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一沉吟,低聲傳令,令手下兵將排陣,甲兵在前,盾兵在後,中鋒突進,左右翼則暫時回撤。
蘇玄一眼就看穿了李裳的意圖,搖了搖頭說:“殿下真是狠心,害怕我在這裡埋下有火藥,因此想讓外圍甲兵當做肉盾嗎?”
李裳道:“蘇玄,無論你再怎樣故弄玄虛,被我大軍包圍都已是事實,我勸你還是及早投降,將陰謀說出來,我或許還可以留你一命。”
蘇玄道:“陰謀就是,當初我勸殿下將所有大軍全部調往平洲,集中兵力直取京城。”
他微微一笑,說道:“你讀了許多兵書,但是實戰經驗尚未磨練出來,還不懂一個道理——有時候,並非兵力多者為勝。”
若是按照一般人想當然的思路,以十五萬大軍對一萬,就是一人上去一腳,也能把對方給踩死了,但是事實遠非如此簡單。
要指揮的終究是人。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想法和目的,所謂名將,不光需要武藝高強,長於謀略,更重要的是,麾下無論有百人、千人,還是萬人,十萬人,都能做到指揮若神,萬軍合一。
上一世,李裳沒有這麽急躁地接管齊瞻手下勢力,他能夠調配的兵將是一點點增多的,勢力逐漸壯大,這樣循序漸進,雖然過程艱難,但也穩妥。
而如今,在蘇玄的一手推動之下,李裳看上去風光到了極點,實際上他本人沒有經歷過足夠的歷練,手下兵將也並非各個忠心,甚至各個部隊之間還存在著齟齬不滿,為李裳埋下了致命的敗因。
李裳心中一沉,卻不中蘇玄動搖軍心之計,輕蔑一笑:“我不勝,那麽誰又會獲勝?就憑你?”
蘇玄道:“當然不是。”
李裳順著他的目光回過頭去,臉色瞬變。
身後有伏兵!
其實在追擊蘇玄之前,他確實想過了對方故意引誘,在這裡設兵伏擊的可能性,但平洲城目前由李裳掌控,人數多了他不會察覺不到,人數少了在他這裡難佔優勢。
所以比起伏兵,他反倒更加擔心火藥陷阱這一類的埋伏多一些。
可此時,從後方圍上的兵馬雖然不多,卻是出自梁國!
他怎麽也想不出這些人是如何過來的,卻只聽為首那人高聲喝道:“八皇子,你為了立功回國不擇手段,竟然想出冒充郢國皇室血脈的辦法,挑撥梁郢兩方生亂,實在是做的過了,還不速速與我回國請罪!”
李裳說道:“一派胡言!”
他可不想再與梁國正面交鋒,正欲領兵突圍,此時此刻,卻已經到了午後時分。
身後的海水,開始漲潮了。
由於海水常年的漲潮退潮,不光帶來了大量的泥沙,還浸泡著這裡的地面,使得地上積了厚厚的淤泥。
因為天氣寒冷,將淤泥中的水分凍硬,並不影響將士們的行動,所以方才竟然無人注意,而此刻被洶湧而來的海水一泡,腳下頓時如同泥濘的沼澤一般。
人馬都被陷住,行動受到了極大地阻礙。
與此同時,梁軍已經從後方衝殺而至。
劣勢疊加之下,跟隨著李裳東奔西走的大軍終於到達了極限。
這當中,有李裳從梁國帶來的親信,他們同西羌一起殘害郢國百姓沒有壓力,卻不願意同自己的同胞作戰。
也有從齊瞻死後才完全歸附李裳麾下的郢國人,他們本來就是因為沒了主人無所適從,但眼下也被對方真真假假的血統給弄蒙了。
如果李裳是齊氏血脈,那麽跟隨他只是選擇合適的主子,但若他終究還是梁國人,這豈不成了叛國?
隨著有人試圖逃跑,李裳手下軍隊終於開始徹底崩潰。
眼看潮水翻湧之中,蘇玄居然還在帶人阻擋他的去路,李裳終於忍不住大聲吼道:“蘇玄,你連自己的命都不顧了嗎?”
蘇玄笑了起來:“從一開始我就說了,我今天來,不惜一切代價,隻為送你歸西!”
事到如今,他雖然滿身狼狽,竟還能笑的如此愉快,饒是李裳也忍不住覺得毛骨悚然,罵了一句“瘋子”。
他幾次欲從梁軍攻來的相反方身離開,卻被蘇玄逼在海岸邊上的沼澤當中,隨著潮水不斷衝刷,地面越來越軟,人與馬都開始掙扎著下陷。
窒息的感覺壓迫著胸膛,身體不斷下沉的同時,頭頂冰涼的海水正在一波波地湧來。
這就是死亡的感覺,蘇玄並不陌生。
但跟上一次死前滿懷的悲怒、不甘與愧疚不同,這一次他知道曲長負還好好地活在這個世上,也盡全力地去彌補了自己對於他的虧欠,即便是死,也可以坦然赴死。
這回他執念已消,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再見他一面。
蘇玄閉上眼睛,不再掙扎,任由身體被黑暗吞噬,只在心中不斷回憶著曲長負的模樣。
突然,他的手被一隻手緊緊握住,緊接著用力身上一提。
眼前的光線乍亮,新鮮空氣頓時湧來,他被人一把拽到了馬背上,雙臂下意識地身前摟去,抱住了曲長負的腰。
蘇玄一輩子都很少有這樣驚訝的時候:“你!”
曲長負救了人,張嘴時卻還是一股冷嘲熱諷地刻薄勁:“你可真會選死法,這樣就地一埋,連棺材錢都省了。蘇大人不愧是蘇大人,聰明啊。”
蘇玄坐在他身後攬著他,一時不知道該哭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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