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長負將自己的胳膊收回來,赫連耀一下子驚覺,連忙退後兩步,把手背在身後。
曲長負皺眉的樣子有幾分嚴厲:“你今天這是丟了魂了?不是計劃出了什麽問題罷?”
“沒有沒有,一切順利!”
赫連耀連忙說道:“是我昨晚沒有休息好,一時失神了。”
曲長負手指輕敲桌面,玩味地看了他片刻。
赫連耀不由把目光轉開,只聽曲長負說道:“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想問我?”
赫連耀猶豫了一下:“你……和靖千江,為什麽關系那麽好?”
曲長負一聽他問出這句話就明白了:“是他跟你說什麽了吧?他說的都是事實。”
赫連耀稍稍提高了聲音:“你不問他說什麽就知道?”
曲長負道:“因為你們兩個的對話,我可以想象。”
夢中那種眼睜睜看著曲長負同別人在一起的憤怒與嫉妒再一次湧上心頭,讓赫連耀不覺攥緊了手指。
他之前為了不被動搖,一直告訴自己,他留曲長負在南戎,是不希望對方有危險,不希望老師再一次在自己保護不到的地方被人傷害。
但其實赫連耀的內心深處,又何曾不是有著想要與對方相守的念頭。
少年人血氣方剛,誰又不想跟心上人濃情蜜意,親熱纏綿?
他知道自己大逆不道,可是又難免總懷著這個念想,因此一邊壓抑,一邊沉迷,直到驚覺原來竟已陷得如此之深。
赫連耀忽然問道:“老師,你真的不喜歡南戎嗎?就這麽不想留在這裡,跟我在一起?”
曲長負道:“在你小的時候,我就常常給你講述中原的一些風土人情,你又可喜歡郢國?”
赫連耀沒回答,卻已明白了曲長負的答案。
——不是不喜歡,是終非吾鄉。
他上前一步,脫口道:“那沒關系,我不當這個大君了,我跟你走。等這裡的事情結束了,咱們一起回中原,我可以一直陪在你的身邊,為你做任何的事!”
靖千江能做到的,他又有什麽不可以?
曲長負一手搭在桌上,一手托著下巴,抬起頭來打量了赫連耀良久。
明明赫連耀才是站著的那個,居高臨下,但被對方這樣看著,他卻感覺到了一種難言的壓迫。
可是他沒有讓自己的目光回避退讓。
曲長負終於道:“蒔羅,你想的太多了,你我不過師徒之情,哪有日日相伴的道理?你就是跟我走,我也不可能一輩子帶著你,省省吧。”
赫連耀道:“但是我……”
“我記得以前就跟你說過,你做了大君,或許有很多人都想要引誘你、打動你,但看過了也就罷了。人,永遠不要為了另一個人輕易交付一切,因為你陷得越深,就代表越危險,怎麽不長記性呢?”
赫連耀道:“我隻為你。”
曲長負淡淡道:“為誰都一樣。”
“你又騙我了。”赫連耀的聲音中帶著嘲弄與委屈,甚至還有幾絲無法掩飾的痛苦,“你自己明明不是這樣做的,你跟靖千江在一起。”
曲長負看著他,說道:“那不一樣。他喜歡我,但是我不喜歡你。”
他的整副面孔都像是被這世間最好的丹青妙手精心勾勒出來的,再配以神情氣質,更是無一不美,而最為漂亮靈動的,當屬那雙眼睛。
赫連耀猛地想起,在那個迷亂的夢境中,有一個瞬間的角度,也是曲長負這樣靜靜抬起眼來注視著自己,神情冷漠,但額頭有汗水,頰上帶著淚痕。
他長而濃密的睫毛有些卷翹,仿佛蝴蝶微微顫動的蝶翼,眼波略帶濕潤,像疼痛,也像欲拒還迎,更顯流光溢彩。
當時自己幾乎著迷,還想多看一會,可惜光線太暗,夢境也太凌亂,只是一霎的驚豔便捕捉不到了。
眼下房中的燈光可比夢裡亮多了,赫連耀可以清晰地看清楚曲長負眉梢上的光暈,但也看見了他眼底的冷淡,眉間的皺痕。
果然,那屬於自己的肖想和甜蜜,永遠只能存在於不見天日的暗夜時分。
赫連耀忽然笑了起來,說道:“你總是把話說到絕處,事做到絕處,無非是要把最苦的一面展現在別人面前,逼的人徹底斷了你不想看見的念想。”
他將手上撐在案上,俯身看著曲長負:“但老師,你知道我為什麽會感到掙扎和痛苦嗎?”
曲長負沒說話。
赫連耀道:“那是因為我遇見你之後,覺得很幸福,所以我一直再想要多一點。但就算最後沒有,我也不後悔認識你,不後悔今日之果。”
“人家都說求不得最苦,但是什麽誘惑著世人,明明不得,還要去求?那一定是見識過非常美麗的東西,美麗到哪怕一生只能遠遠望著,也足以慰藉。”
赫連耀直起腰來,衝著曲長負笑了笑,然後猝然一轉身,大步離去。
“口才見長,而且說得也很玄乎。”
赫連耀走後,曲長負盯著他離去的方向看了半天,才不由摸了摸下巴,自語道:“為什麽我……這麽會教學生?”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