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發女孩離開咖啡廳之後, 穿著正裝的青年在寧靜的卡座角落裡坐了很久。
他面前的咖啡已經冷透了,渾濁的褐色下沉著糖分的雜質,看起來像是這世上最難喝的一杯卡布奇諾。
對面的紅茶卻還是清澈見底的醇厚色彩, 清晰地倒映出玻璃窗外的車水馬龍。
懷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葉黎回過神, 掏出來接通。
“老大,半小時後大會議室開會,你還有多久到公司?”電話那頭的人對他反常的情況有點疑惑,雖然只是假期臨時安排的會議, 但葉黎從來不是會遲到的人。
他平靜地回答:“準備資料吧,我準時到。”
電話掛斷之後, 青年站起身走到收銀台結帳, 收銀員找完零之後,面前站著的男人卻沒有離開,她抬起頭來禮貌地問:“先生還有什麽需要的嗎?”
門口的玻璃門被推開, 有人進來之後又關上,外面的陽光在透明玻璃上折射出一道光線,打在男人的側臉上,讓他下意識眯起了眼。
“麻煩幫我叫一下貴店的經理,我有些事想和他商量。”
這一天直到最後回家, 白恬也沒買計劃中的幾樣東西。
她一路上都滿腹心事,進家門之後看了眼時間, 已經錯過了午飯的點,索性也懶得再折騰, 拿微波爐熱了一個飯團就打發了。
勉強填了肚子之後, 白恬拿了本書坐在陽台曬太陽,順便在這個絕對安靜的午後整理思緒。
葉黎的話連帶著他那時的表情, 她都能回想起來,分明還和以前的他一模一樣,可不知為什麽,白恬就是感覺到了一點不太明顯的陌生。
最後她將這些微妙的變化歸咎於“人都會改變”。
“其實具體的我還沒有想好,因為我直到一小時前才決定聯絡你。”青年說這句話時微微垂下了頭,看起來既為難又無可奈何。
他最後歎了口氣,開口道:“不管你相不相信,原本我已經不打算再和你見面。”
白恬沒什麽表情地聽著,這句話她完全不懷疑,因為換作任何人,不報復已經是仁至義盡,誰還會上趕著去惡心自己。
葉黎握緊了雙手,關節發白,面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但這副姿態並沒有隱藏得很好。
“其實項目正式啟動後,我就會跟研發團隊一起去東京,大概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會再回來。”
白恬終於動了動手指,卻還是沒有開口。
面前的人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了她,直白地說:“這是我能做到的極限,只要讓這段時間順利地過渡完。”
他已經亮出了底牌,毫不掩飾這本質上是一場交易。
她幫他渡過難關,他遠離這座城市,雙方再無交集。
白恬從一開始就決定答應,無論他的條件是什麽。但此時此刻她還是忍不住想了想,為什麽直到現在這個地步,他還是這副模樣,既不歇斯底裡,也不滿腹怨恨。
白恬有一瞬間像是意識離開了身體,站在上帝視角,淡漠地俯視著這一對男女之間上演的戲劇,隨手分析著這個在尋常人身上無法重現的局面。
——究竟是她扎的刀子不夠深,還是他真的高風亮節。
下一秒,白恬回過神來,她的感性系統早已分崩離析,於是索性不再去想這個沒有意義的問題。
無論這場交易是什麽性質,最終有利於誰,她既然已經答應了,就不會再反悔。
就讓它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各取所需吧。
長假的最後兩天,白恬一直沒有等到葉黎的消息,在“具體要怎麽幫忙”這個計劃給出來之前,她甚至不能做出準備,只能被動地等待他安排妥當。
而另一個本該每天保持聯絡的人,就像商量好一樣,在這兩天也銷聲匿跡,白恬發的消息一句也沒有得到回復。
但這是提前就告知過會有的情況,白恬只能耐心等待,等待,除了等她什麽辦法也沒有。
開學之後,白恬強迫自己進入工作狀態裡,按部就班地去學校上課下課,范老師幾次詢問賀曉芸的情況,白恬衡量很久,還是沒有告訴她賀曉芸再次失蹤的事。
范老師是真正關心學生的老師,她如果也堅持插手這件事,相當於又讓一個普通人卷進來,這大概也是葉晚不希望發生的事情。
倒是劉然從國外回來之後,因為搞了一個大新聞,工作蒸蒸日上,忙得腳不沾地,看起來沒有精力再過問這件事了,白恬反而松了一口氣——她真的怕劉然又一次熱血上頭,隻身涉險。
日常裡的一切好像都沒有變,她還是一個人上班一個人回家,每天為了學校裡的雜事和學生的成績而精疲力盡,回到家之後隻想倒頭就睡。
這樣的生活已經過了好幾年,白恬本該習以為常,可現在每當她洗完澡躺在床上不想再動彈的時候,她就會冒出一個念頭。
——這樣的人生,她真的要過一輩子嗎?
可她既不是李老師,也不是范老師,她從來沒有愛過這份工作,也沒有對這個職業產生過歸屬感。
她只是順應著一些人的期待,朝著每個人都欣賞的陽光大道往前走。
卻看不到盡頭在哪。
石味軒餐飲集團的總部遷移到首都,也有一些年頭了,但根基始終還在S市,每一年施辰都要抽出幾個月的時間回去視察監督,順便打理一下那邊的其他產業。
然而今年已經快到年末了,總部的人卻發現董事長似乎完全沒有要動身回S市的跡象,一時間中層管理層都有些人心浮動。
這部分人是最接近高層的,其中不乏一些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的野心勃勃之人,對這些人來說,公司高層的一點風吹草動都足夠他們警覺,生怕一不小心就錯過了什麽契機,又或者踩進了雷區。
腦子靈活的人已經開始動用自己的人脈,悄無聲息地打聽今年究竟是不是有什麽大事,年末總是多事之秋,大家都不想一點準備也沒有。
再高大堅固的建築,內部也是錯綜複雜的,人與人之間交織的這張關系網,其威力容不得任何人輕視,哪怕是密不透風的銅牆鐵壁,在這張關系網之下也會有縫隙可鑽。
在層層疊疊的輾轉之下,有心人已經得到了可靠的消息,緊接著,這個消息就在中層小范圍地傳播了起來。
——傳言說,今年年末可能會迎來一場董事會的洗牌。
當然,小道消息都是誇大其詞的,聽到的人也沒有全信,但還是密切關注了起來。
沒多久,這些傳言就傳到了董事會某些人的耳朵裡,心裡有鬼的人即使不信,也會生出一點危機感,畢竟他們身在高層,更了解施辰的為人,他今年如此反常一定是要搞什麽動作。
這麽多年來,想跟施辰硬碰硬的人沒有七八個也有三五個,但下場全都淒慘無比,讓觀望的董事會成員一天比一天更忌憚這個據說連高中學歷都沒有的男人。
雖然今天的施辰已經不比當年了,還越來越低調,將手裡的權力放出了不少給他的親信,但董事會的人也都是老油條,誰都不肯做那個蠢死的出頭鳥。
卻沒想到,最先出手的人是施辰。
這個傳言可信嗎?當然不可信。但未必沒有依據可言,畢竟高層的舉動是瞞不住所有人的,總有那麽點泄漏出來的消息。
所有人都意識到,這個老了也讓人下意識畏懼的男人,真的想對董事會下手了。
一時之間,高層小動作頻頻,私下抱團拉攏之舉不在少數,卻不知道,這一切都被施辰看在眼裡。
晚上六點半,書房裡。
連柯給面前閉目養神的男人倒了杯剛沏好的茶,這是他最近新購的一批毛尖茶,自己也舍不得喝,全拿來孝敬自己的頂頭上司了。
“汪董事倒還沉得住氣。”他說著,放下茶杯在對面。
靠在沙發上的人睜開眼,端起茶杯在鼻尖嗅了嗅香氣,難得稱讚一句:“好茶。”
真金白銀買的,能不好嗎?
連柯也沒時間去心疼自己的錢,繼續道:“李董事已經聯絡上了張董事和錢董事,看來他們三人對自己這些年昧了公司多少公款很有數,消息剛放出去,就坐不住了。”
施辰抿了口茶,放下茶杯,然後拿起旁邊的沉木拐,起身活動了下身體。
年輕時太拚命,挖空了底子,如今他的身體一年不比一年,要時常走動走動,避免久坐。
握著拐杖的男人最後背著身,站在了書房的窗前。
“我小時候住在鄉下,隔壁是一家養豬戶。”他突然開了口,說的卻是沒有半點關聯的話。
連柯沒忍住驚訝的神色——他還沒畢業的時候就跟在施辰身邊做事了,卻從沒有聽他主動提過自己的過去。
或許人上了年紀,就難免會回憶過去吧。
想到這裡,連柯的神色柔和下來,安靜地做一個最合格的傾聽者。
握著拐杖的人其實才五十多歲,只是他從不刻意去掩蓋自己的衰老,頭髮白了就白了,年輕時落下舊疾的腿腳不好使了就撐個拐杖,生病就光明正大去醫院看病住院,不在乎旁人說他“有錢沒福氣花”。
他不知為何提起自己的過去,但語氣平常,好像只是心血來潮說一點日常閑話罷了。
“早些年家裡過得不好,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次肉,只有隔壁家過年殺一頭豬的時候,會送點肉過來。所以我很喜歡那家人,經常去他們家串門兒,就為了打好關系,過年能吃上一頓肉。”
鬢角發白的男人看向窗外,院子裡的菜全是他種的,就像小時候身為家裡的老大,書還沒開始讀就得下田那樣,彎著腰頂著大太陽,一顆接著一顆種進土裡。
“有一次我去隔壁還鋤頭,看到嬸子端著豬食喂豬,吃的又多又好,我心裡很納悶,就問她豬吃那麽多幹什麽,人都吃不飽了。”
施辰轉過身來,看向坐在沙發上的人,似乎是笑了一聲。
“嬸子就跟我說,養豬必須得讓豬吃飽,它吃得越多,長得越肥,將來才好宰了賣大價錢。”
連柯一頓,終於聽懂了這番看似沒頭沒尾的話。
隨後又有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眼前的這個男人,果然是天生的商人。
這樣的人,卻出身在一個祖上三代都是廚子的家裡,實在是讓他覺得有些神奇。
等書房裡的人離開時,茶幾上的那壺茶已經涼了,施辰看了一眼,就將全部它倒進了院子的花叢裡。
連柯成家之後,就很少在他這裡吃晚飯了,他親眼看著這個晚輩從初出茅廬到結婚,如今已經是準爸爸,不由得生出一些感慨。
這世上的大部分人,其實都在走同一條道路。
施辰鎖上院子的門,慢慢走回廚房,端起鐵鍋洗乾淨,準備做飯。
雖說是孤家寡人,可飯還是要吃的。
只可惜他這做菜的手藝,永遠不及教他的人,即使已經得到了全部的菜譜,他也做不出來屬於白家的原汁原味。
大概是因為,他的身體裡沒有流著白家的血吧。
施辰神色平靜地點燃火柴扔進了柴堆,然後拿過一旁的圍裙乾淨利落地系上,撩起袖子,抬手抽出了一把菜刀。
行雲流水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極了已經離開人世多年的那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電腦顯卡壞了 昨天有微博請假(雖然劇情開始走主線了 但請不要放棄留評 每個評論都是我的動力555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