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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涇渭情殤》第301章 (1)
曲終(上)

 承啟四年,四月九日。

 朝堂上出現了“奇景”,中書省左仆射陸伯言上奏女帝陛下,朝堂已經多年沒操辦過大喜事了,迎接皇夫回宮時就應大肆操辦,但考慮到洛北的戰情委屈了皇夫殿下,如今洛北的戰事形勢大好,四海境內風調雨順,本月二十九乃是“千秋節”懇請陛下操辦一番。

 萬壽節和千秋節是一對對應的節日,萬壽節是皇帝陛下的生辰,千秋節是皇后陛下的生辰,雖然本朝為女帝登基,但也不影響這兩個節日。

 南宮靜女本來是不太想辦的,一方面是千秋節十分浩大,齊顏的身子經不起折騰,再則南宮靜女了解齊顏與其鬧哄哄的操辦一場不如請上三五好友,比如:二姐,小蝶,若蘭妹子,公羊槐,秦德,最好是能尋到錢通,簡單地擺上兩桌才是齊顏最喜歡的。

 不過觀天司的一番話觸動了南宮靜女的心思,觀天司說:“啟奏陛下,臣夜觀星象,見南方諸天星相灰暗,特別南鬥星黯淡無光,透出疲怠無力之相,不如趁皇夫殿下生辰之際,大肆操辦一番,或可一洗陰霾,重振南鬥星輝。”

 南宮靜女歷來是不太信這些風水術數之說的,但自從齊顏病情反覆,她連求神拜佛,每日抄寫經書都學會了,對於星相之說更是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觀天司說的很委婉:其實是借著生辰為齊顏“衝喜”罷了。

 在齊顏的身上,南宮靜女已經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了,也不差這一樁,再加上陸伯言帶頭,群臣附議,南宮靜女便答應了下來。

 聖旨一下,普天同慶。

 內廷更是處處張燈結彩,連宮婢和內侍都換上了特殊繡樣的服侍以表鄭重。

 內廷司更是忙的不可開交,朝廷上下,包括皇室宗親和各方軍,文,爵位均獻上了賀禮。

 朝臣們大多“投其所好”家境一般的多獻上文房四寶,或者祖上傳下的名家字畫,家底厚實一些的,公羊槐,陸伯言,這種世卿世祿的官員,除了上述禮物外,還會配上一兩樣天材地寶。

 什麽千年人參,百年何首烏,百年靈芝,雪蟾,雪蓮……不勝枚舉。

 南宮靜女自然很是開心,齊顏正需要這些東西,雖然內廷的藥材足夠,但只要是對齊顏身體有好處的東西,南宮靜女是來者不拒的。

 每日下朝,南宮靜女都陪齊顏用過午膳再聊聊天,才回禦書房去批閱奏折,近來又多了一樣互動,那就是把朝臣們的禮單交給齊顏過目。

 不知是不是真如觀天司說的那樣,還是禦醫們的診治有了效果,齊顏的身體一日好過一日,已經能不時出門走走了。

 南宮靜女詳細地詢問過禦醫,得知適當的運動有利於齊顏的身體後,南宮靜女下令擴建了甘泉宮的花園,將宮內大部分的奇珍起草都移種到了甘泉宮的禦花園內,還賜給小蝶一道金牌令箭,準許她內廷自由行走。

 南宮靜女雖然不能時時陪著齊顏,但每隔兩個時辰都要聽一聽內侍的匯報,聽到齊顏在花園中教一位“宮婢”吹簫,南宮靜女亦露出會心的笑容。

 就這樣……千秋節來了。

 南宮靜女和齊顏雙雙穿上喜慶的華服,攜手步入朝堂,接受群臣的叩拜和祝福又一同去了太廟,焚奏表,獻三牲,告謝天地祖宗。

 宴席擺在了剛剛修葺好的承朝宮內,京中所有三品以上官員都可參加,南宮靜女與齊顏雙雙坐在高位上,齊顏雖然仍舊有些蒼白,但卻掩蓋不住她的精致俊美,而女帝陛下也褪去了青澀,舉手投足皆是成熟的風韻。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這樣一雙璧人僅是坐在一處,便足以引出所有人心中那份關於美的好感,自然溢美之詞不斷,南宮靜女聽著朝臣們毫不吝嗇的祝福,心中不禁湧出了一股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感覺,默默地牽過了齊顏的手,得到有力的回握,南宮靜女的臉上笑意更深了。

 大喜的日子宴會上也少了諸多禁忌,朝臣們也得以直視“天威”見一向淡然靜默的女帝陛下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神情,更多的是恍然大悟的釋然。

 自古就有一句老話:最是無情帝王家,出生在帝王家的人,雖然能享受到無盡尊榮,卻很難有人能擁有幸福。

 公主們大多難逃聯姻的結局,皇子們自出生起就肩負著必須抵死廝殺的“使命”,為了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尋常百姓家的溫情和幸福,似乎永遠也不會出現在皇室,可是朝臣們卻從女帝陛下的臉上,或多或少讀到了那奢侈的幸福。

 朝臣們也終於明白:為何女帝陛下寧願冒著朝政癱瘓的風險,也不肯改嫁他人的緣由。

 在場的絕大多數人,對渭國都是絕對忠誠的,看到女帝陛下如此,對齊顏這個異族人的偏見也淡化了不少。

 又見皇夫殿下在眾目睽睽之下為女帝斟酒布菜,神情自然,眉眼帶著笑意,頗有舉案齊眉的和睦之感,不少人心中有多出了一份羨慕之情。

 一場宮宴,賓客皆歡,不論朝政,縱情詩酒,直到內廷宮禁的梆子響過方散了。

 第二日,南宮靜女又頒布了一系列的惠民旨意,沐千秋節之大喜,天下大赦,非不赦之罪皆可歸家。

 另外,淮南,晉州兩地還減免了一年的賦稅,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是女帝陛下在為皇夫收攏民心,原本齊顏就在這兩地享有頗高的聲望,如今又單獨免了這兩地的賦稅,分明是對這兩地百姓愛戴齊顏的褒獎。

 還有就是南宮靜女單獨貼了一份皇榜,尋找錢通回京,繼續擔任齊顏的貼身護衛,並邀請四方錢莊的兩位東家一同進京,商談皇商事宜。

 若是四方錢莊能變成皇家產業,有了“皇商”這一名頭,四方錢莊不僅能拿到“鹽鐵”的民間代理權,所有的賦稅都不再經由官府,而是直接充繳到帝王私庫。在各地行商時也會享受諸多便利,最主要的是四方錢莊的所有人都能擺脫現有的階級。

 士農工商,商賈為最末流,為商者,其子孫不可入仕,但若成為皇商就能從“商”層直接晉升為

 “士”,可以擺脫所有朝廷對商人階層的限制。

 朝野上下無人反對,畢竟四方錢莊曾支援過國庫,為朝廷立下過汗馬功勞,皇商的禮遇是他們應得的。

 但更多人認為最主要的原因是:四方錢莊乃皇夫的私產,女帝陛下的一道聖旨讓皇夫殿下某些見不得光的產業,也都合理合法了。

 女帝陛下對皇夫殿下的寵愛可見一斑。

 可南宮靜女不知道的是,她與齊顏如此恩愛也為民間樹立了風向標。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民間討小納妾之風驟減,若非子嗣所需,大多數人都選擇了守著自己的發妻,不再擴充後宅,也算是無形之中提高了女子的地位。

 更有人盛傳:用不了多久陛下就會在內廷設置女官,讀過書的女兒家算是有福了。

 傳言說的繪聲繪色,不少士族都專門給自家女兒請了授業先生,而鄉村地區女兒家的命運也不再是幫母親做些針線活,等到年齡一到就嫁出去……

 晉州,淮南等地率先開設了女子私塾,束脩只是同等水平男子私塾的三分之一,雖然來上學的女子並不多,但也不缺乏有遠見的家長,寧願承受一些流言蜚語,還是將自家資質尚佳的女兒送到了女子私塾。

 莊稼人之所以全家節衣縮食也要供出一個讀書人,為的就是若一朝得中,整個家族雞犬升天。

 男子入仕雖是正途,但是競爭也可以用慘烈來形容。

 女子就不同了,從前根本沒有女子入仕這一說法,萬一真如傳言所說:一旦設立女官勢必存在莫大的缺口,那這第一批“吃螃蟹”的人,機會就非常大了。

 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女官大多都將成為女帝陛下的心腹,一步登天的可能性比男子更高。

 南宮靜女從民間探子的口中聽到這些消息後立刻分享給了齊顏,齊顏聽完思索半晌,對南宮靜女說:“千百年來女子的地位處處不如男子,有女子體力不濟不能作為主要勞力是因素,最主要的還是女子沒有入仕的可能,這份改變全族命運的殊榮一直掌握在男子手中,女子存在的意義便只剩下繁衍子嗣這一項了,若女子也能入仕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吧。”

 南宮靜女聽完齊顏的話,思量一番深以為然:“不如,我……”

 齊顏卻拉住南宮靜女的手:“陛下不要操之過急,雖然陛下掌管天下,但男尊女卑自古如是。正所謂: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提高女子的地位的事要做卻不能太急,稍不小心就有可能觸及到男子固有的利益,陛下難道還不知道麽?文人的筆杆子便是‘民意’的喉舌,一首詩,一篇賦都有可能千古流傳,得罪了他們,陛下可要‘遺臭萬年’了。”

 南宮靜女輕歎一聲:“你說的對,我雖是天子,在朝堂上也要被大臣掣肘,這麽大的事情……的確要一步步來。”

 齊顏想了想,回道:“這件事雖然困難,卻也不是沒有可能,待到假以時日,陛下威望再高一些,或可從內廷入手。如今的內廷除了宮婢和教習姑姑之外並無女官職位,陛下可以想辦法改製內廷司,逐步讓出一些職位來給女子,再則……禦林軍中也都是男子,近身保護陛下也多有不便,陛下可成立一支宮廷女子禁衛軍,專司陛下的防衛工作。”

 南宮靜女望著齊顏,目露欣賞:“這倒是一個好主意,內廷司並不涉及前朝,我的私軍六部也無力插手,阻力會小很多。”

 齊顏:“這只不過是臣的一個設想,實行起來……還會面臨諸多問題,個中緣由陛下未必能知,二姐……倒是能體會。”

 南宮靜女依偎到齊顏懷中,齊顏順勢摟著南宮靜女,南宮靜女抓著齊顏環著自己的那隻手,撥弄起齊顏柔軟修長的手指,好奇地問:“是什麽呢?”

 齊顏笑著將下巴抵在了南宮靜女的頭頂,溫柔地解釋道:“陛下自幼得寵,不曾被宮規女戒束縛過,在民間未出閣的女子是決不能輕易拋頭露面的,但凡大家閨秀都講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女紅女戒是必須要學的,至於其他六藝要看家中條件,尋常人家的女子或許會因家境緣故不得不外出,但也要出行有兄弟,父親,叔伯等男親屬陪伴方可,否則落到十裡八村的眼中是要被詬病的。世人對女子的束縛由來已久,所以陛下即便能說服朝臣,短期內也未必有多少女兒家肯入學,入仕,要扭轉觀念絕非朝夕可成啊。”

 南宮靜女心有戚戚,嘴上卻不服氣地說道:“道理雖是如此,但你說我的那幾句可著實偏心了,二姐與我自幼一同受教,這些道理為何她懂,我不懂?”

 齊顏忍俊不禁,屈起食指刮了刮南宮靜女筆挺的鼻梁:“臣可沒忘,當初陛下喬裝改扮,當街抓住臣的衣袖還賞了臣一腳。真是……”

 南宮靜女的俏臉一紅,啐道:“你貴為皇夫,卻偏生了一副狐狸心眼,這些個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總是忘不了!”

 齊顏璨顏一笑,緊了緊環著南宮靜女的手臂:“與陛下的點點滴滴,臣皆視若瑰寶,怎能輕易忘懷?”

 南宮靜女聞言,眉眼皆是情意,心中流淌著娟娟蜜意:“哼,巧舌如簧。”

 關於提高女子在民間地位的事情,雖然二人只是淺談了一番,之後也鮮有提及,但這件事卻入了南宮靜女的心。

 夜深人靜時,南宮靜女時常會想:若是女子有入仕的機會,當年齊顏就無需服下前朝公主給的毒物,身體也就不會變成這番模樣。

 若是女子的地位能高一些,二姐也不會經歷一場不幸的姻緣,再想想曾經后宮的那些個妃嬪,還有小蝶,玉蕭……許許多多的人,南宮靜女下定決心自己在位期間,要努力提高女子在民間的地位,即使三五年未必能成,但至少要打開一個先例,讓後世之君有法可依,成就這千秋萬代的大業。

 南宮靜女覺得晉州和淮南做的就很好,給女子營造便利,讓她們邁出家門走進學堂就是“開化”的第一步。

 於是南宮靜女頒布了一道手諭,每年從皇莊充入帝王私庫的進項中抽出二十萬兩,分撥各地用作女子入學的一切費用。

 為了緩解部分男子的抵觸情緒,南宮靜女還特別補充道:此舉出於對天下女子的憐憫之情,但主要是為了渭國男子人人都能迎娶到知書達理的妻子,孩童皆有明理的母親。

 另外,南宮靜女還特別吩咐道:女子私塾不僅要全力保護女子的安全,還要因材施教,根據其入學前學識的不同進行分班,並將《女德》《女戒》《列女傳》同男子必讀的入仕科目一同並入女子私塾的必學科目。

 在下這道補充聖旨的時候,南宮靜女的心裡很不是滋味,但就像齊顏所說:女子的命運掌控在男子的手上,若不行暗度陳倉之舉,聖旨到了地方也不過是一紙空文罷了。

 《女德》《女戒》《列女傳》更像是男權之下的一塊遮羞布,它的存在能讓天下男子覺得男子的“統治”地位並不會因為女子為帝,或是女子入學而動搖。

 這道聖旨抵達地方後,各地都至少開設了一家女子私塾,入學的人數也逐漸多了起來。

 也不知道多少渴望入學的女子,用這三本書為理由,說服了家中的掌權人。

 承啟四年,五月。

 五月伊始,百花盛開,春風和煦,萬物欣欣向榮。

 洛北那邊也傳來了好消息,天塹洛川融化,吉雅率領圖巴部眾人搶在冰面解凍之前退回了洛北,按照南宮靜女的旨意公羊槐即刻率軍回京,留下十萬大軍在臨江城作為常駐軍,統軍為征西將軍韓允。

 出乎齊顏意料的是小蝶對樂理的學習非常神速,不過短短的一個月,小蝶已經掌握了所有的指法和氣息的要領,接下來就靠她個人的領悟了。

 恩科的春闈已經結束,各州府的三甲試卷被人快馬加鞭地送到京城,南宮靜女又開始忙碌了起來。

 齊顏的身體好轉了不少,甘泉宮內的書也快被她給啃完了,於是便上奏南宮靜女,想去弘文館讀書。

 南宮靜女自然沒有不準的道理,她當初特別將弘文館搬到了半邊禁宮為得就是方便齊顏。

 弘文館的藏書很多,齊顏隨意挑一本便可讀上大半日,有時看得入了迷還要南宮靜女專門來找她,方知時辰已晚。

 這日,齊顏又來到了弘文館,弘文館內有許多孤本,不少古書是經不起烈日暴曬的,這間宮殿改製了窗戶隻留了兩排小小的氣窗,頭午的陽光順著氣窗斜斜地撒到殿內,一排光束正好落在中軸線上,側過頭來看還能看到光束之中細小塵埃的沉浮,齊顏覺得新奇便多瞧了幾眼,順著光線一路走著,陽光消失處,是弘文館的盡頭。

 齊顏抬頭看了一眼,這個區域大多是列傳類的書籍,很是無趣,剛想離開余光卻掃到了角落裡的一個書架,齊顏猶如被人點了穴道立在原地一動不動,望著書架最上方鐫刻的三個半新不舊的大字怔怔出神——北涇史。

 齊顏來到書架前,所謂的《北涇史》不過是一方蒙了塵的木匣,齊顏將木匣取下,吹去了上面的塵土打開……

 木匣裡擺放著一本藍色封皮的書,上書:“北涇史”三個大字。

 齊顏坐到一旁,拿過《北涇史》心中卻湧動著別樣的滋味,草原的興衰榮辱……竟只有這麽薄薄的一本。

 這裡面記錄著乞顏阿古拉從前的一切,也記錄著所有的傷痛,齊顏覺得自己不應該翻開,但是她好想知道自己雙親的結局。

 齊顏深吸了一口氣,只見扉頁上寫道:著於景嘉二年,由北九州節度使納古斯·額日和口述,史官記錄。

 齊顏冷笑一聲,眼中充滿了諷刺,一個從未戰勝過撐犁部的叛徒,從他的嘴巴裡能說出事實嗎?

 果不其然,在額日和的敘述中,撐犁部簡直就是草原上的強盜,齊顏隻讀到了額日和是如何忍辱負重,率領圖巴部的族人在草原上遊牧,唯一算得上公允的便是書中提到的,圖巴部聯姻不成,反被羞辱。

 齊顏摸了摸“蘇赫巴魯”四個字,幽幽道:若我是個王子,或許父親就不會拒絕額日和的求親了。

 齊顏依稀記得,額日和提出聯姻的時候母親驚的連割肉的小刀都掉了……

 一頁頁翻了過去,草原那場慘烈的兵敗不過寥寥數語。

 突然!翻動書頁的手再次頓住了,這一次齊顏的表情也發生了變化,變的無比悲憤。

 齊顏紅了眼眶,手中的書卷也在手指的作用下產生了褶皺,只見這頁上寫了這樣幾行字:丁儀率軍殺入大帳,砍下撐犁部首領頭顱,立下首功。

 撐犁部可敦與亡夫共赴黃泉……

 撐犁部可敦腹中所孕乃不詳雙生子,一屍三命。

 至此北涇國滅,四海一統,太尉丁儀居功至偉,裨將丁儀當居次功。

 齊顏的眼前閃動出畫面來:父親手持染血的彎刀焦急地在王帳中徘徊,而身懷六甲的母親即將臨盆,帳外傳來戰馬的嘶鳴和兵器碰撞的聲音,丁儀率領渭軍衝到了王帳中,父汗經歷過幾次生死大戰,數日未嘗休息,與丁儀短兵相交幾個回合後便余力不足敗下陣來,被丁儀當場梟去了首級……

 母親因目睹了父汗的慘死不勝打擊,當場昏厥了過去……

 丁儀卻喪心病狂地……殺死了母親,並羞辱了她的屍首!

 齊顏流著淚將皺巴巴地《北涇史》丟在了一旁,捂著胸口不住地喘著粗氣,眼淚大顆大顆地流。

 腦海中閃過那些早已模糊了的,有關於蘇赫巴魯和芙蓉的記憶,那些溫馨的片段,支離破碎的回憶……

 最終,齊顏也因承受不住打擊而昏了過去。

 南宮靜女忙完一日的朝政來尋找齊顏,卻發現她並不在殿中,又等了一個時辰,南宮靜女看了看暮色四合的天色,猜到齊顏定是又看書入了迷,於是屏退左右獨自來到了弘文館,今日的弘文館安靜極了,南宮靜女徑直來到齊顏常坐的位置,卻發現那裡空無一人。

 南宮靜女秀眉微蹙:“緣君?”

 沒有答應。

 這下南宮靜女有些慌了,拿過桌上的燭台穿梭在一個個冰冷的書架中:“緣君?”

 每一聲呼喚都讓南宮靜女的急切增加一分,就在她打算叫侍衛來全面搜索時,心裡突然閃過一絲靈光,朝著弘文館最深的角落走去……

 南宮靜女:“緣君!”

 她看到了齊顏,正背靠著一個書架,坐在地上垂著頭,看上去似乎睡著了……

 這座書架有些空曠,最上方“北涇史”的三個大字十分刺眼,南宮靜女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停了半拍,她好害怕齊顏就這樣死了,死在“北涇史”之下,化身成北涇國最後的結局。

 她一邊哀求老天不要如此殘忍,一邊小心翼翼地挪到了齊顏身邊^

 南宮靜女看到了皺巴巴的《北涇史》倒扣在齊顏身側,放下燭台將倒扣的《北涇史》拿起,幾行字映入眼簾:丁儀率軍殺入大帳,砍下撐犁部首領頭顱,立下首功。

 撐犁部可敦與亡夫共赴黃泉……

 撐犁部可敦腹中所孕乃不詳雙生子,一屍三命。

 至此北涇國滅,四海一統,太尉丁儀居功至偉,裨將丁儀當居次功。

 南宮靜女的心也跟著顫抖起來:自己怎麽如此糊塗?竟然將這麽重要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這本書南宮靜女是看過的,在很多年之前……過了多年她雖然記得書中寫的事實,卻把這本書給忽略了……

 南宮靜女跪到齊顏身前,先是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齊顏的鼻息,感覺到呼吸後南宮靜女才覺得自己的三魂七魄歸了位。

 南宮靜女心疼地將齊顏抱在懷中:“緣君?”

 齊顏昏睡了小半日,在南宮靜女的呼喚下逐漸轉醒,恢復知覺的同時,錐心之痛也從胸腔中傳出來。

 南宮靜女:“緣君?!你醒了?”

 南宮靜女本想看看齊顏,卻被後者猛地回抱,力量之大勒的南宮靜女呼吸都困難了。

 南宮靜女心疼不已,任憑齊顏抱著自己,喃喃道:“對不起……”這本書,自己應該早點處理掉的。

 齊顏死死咬著下唇,將臉埋在南宮靜女的肩膀處一言不發。

 南宮靜女輕撫齊顏的後腦,安靜地陪著齊顏。

 也不知過了多久,南宮靜女雙腿已經麻木,齊顏才松開了南宮靜女。

 南宮靜女抬手撫上齊顏的臉頰,注視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心裡頭卻猶如刀割一樣的疼,安慰的話更是無從言說,自己雖然深愛著齊顏,但是齊顏所有的不幸多少都與自己有關。

 自己的家族就像一個“凶手”,北涇國與南宮皇族的鮮血交融在一處,沁滿她們腳下的每一寸土地,讓人無處遁逃……

 南宮靜女猶記得自己初看《北涇史》時的心情,就連自己這個局外人都覺得丁儀和陸權太過殘忍,更何況……這史書中所記之人,是齊顏的親生母親啊!

 南宮靜女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齊顏,還是後者先開了口:“咱們回去吧。”聲音中雖透出一絲無力,但卻是極為平靜的,平靜到給人一種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的感覺,要不是《北涇史》還皺巴巴地躺在那裡,南宮靜女甚至覺得齊顏沒看到過那本書。

 南宮靜女不敢多言,攙扶著齊顏起身:“好。”

 二人一路無言,回到了甘泉宮,南宮靜女思考了一路,直到齊顏對她說:“臣累了,先去睡了。”才想明白。

 齊顏的“平靜”給南宮靜女一種非常不好的感覺,這樣的齊顏仿佛回到了她們最初認識的時候,寵辱不驚,沉著冷靜,心中卻壓抑著滔天的復仇怒焰。

 南宮靜女知道:以齊顏的性子,是不可能再放過丁儀和陸權的了。

 南宮靜女獨自呆在書房,徹夜未眠。

 拋開一切公正地說:齊顏向陸權和丁儀討命無可厚非,就算她站在渭國的立場上看都覺得這二人昔年的行徑令人發指。

 可是……

 南宮靜女望著燭台上的一粒火光,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可是自己是女帝啊,不得不考慮大局,陸權年近古稀本就是一隻腳踏進棺材裡的人了,讓他死在國公的位置上對朝廷來說是最好的結局。

 陸府和平瓦解,朝廷可以借機收歸所有曾經依附在陸府羽翼下的武官勢力,不僅可以免去一場不必要的風波,還可以趁著陸權還在世的這幾年與陸家修好,製衡遠在邊陲的幽州府。

 最好能在陸權在世時分製幽州府的兵權,或者乾脆收回兵權……如此能保全朝廷十年,二十年的太平。

 至於丁儀倒是不足為懼,但他畢竟是陸權發妻的親弟弟,陸府與丁府同氣連枝,陸權這輩子與發妻恩愛有加,陸夫人只有丁儀這麽一個弟弟,丁儀若是被朝廷發落了,朝廷就不可能再利用陸府了。

 作為齊顏的妻子,自己應該幫助齊顏報仇,除掉陸權和丁儀,但作為南宮皇族的女帝,南宮蓁蓁不能這麽做……

 不僅不能幫齊顏報仇,還要想盡一切辦法阻撓齊顏復仇,保住國公府和丁府。

 陸權行將朽木長子又是文官……丁府遠離的權力的中心,這兩家加在一起也不及一個幽州府的威脅大。

 上官武正值壯年手握十萬重兵,幽州距京城不下千裡,正所謂天高皇帝遠,皇室與幽州府紐帶大姐也不在了,讓陸府與幽州府相爭最後由自己收網才是一個皇帝應該做的事情。

 況且自己已決定五年後就讓出皇位,帶著齊顏去遊山玩水,不問世事,必須要在退位前給新君掃清一切障礙才行。

 道理雖然如此,南宮靜女卻不知道該怎麽去面對齊顏,她好怕齊顏無法理解自己,甚至會因此記恨上自己。

 異位而處,自己怕是早就鬧翻天了,一定會逼著齊顏殺掉這兩個人的,今日齊顏沒和自己多說一句已經是非常為自己考慮了,自己又怎麽能勸她暫時擱置這份仇恨呢?

 這可是殺害雙親的血仇啊!

 那自己呢?

 自己真的能為了齊顏一人,舍棄對天下最好的方案轉而冒著狼煙四起,江山易主的風險麽?

 南宮靜女痛苦地捂住了臉。

 ……

 皇夫陛下似乎被“冷落”了。

 一連三日,南宮靜女都宿在了書房裡,將甘泉宮的寢殿留給了皇夫齊顏,當事人雖然沒說什麽,但底下服侍的宮人們卻看出了異常,也不知這二人究竟發生了什麽,短短的幾日竟變成了這般模樣。

 南宮靜女很想齊顏卻也怕見她,她害怕齊顏提起此事,她怕自己的表情,說辭,答案……令齊顏傷心。

 南宮靜女害怕,她們好不容易才跨過一切阻礙建立起來的感情,會因為這件事分崩離析。

 兩難之下,南宮靜女乾脆做起了掩耳盜鈴的事情來。

 每日在禦醫和谷若蘭的口中了解齊顏的情況,另一邊秘密召見了灼華公主南宮姝女,將“魚餌”放給了自家二姐,請她巧妙地將消息傳給陸府。

 想盡快將遊離在朝堂之外的陸府重新拉回自己的陣營裡來,及早安置好幽州府。

 南宮靜女捫心自問:若是上官武願意卸下兵權,自己於情於理都會保上官家榮華富貴,永世太平。

 可問題的症結就出在這裡自大姐薨逝後,幽州府並不信任朝廷,兵權成了上官家唯一的保命武器,誰會做自斷退路的事情呢?

 朝廷又何嘗真正信任幽州府呢?不然自己也不會日思夜想地要剝奪幽州府的兵權了……

 南宮靜女苦笑一聲,或許這就是人性了,自己也就不過如此。

 “篤篤篤。”

 南宮靜女:“進來。”

 宮婢繁星推門走進了禦書房,在書案五步開外跪定:“奴婢繁星,參見陛下。”

 南宮靜女:“何事?”

 繁星:“啟稟陛下,皇夫殿下差奴婢來問問,請陛下處理完政務後回甘泉宮一趟,殿下有要事向商。”

 該來的總歸是會來的,南宮靜女無奈地歎了一聲:“知道了,你回去告訴皇夫,朕稍後就到。”

 繁星:“是。”

 南宮靜女無力扶額,這三日自己想了很多:陸家不能除,讓陸權壽終……或許對齊顏來說是殘酷的決定,但對天下人來說是最好的。

 即便南宮靜女對這個決定的正確性深信不疑,卻也知道自己沒有任何立場規勸齊顏。

 南宮靜女拽過黃綢子蒙上了禦案,拖著長長的裙擺向甘泉宮的寢殿走去。

 來到甘泉宮門前,南宮靜女頗忐忑了一會兒,低聲對守在門口的宮婢說道:“你們都下去吧,不留人伺候。”

 宮婢:“是。”

 待宮婢帶人走遠,南宮靜女才推門而入。

 齊顏正在看書,聽到聲音放下了手中的書卷,起身相迎。

 齊顏端起手臂行了一禮:“陛下。”

 南宮靜女看到齊顏的氣色倒是有些意外了,雖然對方的臉色略顯蒼白,但卻沒有她想象的那麽糟,甚至要比之前好了許多。

 南宮靜女坐到桌前,看到倒扣在桌上的那本書:“在讀什麽?”

 齊顏:“不過是一篇雜記,消遣罷了。”

 齊顏的淡然令南宮靜女愈發不安,她了解齊顏,這並不是一個好兆頭,同時南宮靜女也深感無力,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齊顏,更不知道該如何撫平齊顏心中的創傷,或者說……南宮靜女知道開解之法卻不能這麽做。

 南宮靜女深知齊顏忍辱負重走到今日,心性的堅毅非常人可比,同時……齊顏心中的執念也比常人要深千百倍,得知自己的雙親如此結局,她是不可能放下的。

 沉默片刻後,南宮靜女問道:“聽宮婢說……你找我?”

 齊顏亦停頓片刻才“嗯”了一聲,繼續說道:“臣聽聞承朝宮已經修繕完畢,想搬回去。”

 南宮靜女垂著頭,貝齒劃過下垂,廣袖下的拳頭緊了又緊,深吸了一口氣,問道:“為何?”

 齊顏平靜地回答道:“夏季將至,天氣逐漸暖,即便不點地龍臣也不會覺得冷,但這暖玉床卻是離不開了。陛下身體康泰,睡在這暖玉床上著實辛苦,況且依照律例……臣與陛下本就不應該日日同寢一處的,如今承朝宮也修好了,再賴在甘泉宮不走,臣擔心會惹人非議。”

 南宮靜女抬頭看了齊顏一眼,又別過了頭:“沒有別的原因了?”

 齊顏淡淡道:“沒有。”

 南宮靜女苦笑一聲:“若是……我不許呢?”

 齊顏:“史官之筆銳如刀,陛下是知道的。”

 南宮靜女毫不猶豫地答道:“我不在乎這些!”

 齊顏望著南宮靜女,輕笑道:“若是陛下真不在乎,為何躲著不肯回宮?”

 南宮靜女一時語塞,齊顏又道:“這甘泉宮本就是陛下的寢宮,別是此處,率土之濱莫非王土,陛下又何必本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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