痕,像是被人抓的,微微滲出血跡來,一驚,連忙拿起藥瓶:“陛下,這裡怎麽也受傷了?老臣給你……”
鬱恪側過頭,一看,嘴都要笑裂了:“不用不用。”
他招了招手,道:“還請太醫驗一驗這毒。”
侍衛將春毒拿了進來。
太醫仔細查看時,因為站在偏門口的地方,余光不經意瞥見裡間的床榻,腦袋都懵了。
金線蟠龍戲海棠的床幔裡,露出一隻手,不像是女人那麽纖細,很有力量的樣子,線條優美,膚如白玉,隱約有些指痕,青白微紅,像是克制之下的無法控制——他看得這麽清楚,是因為那皮膚在昏暗燭光下仿佛泛著光,極其引人注目。
鬱恪叫醒他:“太醫?”
太醫連忙回神,道:“臣該死,臣罪該萬死!”
鬱恪好心情道:“無妨。朕就是想問問,那個春情對人體有無傷害?”
太醫回道:“回陛下,這種迷情之物,左不過用來迷情,倒沒有什麽傷害,只是無藥可解罷了,紓解出來便無大礙。”
鬱恪深有體會,點頭道:“那麻煩太醫為國師診一下身體。”
旁人都退了下來。
“老臣遵命。”太醫剛開始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直到走到龍榻前,才回過神來,腦袋轟的炸開了。
什麽?這是國師?國師怎麽會在皇上的寢宮??還、還……
他以為替國師診斷過後,國師就該回自己的宮殿,找人去解毒了,誰知道……誰知道國師竟然還在皇上的宮裡?!
鬱恪在床邊坐了下來,握了下那人的手,唇角微翹,道:“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