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進宮去見沈裴的時候, 接連下了幾日的大雪已然停了。
隨著安親王府謀逆叛亂的證據日漸增多,坊間官場原本對蕭弋“昏庸妄為”的指責,也變成了“陛下英明”的誇讚。
仿若真有天公庇佑, 就連最近寒冷肆虐的風雪, 都莫名安穩平靜下來。
身為最靠近宸朝權力中心的丞相嫡子,沈瑜當然知道,當今聖上這次被人津津樂道的“撥亂反正”,比起早有籌謀,其實更像是歪打正著。
畢竟在事情發生之前, 誰也未曾想過,對方竟會因為皇后有恙, 連夜抄了自己親叔叔住的安親王府。
此等荒唐行徑,倘若沒有之後一連串的翻轉兜底,定要載進史冊, 被天下人口誅筆伐、直直戳破那脊梁骨。
眾口鑠金, 老安親王顯然也沒有料到蕭弋能瘋到徹底無視輿論, 當場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露出了許多尚未遮掩妥當的馬腳。
一步錯步步錯, 時至今日,安親王府已然無力回天。
非常清楚父親為了製止自己“誤入歧途”做了什麽,沈瑜不敢再奢求其他, 只求能保住蕭霍的命。
這也是他今日來宮裡的原因之一。
曾經由各大世家獻給帝王的美人早已被陸陸續續地遣出了宮,偌大的皇城裡, 除了宮女太監, 便只剩下些能在冬日存活的花花草草。
身前引路的宮人沈瑜也見過,正是如今最得陛下寵信的宦官喜順,與父親私下裡評價的“虛偽油滑”不同, 對方笑容真誠,態度更是溫柔和煦。
“娘娘已經在殿內等候多時了,”屈指在門外輕叩兩聲,得到示意的喜順躬身退後,顯然沒有要跟進去的意思,“沈公子請吧。”
前些日子從母親口中得知的真相猶如沸水般在心中翻滾湧動,沈瑜深深吸了口氣,挺直脊背進了正殿。
縱然曾在腦內幻想過無數次自己與沈裴見面的場景,但當真到了此刻,他又無可避免地感到緊張。
反倒是裹成毛團又抱了個暖爐的沈裴淡定非常,見人進門,他十分自然地頷首寒暄:“哥哥來了?”
幾步之隔的屏風後立即飄來一陣猶如實質的低氣壓。
怔怔看著眼前玉冠高束、慵懶昳麗的黑發青年,沈瑜面帶驚訝,一時竟忘了怎麽回話。
——母親苦心遮掩大半輩子的真相,怎麽到了這宮裡,就好像本該如此般平常?
往年只有在除夕夜才能見到這個體弱多病的嫡親“妹妹”,乍然瞧見沈裴男裝的沈瑜張了張嘴,終是啞著嗓子擠出一聲:“你、過得還好嗎?”
未等對方回答,他便覺得自己說了蠢話。
自小耳濡目染,身為丞相嫡子的沈瑜當然看得出,這鳳棲宮裡的擺件陳設,個頂個都價值連城。
前年外邦使者來京進貢時特意獻上的琉璃盞、無數文人雅士千金難求的原版字畫……就連對方腳下隨意踩著的那方毛毯,都柔軟潔白得挑不出任何瑕疵。
比起沈家那間牢籠般的京郊小院,任誰都能知道哪個更好。
最重要的是,在這鳳棲宮裡,他的同胞弟弟、可以大大方方地做回自己。
“是我說了傻話,”臉頰局促發燙,未等青年回答,沈瑜便主動換了話茬,“前些日子我從母親那裡聽說了一些事情,所以……”
“母親?”聽到這話,沈裴學著蕭弋平時的模樣,饒有興趣地挑眉,一針見血道,“好一個母親,她竟願意向我道歉了嗎?”
印象中寡言內向的妹妹從不會這樣咄咄逼人地說話,沈瑜招架不及,下意識地回答:“道歉?母親並未說過這話。”
“那咱們還有什麽好談的?”端起手邊的熱茶輕抿一口,沈裴懶洋洋勾唇,“相府的養育之恩早已在我入宮的那一刻還清,前些日子李芸茹進宮指著我的鼻子罵怪物時,可沒把我當一家人。”
——怎會如此?
本能想為自己印象中優雅知禮的母親辯駁幾句,但想起那日在地牢裡對方的失控,沈瑜又默默地閉上了嘴巴。
站在沈裴的立場,他實在無法要求對方於沈家有什麽善意。
“我知你心中有怨,可母親當年也是迫不得已……”徹底落進沈裴的談話節奏,沈瑜斟酌著解釋。
然而沈裴卻完全不吃這套。
隨手放下茶杯,他風輕雲淡地指出重點:“迫不得已?沈家與安親王府交好,也是迫不得已?”
“不知哥哥在與那安親王世子花前月下時有沒有想過,京都沈家,還有一個我坐在後位。”
“現如今安親王府謀逆一事暴露,你們又將我置於何地?”
過去被刻意拋在腦後的問題在這一刻徹底浮出水面,沈瑜有心想要反駁,卻根本講不出那句“我不知情”。
他知道的。
他一直知道蕭霍對龍椅上那位抱有諸多不滿、也質疑過宸朝是否需要一位更好的帝王,推翻暴君、救百姓於水火,這些聽起來充滿正義的遠大抱負迷人雙眼,已然讓他忘記了自己“妹妹”的處境。
尤其是在天牢裡瞧見蕭霍狼狽模樣、說出“我去求父親”這種話的瞬間,他的腦子權衡過各種利弊得失,卻從未出現過沈裴的影子。
而他執意進宮探望沈裴,除了要替蕭霍求一個活命的機會外,也是希望看到對方過得很好,消除自己心底那些愧疚與不安。
怎奈事情完全沒有按照沈瑜的預想發展,黑發青年言辭犀利,如刀般撕破他用來粉飾太平的偽裝——
言行相悖,無論嘴上說得多麽舌燦蓮花,沈家所做的一切,都明擺著沒把對方當一家人看。
燃著無煙銀絲炭的大殿溫度適宜,沈瑜卻覺得自己熱得厲害,在沈裴一字一句的詰問下,他狼狽且慌亂,更沒臉再提救蕭霍的事。
“娘娘說得對,”心中的悔意在這一刻徹底攀到頂峰,沈瑜踉蹌著後退,“臣、臣這便離開。”
親口逼走了這世間唯一一個血脈相連、並對自己抱有善意的親人,沈裴的神色依舊平靜,他向來是個斤斤計較有仇必報的性格,饒是李芸茹關於雙生子的選擇與對方無關,他也無法再和沈瑜親如手足。
更別提前世今生都想置他於死地的蕭霍,倘若沈裴能如此輕易地選擇原諒,那他這一世世的穿越又算什麽?
“後悔了?”大步從屏風後走出,從頭到尾都沒有出聲的蕭霍伸手,用力在青年眼前晃了一晃,“人都沒影了還在看。”
“臣妾只是有些感慨,”輕輕抓住男人那隻不安分的大手,沈裴搖頭感慨,“從今以後,我便僅有陛下這一個親人了。”
“有朕一個還不夠嗎?”蹙緊眉頭,蕭弋猶豫著道,“你若喜歡孩子……”
生怕對方再按著自己這樣那樣討論生與不生的問題,拉響警報的沈裴飛速否認:“臣妾不喜歡。”
“瞧把皇后嚇得,”被對方軟乎乎的兔子樣愉悅,蕭弋哼笑一聲,“京都外尚還有些安分老實的蕭家旁支,不管你喜歡什麽樣的,朕都能幫你選到。”
暗中觀察的0049:挑?選?
您以為養孩子是買白菜嗎?倒賣人口是犯法的啊喂!
“臣妾只要有陛下陪在身邊就夠了。”盡管對古人而言,能被選為皇儲便是天大的幸事,但沈裴依舊不願隨意去拆散、一個本可能圓滿的家庭。
更何況以某暴君的霸道性子,若由他親自撫養,那抱來的孩子能不能活過一月還是兩說。
“看來皇后今日當真嘴甜的厲害,”似是忽然想起了什麽,蕭弋挑眉,頗有壓迫力地俯身,“乖,叫聲哥哥。”
沈裴:……???
“你剛剛叫那沈瑜哥哥了,”瞧出青年眼底的不解,蕭弋堪稱較真地解釋,“還叫了兩聲。”
突然想翻白眼的沈裴:所以呢,你還敢更幼稚一點嗎?
先前叫沈瑜時多少帶了些故意刺激對方的陰陽怪氣,如今讓他對著蕭弋這張近在咫尺的臉正正經經地叫哥哥,沈裴還真有點張不開嘴。
明明已經是六生六世的老夫老妻,然歷久彌新,有些時候,他還是會真切地感到害羞。
可蕭弋又哪裡是會輕言放棄的人?
一把抱起青年轉到寢殿、好好探討了一番小罐子和藥杵的哲學,他卡著藥汁噴湧最要緊的節點,終是讓對方掛在自己身上求饒,又軟又黏地叫了一疊聲哥哥。
什麽好哥哥情哥哥弋哥哥……等紅著眼的青年把這一連串肉麻的稱呼叫了個遍,他早已啞了嗓子,隻得重重一口咬在男人肩頭,帶著哭腔罵了聲混蛋蕭弋。
偏生被罵的暴君還像得了趣似的,喘著粗氣逗他:“再叫一聲。”
全然不知對方因何激動,清楚感覺到藥杵某種變化的青年淚眼迷蒙:“……蕭弋。”
尾音帶著些承受不住磋磨的難耐,藥汁四溢的小罐子這下可遭了秧。
芙蓉帳暖,被翻紅浪,待到**初歇,男人才擁著懷裡貓一般哼唧的青年,抬手順了順對方微濕的發:“沈裴,朕……”
“我心悅你。”
——天意也好,巧合也罷,能與你相遇相知,大概是我這暗淡的一生中,屈指可數且最值得珍惜的幸運。
作者有話要說: 七世界完,撒花撒花。
還有點尾聲照例放在八世界開頭。
八世界預告:星際軍校ABO,特別教官學員(非師生),這一世的裴裴,是努力在Alpha大本營裝A的O。
日常比心,啾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