鄫姒印象很好,笑著說:“鄫姒,你來了?快看看我做的奶酪,不知為何又失敗了。”
鄫姒以前也是話不多,但十分恭敬,不知是不是鄭姬的錯覺,隻覺得今日的鄫姒見到了自己,十分冷漠。
鄫姒進來,熟門熟路的找到了祁律留下來的食譜,看了黃燜雞米飯的做飯,然後開始做菜,全程都沒有說話,做完黃燜雞米飯之後,給鄭姬大約行了個禮,端著便走了,搞得鄭姬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鄫姒是不是今日太忙,或者心情不好。
姬林等了一會子,便聞到了一股噴香的滋味兒,正是那黃燜雞米飯特殊的香味,不餓的時候聞到這個香味,都能吃下一大碗米飯,更別說姬林早就餓了,如今饑腸轆轆,笑著說:“太傅?快進來。”
隨著“踏踏踏”的腳步聲,有人端著承槃走了進來,定眼一看,並不是祁律,而是鄫姒。
鄫姒將承槃放在案幾上,姬林奇怪的說:“太傅沒有前來?”
鄫姒便回答說:“回天子,婢子前往政事堂,沒有找到祁太傅,亦不知祁太傅去了何處,婢子心中惦念著天子想要食用這等滋味兒,因此鬥膽自己去膳房做了,還請天子用膳。”
鄫姒沒有找到祁律,姬林也沒有多想,驚訝的說:“你也會做這等美食?”
鄫姒微微一笑,面子上有些不好意思,並不說自己看到了祁律留在膳房裡的食譜,而是說:“婢子生來粗淺,因此會做一些粗使的活計,對理膳略同一二,日前見到太傅做黃燜雞米飯,因此對這佐料、食材等等,亦能猜測一二,這才鬥膽做了一次,也不知味道如何。”
姬林並不知道食譜的事情,還在奇怪,竟然有人看到黃燜雞米飯就知道用了什麽食材和佐料?食材還好說,因著是真真切切吃到嘴裡的,至於佐料……
姬林便不信了,在他心裡頭,祁太傅可是理膳第一,再沒有人比他理膳美味,因此姬林便拿起小匕,輕輕舀了一杓湯汁,稍微呷了一口。
要說這個黃燜雞米飯,姬林最喜歡其湯汁,拌飯吃絕佳,因此他第一口嘗的便是湯汁,入口之後……
沒成想姬林大吃一驚,這味道真的與祁太傅做的一般無二,就是稍微有些鹹了,或許是想要雞肉入味兒,所以湯汁略鹹,雞肉的確會入味兒,可湯汁拌飯還是覺得鹹了一些,一會子吃完必然叫水。
鄫姒是按照食譜做的,只是加散鹽這個地方,祁律寫的是依照個人口味少許,所以鄫姒也沒有個準頭,隻覺得雞肉不進味兒,又不能燉的太老,若是不放多些鹽,或許能吃出雞肉的腥味,所以多加了一點。
鄫姒明知這個味道絕對和祁律做的沒什麽差別,卻試探的問:“天子,可是婢子做的不好?婢子還是去尋祁太傅,重新做來罷!”
“不必。”姬林抬起手來製止了鄫姒,他心想著,祁律不在,一定是因著忙碌,自己只是想吃這一口兒,不吃又不會死,而且鄫姒端來一份,不食也怪是浪費的,沒必要非去找祁律做來。
姬林便說:“這便可以了,沒成想你看了便會做,竟也有這般理膳手藝,幾乎要趕上太傅了。”
姬林誇獎了鄫姒一句,恰巧被寺人聽見了,這話兒又有鼻子有眼的傳播開來,說是鄫姒的理膳手藝都快趕上祁太傅了!
然後又傳,鄫姒的理膳手藝和祁太傅一樣的好!
進而傳成,鄫姒的理膳手藝比祁太傅還要出眾,竟無人能比!
姬林第一天沒見到祁律,第二天又想念祁律了,畢竟一天不見心裡都有些發癢,而今日沒有朝議,也不知道祁律會不會過來。
雖說姬林想要見祁律,但若是沒事兒把祁律叫來,倒像是無理取鬧。因此姬林便說自己想要吃炸臭豆腐了,又讓鄫姒去找祁律。
鄫姒又沒找到祁律,又端了一承槃的炸臭豆腐回來,和祁律做的味道幾乎無二。
第三日,還是老樣子,一連三日,姬林都沒見到祁律。
第四日鄫姒去找祁律,祁律是在政事堂的,不過正在和虢公看最後的草圖,鄫姒便沒有進去,直接調頭走了,進了膳房,還是如法炮製,自己做了一份端回去。
姬林看到鄫姒端著吃食回來,臉色有些陰沉,放下手中的文書,說:“今日還未找到太傅?”
鄫姒低眉順眼的回話說:“回天子,祁太傅正在政事堂,與忌父太傅商議夏狩的事情,因著太忙,婢子便自作主張,給天子做了吃食。”
鄫姒其實都沒進政事堂,直接扭頭就走了,如今說太傅太忙,便好像祁律明知道天子找自己,卻打著忙的借口故意不來似的。
別管天子是不是要吃要喝,天子召見,哪個人敢說自己太忙不來的?
姬林一聽鄫姒這口吻,面容更是沉下來一些,他如今已然是天子,氣性難免高一些,一連四天都沒見到祁律,怎麽請也請不來,明日倒是有朝議可以見到祁律,但也不是單獨見面,心裡又是悶,又是不快。
鄫姒一看天子的臉色,便低眉順眼,實則十足拱火兒的說:“天子明鑒,您可不要怪罪太傅,太傅也是忙著為天子分憂,這才無暇顧及旁的。”
果然,姬林聽到鄫姒這話,心裡更加氣悶起來,但是沒說話,沉沉的坐在席上,也沒食鄫姒送來的吃食。
自顧自坐了一會子,姬林突然站起來,似乎終於忍不住了,沉聲說:“寡人倒要親眼看看,祁太傅到底有多忙。”
他說著,便大步往路寢宮外面走去,鄫姒吃了一驚,趕忙追在後面兒。她這些日子雖然總是去政事堂,但是根本沒有見到過祁律一面兒,換句話說,祁律壓根兒不知道天子找了他四天,倘或天子過去責問,鄫姒豈不是穿幫了?
“天子……天子。”鄫姒追在後面說:“保重聖體,您千萬不要動怒啊。”
姬林不理會她,大步往路寢宮外面走,很快出了路寢宮,出了燕朝,出了路門,往卿大夫們聚集的政事堂而去。
姬林一路黑著臉,走路如風,寺人宮女都不敢吱聲,政事堂門口有寺人侍奉著,眼看著姬林來了,立刻想要通傳,姬林卻抬起手來,說:“不必通傳。”
寺人一看,知道天子想要“突襲檢查”,以往也不是沒有的事兒,大抵就是看看政事堂裡情況如何,卿大夫們有沒有偷懶怠慢等等,這種感覺便像是老師從後窗戶往外教室裡看,公司領導突然空降臨檢一樣。
姬林大步走進去,一眼便看到了祁律!
祁律站在人群正中間,政事堂的北序。北面的牆上繃著一張羊皮地圖,上面繪製著洛師和周邊國家的情況,祁律正與虢公忌父商討著什麽,而且手把手的,也不知說些甚麽,反正動作十足親密。
姬林已然不止第一次見到祁律與虢公忌父態度親密了,且祁律借錢也隻管虢公忌父借,而不去尋找姬林幫助,姬林這麽一想,隻覺自己在祁太傅心中的分量,遠不足虢公忌父的分量重。
其實姬林哪裡知道,借錢這種事兒,誰敢找天子借錢?找領導明明是預支工資!
姬林本就不快,心中自然發散了許多想法,越想越覺得生氣,臉色更加陰沉。鄫姒想要阻攔,但是根本攔不住,姬林已然大踏步走過去,一臉仿佛要打架的勢頭,而且是動拳頭那種。
就在姬林走進去的一刹那,突聽卿大夫們突然高喊:“太傅!祁太傅?!”
“祁太傅暈倒了!”
就見被人群包圍的祁律突然身子一歪,直接倒了下去,虢公忌父就在旁邊,一把抱住摔下來的祁律,沒讓他磕到地圖和案幾,嚇得忙喊:“太傅?!太傅你怎麽了?”
姬林一腔怒火,眼看著祁律臉色蒼白的倒下去,嚇得瞬間全都灰飛煙滅,立刻大步衝上去。卿大夫們沒聽到通傳的聲音,卻見到天子“空降”,一個個也是嚇得不輕。
姬林一把從虢公忌父懷裡抱過祁律,臉色陰沉的厲害,說:“愣著做甚麽?快叫醫官!”
他說著,直接將昏厥過去的祁律打橫抱起來,大步衝出政事堂,讓醫官前往路寢宮醫看。
醫官著急忙慌的跑過來,祁律並無大礙,只是身子虛弱,早上又跟著虢公忌父出去跑了一趟虎賁軍營,沒用午膳,一直忙到現在,又有點中暑,所以才會突然昏厥暈倒。
姬林聽了醫官診斷,狠狠松了口氣,說:“快,叫凌人弄些冰塊來,多弄一些來,給太傅降溫。”
隨即又對醫官說:“開些藥,太傅這身子骨太瘦了一些,給他補一補。”
寺人宮女和醫官被姬林指使的團團轉,這麽偌大的路寢宮,人手竟然都不夠用了,姬林便自己拿著羽扇,輕輕的給祁律扇風,又是怕祁律中暑風不涼,又是怕祁律身子骨太弱風太邪性,一時間也不知怎麽才好了。
祁律只是短暫的昏厥,很快便醒了過來,就聽到耳邊都是宮人的聲音:“拿些冰塊兒來。”
“快,這邊也擺上。”
“這麽多冰塊,你是想凍著太傅麽?快,王上叫再拿一張錦被來。”
祁律眼睫微微顫抖著,慢慢睜開眼睛,一時間都懵了,自己身上蓋著被子,旁邊壘著冰塊,這是……這是什麽節奏?不知道的還以為要修仙呢。
“太傅?”姬林的聲音立刻響起來,說:“醒了?”
祁律仔細一看,姬林也在旁邊,手裡還拿著一張羽扇,正在給自己扇風。祁律趕緊起身作禮說:“律拜見天子。”
“還拜見呢。”姬林扶住他,不讓他拜見,強硬的讓他重新躺回去,說:“躺好,太傅都昏過去了,竟這般不知愛惜自己。”
很快,寺人端來午膳,醫官端來湯藥,排著隊的等著祁律吃。
祁律用了午膳,身邊又這麽多冰塊,比空調還涼快,隻覺那種憋悶的感覺散去了,身子骨也舒爽了很多,便準備回政事堂。
姬林攔住他,說:“今日太傅就在路寢宮休養,哪裡也不能去。”
祁律有點懵,說:“可是天子,夏狩之事……”
姬林打斷他的說辭,說:“夏狩的草擬,寡人已然過目了,太傅不必太過操心勞累,之後寡人會親自把關。”
那意思是,姬林要把祁律的工作搶過去做,一般都是上司把工作推給下屬做,沒見到下屬把工作讓給上司做的……
不過夏狩的工作也就差一個收尾了,所以沒什麽大礙,姬林搶著全都做了,祁律隻好老老實實的躺在路寢宮的“龍床”上挺屍。姬林就著案幾,在旁邊批閱,還把黑肩與忌父叫過來商議,而祁律躺在“龍床”上,一動不敢動,總覺得自己好像是個擺設。
等姬林商議好了,周公黑肩和虢公忌父準備離開,黑肩還對祁律笑了笑,笑的那叫一個別有深意,說:“祁太傅便好生將養身子,幾日之後夏狩隊伍還要啟程,到時候還要勞累太傅呢。”
姬林點頭說:“周公說的極是。”
虢公忌父撓了撓後腦杓,說:“唉,也是怪忌父太粗心,竟沒看出太傅身子不爽,祁太傅,忌父給你賠不是了。”
祁律挺屍中,呵呵乾笑一聲,說:“這與虢公有什麽關系呢,虢公不必自責。”
祁律說不責怪虢公,姬林心裡又不舒服了,心說都怪虢公帶著祁律滿處跑,於是輕輕哼了一聲,不鹹不淡的,意義不明,祁律根本聽不懂這聲哼是什麽意思,那叫一個匪夷所思。
黑肩與忌父很快告退,兩個人退出路寢宮,忌父又撓了撓後腦杓,說:“周公,你有沒有發現,天子好似對我有什麽意見?”
黑肩用袖袍掩著笑了起來,似乎笑的肚子直疼,他這權貴最講究體面,從未如此大笑過,幾乎前仰後合,笑的虢公忌父直發毛,黑肩才說:“你這呆子,感覺還是挺準。”
說罷,便揚長而去了,弄得虢公忌父更是奇怪,百思不得其解。
其他人全部離開,眼看著宮門也要關閉,姬林卻留下祁律繼續挺屍,不叫他離開,說:“今夜太傅就歇在這裡。”
“這好像不合……”不合規矩。
祁律剛想要拒絕姬林,姬林突然“呵”的笑了一聲,聲音十分短促,帶著一絲絲的戲謔。他坐在榻牙子上,還側著頭,托著腮,看向在榻上挺屍的祁律,眼神明明有些憂鬱,但是聲音卻笑著,一點子憂鬱也沒有,說:“太傅夜宿路寢宮不合規矩,那太傅醉酒,咬了寡人,便很是規矩了?”
姬林說完,還懶洋洋的抬起手來,用修長的食指勾住自己的衣領子,輕輕拉開一些,側頭露出脖頸的位置。
真巧,姬林也是傷疤體質,俗稱的“碰瓷兒體質”,只要有傷很不容易脫疤,即使脫了疤,那印記也會留很久才會消失,這樣的人就是擠個痘痘,恨不能半年痘印才消失。
因此天子的脖頸上,明晃晃的留著一個齒痕,看起來曖昧無限。
姬林又說:“寡人這些日子,為了遮這痕跡,盛夏天氣還要著高領子的衣裳,不知情的還以為寡人寵幸了什麽好辣的美人兒呢。”
祁律:“……”不得了了,天子翻舊帳了……
祁律第一次無話可說,乖乖閉嘴,因著他怕自己再說下去,姬林很可能管他要那條被“順走”的腰帶,腰帶已然被“埋屍”,祁律可不想把腰帶再掘出來。
祁律老實了,姬林笑了笑,就叫人來,說:“鄫姒。”
鄫姒這一天戰戰兢兢,她本是抖小聰明,哪知道天子竟然要當面質問祁律,倘或不是祁律突然暈倒,此時自己的小聰明已經穿幫了。
因著祁律突然暈倒的事兒,姬林似乎忘了祁律的“不恭敬”,也沒有再問,鄫姒試探了兩次,好像沒什麽事兒,這才把心漸漸的放回肚子裡,卻聽姬林叫自己,嚇得一個激靈。
姬林並不知鄫姒做的小動作,只是說:“去弄些熱湯來,熱一些,放一些去乏的藥材。”
姬林讓鄫姒弄了熱湯,讓祁律泡澡,沐浴之後便早早歇下。
祁律半天都在挺屍,如今沐浴之後又要開始挺屍,不過這次挺屍可不一樣,因著天子也上榻來了,就躺在祁律旁邊。
祁律一愣,趕緊挪了挪,挪進角落裡,受氣包一樣縮著,姬林見他那模樣忍不住一笑,平日裡祁太傅都是勝券在握的,哪像今日裡,看起來就是個小可憐兒。
姬林忍不住欺負他一下,說:“怎麽,寡人難不成是甚麽洪水猛獸?依寡人之見,咬了寡人的太傅,才是猛獸罷?”
祁律:“……”身為一朝天子,姬林怎麽那麽記仇!
祁律心裡吐槽著姬林,不就是咬你一口麽,至於這麽記仇,不過祁律也是心虛,已經咬了人家一口,而且還是天子,天子沒拔牙,只是開句頑笑,也算是大肚能容了。
祁律眼眸一亮,突然從榻上爬起來,姬林連忙扶住他,說:“去哪裡?別摔了。”
祁律抓住自己的衣裳,在外袍裡裡外外的翻,拿出一樣東西來,說:“還好沒丟。”
竟是那天獳羊肩給他的“藥膏”,打開粉粉嫩嫩,顏色猶如桃花一般的藥膏。
祁律趕緊把藥膏拿過來,十分恭敬的“拍馬屁”說:“天子的脖頸可曾上藥?天子萬乘之軀,如此金貴,倘或留疤便不好了,律這裡正好有傷藥,請天子上藥。”
姬林當然沒上藥,只是稍微咬了一下,沒什麽事兒,都沒流血,但是有點淤血,如今還明晃晃留在脖子上。
姬林輕笑一聲,雖這傷並不嚴重無需上藥,不過祁律擔心自己,還是很受用的,便歪了歪脖子,對祁律展開一個“歪頭殺”,說:“太傅幫寡人上藥,可好?”
祁律心口正中一擊,不知為何,姬林的歪頭殺有點……有點可愛。或許是因著姬林不到二十歲,少年感滿滿,又長得太過俊美,所以歪頭這種“撒嬌必備”的動作,竟然如此可愛。
祁律趕緊低垂下頭,本分的將藥膏小合子打開,合子十分精致,一打開,一股子桃花味兒撲面而來,香噴噴的。
姬林卻刹那皺了皺眉,看向祁律手中的藥膏,臉色一沉,說:“這是甚麽藥膏?”
祁律一臉迷茫,回答說:“這是跌打的傷藥,聽說消炎散腫十分奇效。”
姬林臉色仍然不好,說:“是誰給太傅的?”
祁律如是說:“回天子,是獳羊肩。”有何不妥麽?
姬林更是皺眉,說:“太傅可用了?”
祁律搖頭說:“還未。”誰會把用過的東西給天子用,給天子用二手貨,這不是找不痛快麽?
姬林臉色微霽,又問:“太傅可知這是甚麽藥?”
祁律更奇怪了,說:“不是跌打散淤的藥麽?”而且看起來很名貴,粉色的,裡面還有一片小花瓣,十分雅致。
姬林聽祁律這麽回答,臉色這才又好了一些,慢慢轉陰為晴,將祁律手中的藥膏一把奪過來,說:“沒收。”
祁律:“……”???
姬林搶過去,也沒自己用,隨手扔在一面。
兩個人重新躺下來,祁律便催眠自己,準備睡覺了,卻感覺身邊一個火爐子一樣的熱源靠近自己,隨即姬林的笑聲傳到祁律耳邊,說:“太傅,不若這樣罷,以後但凡有早朝,太傅頭天晚上便留在路寢宮過夜,如何?”
“這……”祁律睜開眼目,燈燭已經熄滅,便顯得姬林的眼目鋥亮鋥亮,仿佛是兩輪太陽,與這黑暗格格不入。
姬林不等祁律說完,繼續遊說,展開了天子的“好嗓子”,說:“太傅仔細思量思量,太傅府雖然住的舒坦,但是有些遠,若是早朝入宮,寅時必然需要起身,天還沒亮,黑壓壓的一片,太傅身子骨素來如此弱,怎麽經得起這般折騰?”
無錯!雖不是每天都要上早朝,但每次上早朝,祁律三點半就要起床,簡直便是終極噩夢,簡直說到了祁太傅的心坎兒裡。
姬林又說:“你看,若是住在路寢宮,出了門往前一遛兒,便到了治朝,這多方便,完全無需早起。”
祁律的心跳加快了,那是一種心動的感覺。
姬林再接再厲,說:“太傅只需要頭天住在路寢宮,留一套官袍在寡人這裡保存,第二日繞過治朝,與卿大夫們一起入朝,誰也不知道,這不是結了?”
祁律心想,天子竟然是辯論鬼才,無法反駁。
於是祁律“半推半就”,其實內心裡瘋狂點頭,便和天子達成了協議。
還有幾日天子夏狩的隊伍就要出發,祁律這些日子清閑下來,琢磨著做點什麽好吃的,路上可以吃一些解解悶兒的。
祁律把獳羊肩找過來,讓他坐好,把簡牘塞給獳羊肩,讓他開始寫食譜,自己念他寫。
祁律準備做個青梅釀奶,路上帶著飲。
這青梅釀奶是最近很流行的網紅飲料,其實做法很簡單,就是用米酒、梅子酒和鮮奶兌在一起。鮮奶醇香,米酒甘醇,梅子酒清香醇厚,這三樣食材都有一個特點,那便是“醇”,將三樣醇香的食材混合在一起,那釀奶便透露著一股子純粹,初飲是鮮奶的純,又有米酒的香,仔細一品,還有梅子酒的甘甜,可謂是層層遞進,一點子也不比奶茶差勁,反而一口上癮!
而且米酒和梅子酒用量不大,也不會醉人,在路上喝既能解悶,也不會誤事兒。
獳羊肩一面記錄,一面肚子都餓癟了,恨不能立刻吃上這青梅釀奶。
除了青梅釀奶,祁律還準備做點小吃,那便是烤面筋!
有了大辣片,如何能沒有烤面筋。說起烤面筋,每次祁律下班回家,一下地鐵,便能聞到一股濃濃的香味從地鐵門口的小攤販傳來,那段日子烤面筋無比風靡,凡是地鐵門口,必然會有小推車賣烤面筋。買兩串兒烤面筋,就著小酒兒,可謂相當的愜意。
面筋以前都做過,如今做烤面筋更為省事兒,只是調一下醬料的事情。
獳羊肩記錄完,眼巴巴的看著祁律,說:“太傅,還有什麽新鮮的吃食麽?”
祁律見他那模樣,恨不能擼禿這隻小綿羊,笑著說:“還有,這個吃食需要準備一下,比青梅釀奶和烤面筋要麻煩一些,但是滋味兒那是相當的好,可以白嘴兒吃,也可以做粥吃,涼拌豆腐也不錯,還有……”
“太傅!”獳羊肩打斷他說:“太傅快別說了,到底是什麽吃食,如此美味?”
祁律笑眯眯的說:“當然是松花蛋了,也就是皮蛋。”
祁律想要醃製一些松花蛋,有了皮蛋,便可以做皮蛋瘦肉粥,這可是粥中經典。還可以做涼拌皮蛋,用醬汁兒一調,冰過的皮蛋涼絲絲入口,帶起一股醇香的氣息,別提多好吃了,吃大面筋的時候就著那是相當美味。或者用皮蛋拌豆腐吃,也是極好的。
獳羊肩從沒想過鴨蛋還能醃製成皮蛋,隻覺祁律的想法十分古怪,腦中根本想象不出來,松花蛋是什麽模樣的吃食……
天子即位以來,第一次正式夏狩,隊伍很快出發了,虢公忌父護衛,周公黑肩、太傅祁律隨行,隊伍幾乎是浩浩蕩蕩,聲勢何其浩大。
當然,同時隨行的還有鄭國的少庶子祭牙,和大行人公孫子都,因為是回鄭國,所以二人也會同行,把鄭姬再送回鄭國。
祁律心想著,天子這個大豬蹄子也是個狠心的人,竟然把人家鄭姬又全須全影兒的送回鄭國,果然是有了新歡鄫姒,便忘了舊時的青梅竹馬,有句話怎麽說來著,青梅敵不過天降!
隊伍出發,因為有天子禦駕,而且還帶了虎賁軍和周王室的軍隊,所以腳程並不快,一路穩穩當當的往前走。
祁律知道今日要啟程,因此特意大早上爬起來,天沒亮就逼迫自己爬了起來,渾渾噩噩的進了膳房,去做青梅釀奶,準備帶著路上飲,也送給天子一些,畢竟這些日子忙,都沒做什麽好吃食投喂天子。
祁律恨不能是滾進廚房的,眼睛睜不開,差點把膳房給燎了,這青梅釀奶做出來當真是不容易。
上了路之後,祁律便把青梅釀奶用冰鎮上,這樣的天氣,飲一杯醇香的青梅釀奶,一準兒身子通透,便不會再覺燥熱。
剛冰鎮上青梅釀奶,便有寺人過來,笑著說:“太傅,天子請您過去參乘呢。”
車隊粼粼的前行著,很快停了下來,祁律便隨著寺人往前走,前面的天子車駕已經停了下來,搭好了腳踏子,請祁律上去。
祁律恭敬的步上腳踏子,矮身鑽進天子的輜車之中,輜車非常寬敞,全然可在裡面打滾兒,擺著一張小案,案子上放著一些小食,還有兩隻羽觴耳杯,羽觴耳杯裡面填滿了奶白色的酒水。
姬林笑著說:“太傅不善騎馬,便與寡人一道參乘罷。”
祁律有些狐疑,心說天子怎麽知道我不會騎馬?
其實不是天子知道,是狗兒子知道,祁律每次騎馬都跟要和馬匹拚命似的,那模樣實在不忍目睹,祁律身子骨又弱,在馬背上顛簸的話,姬林也不放心,便叫他一起來坐輜車。
姬林說:“快來太傅,坐下來,嘗嘗這個。”
祁律謝過之後坐入席間,真別說,這仔細撲了軟墊,上面還擺了涼席,因此坐下來不會硌人,也不覺得熱。
姬林將羽觴耳杯推到祁律面前,說:“這是鄫姒做來的小飲,別看十足古怪,味道竟如此不錯,太傅也快嘗嘗看。”
祁律險些忘了“鄫姒”是什麽人,仔細一想,是了,便是那日在膳房遇到的女酒,沒成想鄫姒跟在天子身邊,竟如此受寵。
祁律聽姬林稱讚鄫姒的理膳手藝,不由有些好奇,到底是什麽樣的手藝,能讓嘴刁的天子都服氣?祁律身為一個喜歡理膳的人,自然喜歡多多交流,若是真有這麽一個人,祁律當真要和她討教討教了。
祁律滿心好奇,端起羽觴耳杯,用寬袖遮擋,不似姬林那般直接將酒水入口,而是先輕輕嗅了嗅味道,羊奶與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祁律蹙了蹙眉,這是……?
他有些奇怪,隨即輕呷了一口,不只是羊奶和酒,而且這兩種酒,正好是米酒和梅子酒,真是太巧了,這杯被天子稱讚的酒飲,竟然是青梅釀奶。
不過這青梅釀奶的味道和祁律一大早上頂著困倦做的不一樣,青梅酒與米酒放的稍微有些多,或許是因為覺得羊奶膳氣,所以羊奶放的很少,這就促使青梅釀奶失去了精髓。
其實這道網紅飲料,應該是奶味兒佔上風,米酒和青梅酒輔助,那種淡淡的酒香,濃濃的醇香,還有一股子青梅的清香隱隱約約,恰到好處,便猶似一位豆蔻美人兒,凝脂之中透露著淡淡青澀。
祁律驚訝的睜大了眼睛,這世上竟有如此巧的事情,鄫姒仿佛自己肚子裡的蛔蟲,竟然也想到要做青梅釀奶?
姬林不知祁律在想什麽,見他睜大了眼睛,便說:“是不是滋味兒十分特別?”
顯然姬林很喜歡這個口味,連飲了兩耳杯,不過因著青梅釀奶裡面的酒很多,姬林也怕誤事兒,便沒有再飲。
過了正午,隊伍準備找地方扎營了,畢竟天子禦駕,必須穩妥。不過這個地方沒有什麽府邸可以讓大軍歇息,所以虢公忌父找了一處平坦的野外準備扎營。
虢公忌父稟告了姬林,姬林首肯之後,大軍停歇下來,將營地扎起。
祁律一看這天色還早,因著大軍人數多,虢公做事又素來保險,所以時辰還早,祁律便準備將之前想過的烤面筋做一下。
祁律入了臨時搭建的膳房,膳房裡還沒有人,膳夫們都在準備,並沒有進入膳房,倒是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便是鄫姒了!
祁律走過去,鄫姒看到祁律,行了一個禮,說:“姒見過祁太傅。”
祁律點點頭,說:“天子誇讚了你的青梅釀奶。”
鄫姒淡淡的說:“讓祁太傅見笑了,婢子只是偶然有感,隨便混合了三種吃食,哪知道竟有奇效,讓天子如此愛見,倒是讓婢子受寵若驚呢。”
祁律沒有多想,提點她說:“其實這味釀奶,米酒與青梅酒比例再少一些,口味會更好,你若覺得羊奶腥味太重,不防換成牛奶試試。”
祁律本是好心讓鄫姒改良一下口感,哪知道鄫姒一笑,說:“有勞祁太傅費心了,祁太傅日理萬機,每日要忙於政事,還有工夫指點婢子理膳的道理,婢子當真惶恐……只是,太傅怎知,天子便不喜愛酒味濃重的呢?”
祁律感覺有一些莫名其妙,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鄫姒的口吻怪怪的,也是怪自己多管閑事兒。祁律本想著自己與鄫姒的腦回路撞到了一起,可以多探討探討廚藝的事情。
鄫姒說完,大約行禮說:“太傅恕罪,天子那面兒一刻少了婢子都不行,婢子還要去侍奉天子,先告退了。”
說罷,轉身走人了。
祁律摸不著頭腦,便聽到一個聲音說:“瞧瞧把她給能個兒的!以為自個兒長成了天仙麽?天子也是,眼睛孔兒出氣的,那宮女還沒有公孫閼長得好看呢!”
祁律轉頭一看,竟是祭牙,不只是祭牙,公孫子都也在旁邊,兩個人來了膳房。
祁律無奈的說:“弟親莫要在背後議論天子,是要被治罪的。”
公孫子都也有些無奈,說:“子都乃一介男子,如何與女子對比?”
祭牙對公孫子都吐了吐舌頭,做了一個鬼臉,又對祁律說:“兄長,你可不知道,你最近繁忙的厲害,都沒聽說麽?天子寵幸了那個女酒!”
寵幸?
祁律一愣,又聽祭牙說:“那鄫姒仗著自己是天子身邊的人,便越發的驕縱起來,見到誰都鼻孔朝天。”
祁律心想,原是這麽回事,怪不得要把鄭姬送回去了,敢情天子這個大豬蹄子,真的見一個愛一個,已然愛見上了鄫姒。
祁律見祭牙總是議論天子,便打岔說:“弟親與大行人來膳房是……?”
祭牙登時忘了那茬兒,立刻笑著說:“嘿嘿!不瞞兄長,牙聽小羊兒說,兄長打算做個小食,叫做……叫做烤面筋?對不對?”
祁律一笑,說:“敢情律還沒做烤面筋,便有人提前聞著香味兒來了?”
祭牙搓著手掌,連聲說:“兄長,你快做啊快做,我給你打下手兒!”
祁律可不需要他們打下手,再說了,面筋是現成的,早都把面筋給洗好了,眼下便是烤一烤,然後刷上調料便可,十分便宜簡單。
祁律讓他們等一等,很快開始將面筋上火烤。祁律這個面筋,講究用的是明火,真的別說,明火烤出來就是比電烤的香,那種渾然天成的味道不一般。
當然了,明火也有一個不好的地方,那就是煙氣大,煙熏火燎的,一般人都不喜歡,正巧今日風大,祁律也是被熏得一頭都是灰。
祭牙吃的歡心,一手一串兒烤面筋,嘴巴上都是醬料,還就著祁律做的冰鎮青梅釀奶,吃的不亦樂乎,嘟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