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
眼睛已經看不清楚東西了,不知道是錯覺還是真實,曲蕭感到曲長負的手正在顫抖,於是十分心疼。
他握住曲長負的手,阻止了他再為自己輸送內力:“我、我從來都沒有厭憎過你……你一向是個令人驕傲的孩子,是我……一念之差……”
曲長負身體一震,猛地攥緊曲蕭的手,但他卻分明地感覺到,握住自己的那股力道,驟然消失。
一句沒說完的話,便成了永恆的告別。
曲長負並不覺得特別傷心,他分明看見一滴淚水順著曲蕭的眼角流了下來,但他的眼眶當中卻十分乾澀,全無半點淚意。
就像之前已經說過的,曲蕭在他心目中,早已經不再是一名父親,沒有必要為了對方的離開而心痛。
他素來是狠心腸,說了不在意,就是不在意。
就是不再會叫他一聲爹,就是不再會為了他流眼淚。
但此時此刻的心中空蕩蕩的,仿佛是久遠前就漏了一個大窟窿,當時隨隨便便拿了點破材料將這窟窿堵住了,雖然嫌棄,但也聊勝於無。
如今,卻是連那點勉強可以遮擋窟窿的破材料都爛乾淨了,世間所有的寒冷順著窟窿滲進來,凍的人四肢百骸都忍不住感到了戰栗。
第97章 靈皇醮罷也
似真非真的迷茫中,曲長負聽見有人聲音中充滿焦急,高聲叫道:“少爺,小心!”
他攥緊了劍柄,身體仍是半跪著,頭也不抬地持劍一揮,擋下了當頭砍來的一刀,隨即長劍反手,直接取了偷襲者的性命。
因為方才突然而來的變故,他們這些返城的人馬當中,有一部分人並沒有順利進入,稍一耽擱,後面的西羌人就追過來了。
為了防止對方趁機攻城,惠陽城內連忙又將放下來的吊橋匆匆收了回來,緊急調兵出來接應曲長負等人。
方才那一聲,便是死活跟著一起衝出來的小端所喊。
與此同時,方才就有了勢頭的風勢也已經越來越大,天上的雲層重重疊疊,直壓下來,仿佛要與地面合攏為一體,令人壓抑的胸口透不過氣來。
一股白色的氣旋從上而下,逐漸形成。
是龍卷風。
無論是西羌還是郢國,雙方交戰的將士都在大風之中搖搖晃晃,立足不穩,唯恐一個不小心,就被卷到天上去。
這是危機,利用好了也是機會。
曲長負將曲蕭的屍體放在城牆根下面,拄著劍站起來,他腦海中各種心思紛亂,卻硬生生逼著自己將目光投到戰局上。
是立即收兵,趁著敵軍無法全力追擊的時候撤回城中,還是增加兵力,圍剿追擊?
眼下惠陽城中的守將應是嚴惲,也不知道是否能夠領會他的意思,畢竟曲蕭……曲蕭已經死了。
曲長負稍一停頓,判斷出現了難得的猶疑。心,說什麽也無法完全平靜下來。
而就在這短暫的耽擱之下,風速已經越來越快,肆無忌憚地橫掠過戰場,浩浩而來。
曲長負如夢方醒,大聲喝道:“所有人迅速回撤,不要戀戰,快找低窪處趴下!”
他一出口,發現自己的嗓子已經喑啞不堪,於是提高聲音又喊了一遍。
正在這時,遠處人聲馬嘶,老遠便聽見馬蹄踏在地面上的聲音傳來,也不知該說巧還是不巧,靖千江所帶的援兵,竟然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此時狂風打著旋經過,風力急劇加強,一些碎石和較小的灌木已經被卷到了半空中,帶著嗚嗚的呼嘯聲飛速旋轉,又劈裡啪啦地掉落下來。
交戰已經完全無法繼續下去,靖千江吩咐手下將士護住頭臉,原地臥倒,他卻迎著風朝曲長負狂奔了過來。
在這樣的風勢之下,每一步踏出去都覺得身體發飄,砂石迎面將臉打的生疼,短短的路程也顯得格外遙遠。
靖千江一隻胳膊擋著風,好不容易衝到曲長負面前,一把抱住他,大聲道:“幹什麽不趴下,傻啦?”
他一邊說,一邊攬著曲長負就地臥倒,片刻之後,又直接翻身覆上來,將他護在了身下。
狂風肆虐當中,很快又是電閃雷鳴,連風雨也一股腦地打落下來,天地一片哀嚎聲中,只有身邊的人緊緊相擁,不離不棄。
曲長負被靖千江護在身下,也沒有什麽掙扎的力氣或者心情,他閉上眼睛,靜靜地躺了一會,片刻之後,方道:“阿靖。”
靖千江在一片嘈雜當中聽不清聲音,但隱約能夠感覺到曲長負在喚他,於是低下頭去。
“嗯?”
曲長負道:“曲蕭死了。”
這句話靖千江倒是聽清楚了,猛地一驚,正待詢問時,卻被風雨打的說不出話來。
風眼已經成型,大風急速旋轉著,讓人的耳膜脹痛,胸口窒悶,身體仿佛正要被硬生生地擠壓碎裂。
他無法軟語安慰,抬起手來,輕輕蓋住曲長負的眼睛,然後把他的頭按進自己懷裡。
這陣風來得快,去的也快,等到風勢一過,雲開霧散,短暫的暴雨也立刻停下。
靖千江迅速起身,高聲說道:“郢國的將士聽我號令,左右包抄,全面圍殺!”
他帶來的這些人尚未經過苦戰,雖然有部分在剛才的風暴中受了傷,但大多數精力充沛,躍躍欲試。
西羌的士兵們卻已經人困馬乏,又沒料到郢軍竟然會突然增加了這麽多的兵力,頓時一陣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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