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
轉頭對上男人那雙漆黑如夜的眼睛, 就連自詡見多識廣的攻略者厲昌,都不由得閉緊了嘴巴。
和柳寧、其他學生、乃至昨晚坑了他的沈裴截然不同,作為常年經受戰火洗禮的老將, 鍾弈語氣淡淡, 周身有如實質的殺意卻不似玩笑。
仿佛殺兩個人對他而言, 就像殺兩隻雞那麽簡單。
“……不會的,外面還有那麽多雙眼睛盯著, ”劇本中也是聯合多方勢力才將對方拉下馬來, 此刻系統沉睡,厲昌難免有些慌神, “鍾上將,你這是徇私。”
“明明是沈裴他先勾引陷……”
哢噠。
伴隨著子彈上膛的輕響,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厲昌的額頭,也成功讓對方閉上了嘴。
像是已經預定了厲昌的死亡一般, 鍾弈偏頭,輕飄飄地睨了眼柳寧:“你呢?”
“鍾上將,”到底不忍見前世恩愛甜蜜過的戀人死在自己面前, 柳寧主動上前一步擋住厲昌,“我們會保密的。”
眉梢輕挑,鍾弈不置可否。
“我也是Omega,”此刻能利用的籌碼只有自己的身份和厲昌莫名偏執的愛,柳寧毫不猶豫地做出了選擇,“如果沈裴的身份從我們這邊泄露, 那我也會公開自己的身份。”
“……以最聲名狼藉的方式。”
萬萬沒想到柳寧會為了自己做到這步,厲昌乾巴巴地張了張嘴,一時竟忘了此刻該說什麽。
但無論如何,能先穩住鍾弈總是好的。
“我是認真的, ”背後長眼般,柳寧沒有回頭,卻依舊猜出了對方的打算,“厲昌,如果沈裴因你而出事,我絕對會履行諾言的。”
鼓足勇氣直視鍾弈,他盡量自然地扯扯唇角:“鍾上將也會幫我的,對吧?”
僅僅通過三言兩語便看透眼前這對戀人之間微妙的地位拉扯,鍾弈饒有興趣地點頭,痛快收回了已經上膛的槍。
雖然原因未知,可那個叫厲昌的Alpha,顯然對柳寧的名聲在乎極了。
眼中愛意無多,恐懼卻不似作偽,恐怕柳寧突然改口說死,都未必能讓對方如此慌亂。
“為什麽?”受傷醒來便被自己親手扶植的主角背刺,厲昌已然顧不得鍾弈,隻忙著急急追問,“為什麽你要為了一個炮、普通同學做到這種地步?”
攻略任務的最終目標是為了“分享”主角氣運,倘若柳寧親手堵死了成功的路、變得泯然眾人,那他和對方結婚還有什麽意義?
盡管自己早就脫離了“任務失敗就會被主神放逐”的低級攻略者身份,但相應的,厲昌也要搭上迄今為止的全部積分才能保住小命。
更別提,唯一能帶他穿越的系統,此刻還在沉睡。
“因為我是Omega。”明明從赫赫有名的鍾上將手中賭贏了小命,柳寧卻沒有任何輕松的感覺。
回頭看向戀人,他嗓音沙啞,眼底滿是失望:“厲昌,我也是Omega。”
物傷其類也好,兔死狐悲也罷,他是想成功,卻不想踩著Omega的屍體上位。
況且上輩子,自己已經欠了沈裴一條命,若再欠下去,他今生恐怕都會良心難安。
“總之我會看住他的,以生命和軍徽起誓,”抬手行了聯邦通用的一禮,柳寧站姿筆挺,“鍾上將現在可以放心了嗎?”
作為一個戰時和蟲族廝殺、休假還要和政客勾心鬥角的聯邦上將,鍾弈向來不信空口無憑的所謂承諾。
可這並不代表他腦子裡僅有衝動。
星海茫茫,前線環境亦是險惡,倘若不拘泥於時間地點,他總有一萬種方法,在不連累沈裴名聲的同時,讓這兩人悄無聲息、永遠消失在宇宙當中。
思及此處,鍾弈也徹底沒了陪兩名學生浪費時間的心情,轉身離開,他動作輕巧,就像來時一樣安靜。
直到親自確認對方沒有再回頭的意思,偷偷松了口氣的柳寧,才發現自己後背滿是冷汗。
好歹也做過第九軍團的技術兵,他當然知道鍾弈有多殺伐果決、鐵血無情,倘若不是沈裴也參與了這場考核,對方絕不會放自己和厲昌見到明早的太陽。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別再去打沈裴的主意,”側身避開厲昌想來牽自己的手,柳寧頭也不回地抬腳離開,“你先安心休養,我想一個人靜靜。”
超乎預料的發展接二連三,縱然柳寧已經活過兩世,卻仍然難以招架。
厲昌真的愛自己嗎?從不詢問他的想法、自顧自用人命替他所謂的光輝未來鋪路,這樣偏執傲慢又充滿掌控欲的感情,真的配稱之為“愛”嗎?
此刻再回看前世被蒙在鼓裡的一生,柳寧恍惚間竟覺得,自己只是個被無形絲線束縛的傀儡,按部就班地走著既定的劇情。
真相?自我?統統可以丟掉。
只要他足夠成功、足夠愛厲昌就好了。
“砰。”
眼看房門被失魂落魄的主角重重關上,哪怕沒有系統提醒,厲昌也能猜到對方的好感值正在狂降。
可他卻無力挽回,作為一個習慣依靠系統完成任務的攻略者,一旦失去外掛,厲昌也不過是個活了很久的普通人罷了。
而身為“高等宇宙住民”的傲慢,又讓他拉不下臉來,為“算計原住民炮灰”這種小事道歉。
低低罵了幾句這個世界主角的死腦筋和不上道,厲昌破罐破摔地往床上一躺,只等攻略系統醒來,最後坑沈裴一把就消耗積分離開。
至於主角柳寧,沒了能為自己所用的剩余價值,對方於他而言,便僅是個長相漂亮的NPC,死活都與“攻略者”無關。
【嘔嘔嘔,原來等級越高的攻略者就越是惡臭,】十分誇張地翻了個超大的白眼,0049氣鼓鼓地叉腰,【不過裴裴你放心,以我現在的能力,絕對能讓厲昌的系統睡到主角好感掉光以後。】
到了那時,發現任務徹底失敗的攻略系統,一定會單獨、或是帶上厲昌的靈魂跑路。
饑腸轆轆、又沒法鑽進人類識海吞吃同類的0049,除了替宿主出氣,正好還可以借此機會飽餐一頓。
守株待兔,一石二鳥,堪稱最省時省力的完美計劃。
【是是是,知道你最聰明了好嗎?】小腿外側猙獰的傷疤早已恢復如初,但先前流了許多血的沈裴,臉色還是略顯蒼白,【好暈,好想睡覺。】
第N次聽到這話的0049:……所以您老倒是睡啊?
難不成還要我給你扎一針嗎?
但是很快,它就知道自家宿主在磨蹭什麽了。
手裡拎著一個與自身形象極不相稱的保溫桶,鍾弈匆匆走進病房:“還醒著?正好,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再睡。”
科學技術高度發展,哪怕是在相對落後的K311星,醫院內部也有24小時工作的家政機器人隨時待命,老老實實倚著枕頭坐好,沈裴一邊看鍾弈擺放碗筷,一邊聽對方念叨。
“厲昌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已經親自去處理過了,”搖頭示意對方把手放下,鍾弈親自舀了一杓甜粥送到青年唇邊,“具體方式暫且不提……總之,除非你想,否則誰也不能拿你的身份來做文章。”
舌尖除了甜味還嘗到一點澀意,黑發青年剛要蹙眉,便被男人用杓子抵住了唇:“不許吐。”
聲音含糊的沈裴:“……泥(你)放了什麽?”
鍾弈:“補血的營養劑。”
“很難吃嗎?”毫不避諱地舀了杓粥放進自己口中,他喉結一滾,“早知道應該再多放點糖。”
間接接吻。
腦中無端閃過先前彼此唇齒交纏的火辣畫面,黑發青年的耳根立時一熱。
“瞎想什麽呢?”輕易瞧出青年此刻微妙的別扭,鍾弈故意盛了一杓新粥,叩開對方微張的齒關,“先忍忍,等你休息好了再繼續,嗯?”
想說的話被溫熱白粥堵在口中,黑發青年臉頰鼓鼓,卻莫名忽略了那一點藥的苦味。
空蕩蕩的胃終於變得又飽又暖,一直強撐精神等鍾弈回來的沈裴,眼皮也沉甸甸地開始打架。
順手抽出一旁的濕巾替青年蹭蹭唇角,鍾弈動作麻利地收拾好碗筷,又用窗簾擋住了愈發明亮的陽光。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要緊的事,蜷在被子裡的青年忽地張口,裝作不經意道:“我還沒看到你穿那套禮服。”
——那套男人用簡訊傳給自己的、白底金邊的軍禮服,也不知道對方究竟要藏到什麽時候。
未曾想對方還記得出發前那條玩笑般的簡訊,鍾上將一愣,線條鋒銳的眉眼當即柔軟三分。
“不是說不想看?”習慣性地互相拆台,男人嗓音帶笑,“嘴硬的小混蛋。”
拎過把椅子在青年身邊坐好,他哄勸地道:“安心休息,我保證,等你醒來就能一飽眼福。”
“……我還是更期待那個能加分的獎杯。”口是心非地狡辯一句,黑發青年閉眼,不再理會男人的調侃。
可沒過多久,安分坐在床邊的鍾弈,便感到手上微微一熱——
如同尋求安全感的小動物般,裝睡的黑發青年偷偷從被子裡伸出左手,輕輕勾住了他的指尖。
光影朦朧,一點點摩挲過那細軟的皮膚直至指根,男人低頭看向彼此親昵交扣的手,揚揚唇,無聲笑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裴裴:即使困得不行了也能撩。
鍾弈:別扭又可愛的寶貝。
一更。
有點卡文,二更可能要比計劃晚一小時。
日常比心,接著碼更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