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繹道:“今天宮裡來的人多,你小心些,別同誰爭起來。”
曲長負本欲起身,聽了這話頓住,神色古怪地看了宋繹一眼:“在你心裡,我不會是出了門就四處找人挑釁打架的形象罷?”
宋繹大笑,曲長負便去了禦花園。
靖千江果然在那裡等他,此回一反常態,他眉宇間帶著幾分思慮之色。
曲長負道:“怎麽了?”
靖千江道:“方才我在案前的一盤菜肴底下,發現了一張圖。”
他攤開手,掌心中放著半塊薄如蟬翼的素色輕紗,上面畫了一隻惡鬼,青面獠牙,懷裡緊緊抱著一張等身高的長弓,天空中還有兩隻仙鶴,正在向下俯衝。
這畫顯得沒頭沒腦,但兩人都極為聰明,曲長負端詳片刻,說道:“這把弓是太子的‘鳳鸞’吧?”
鳳鸞是齊徽頗為喜愛的一把長弓,平素每次出門打獵必會攜帶,靖千江雖然也認識,但瞧著曲長負一眼便看出來了,還是覺得心裡有點酸溜溜的。
他道:“哼。”
曲長負道:“喲,我認識齊徽的弓,你不高興了。我還知道他有兩個心腹,叫張泰和年永齡呢。”
他直接點破了畫中機鋒。
這幅圖所畫的場景,表面上看是“鳳鸞委身於鬼,仙鶴欲從天落”,實際上鳳鸞是長弓,打一個“張”字,仙鶴代表長壽之一,便是“年齡永久”,正是暗指太子的兩名心腹。
至於“委身於鬼”,想都不用想,豈非正是魏王的“魏”?
第56章 燕我瑤之席
這幅畫的意思經此解讀,已經十分明了,兩名太子的鐵杆竟然成了魏王的人,上一世可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
靖千江的神色本來頗有幾分凝重,但被曲長負一氣,他又忍不住松開臉笑了一下。
靖千江一邊吃醋泛酸,一邊竟然還覺得曲長負擠兌自己的樣子很可愛,他不由在心裡暗歎一聲,覺得自個這腦子怕真是好不了了。
靖千江實在沒忍住,抬起手輕輕捏了下曲長負的臉,又在對方來得及發怒之前極快地收了回去,正色轉移話題。
他說道:“雖說看起來是太子與魏王鬥法,但以齊瞻的性格,多半一箭雙雕才能乾休,需要早做準備。聽說前一陣張泰和年永齡曾為太子尋訪進獻給陛下的奇石,這件事多半與此有關……”
靖千江想了想:“不行,我得出宮一趟,親自安排此事。”
曲長負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問道:“你如何脫身?”
靖千江道:“就用親自運送壽禮作為借口罷。半路上讓我手下兩個部將決鬥,不死不休十萬火急的那種,耽誤了我入宮的行程。”
靖千江的手下很雜,一部分是他從擺夷族帶來的老朋友,還有一部分則是曾經先太子留下的舊部,發現有了小主子,便暗中聚集,慢慢滲透到靖千江手下的各個職位當中去。
這兩撥人互相不太服氣,又都是武將出身,不乏脾氣暴躁者,經常一言不合就放話決鬥。
靖千江樂得讓皇上覺得他們不團結,對此現象向來放任,頂多是不打死就成。
曲長負道:“好理由,你去罷。這邊的情況我會隨時盯著。”
靖千江微笑地瞧著他,聽了這話,忽覺一股情愫油然而生。
上一世起初的時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從軍來到中原,完全是因為曲長負。
而後頻頻遇到暗殺,又有皇家暗衛以及父親的舊部找到頭上來,靖千江這才知道自己還是皇室血脈,但也並沒有想過帝位之事。
但後來看到曲長負與齊徽每每合作,十分默契,靖千江的心裡忍不住覺得既羨慕又嫉妒,等到發現齊徽竟然不珍惜,這種情緒又盡數變為憤怒。
如今站在這裡,幾經艱難,兜兜轉轉,他終於又可以找回少年時那種全然信任,齊心協力的感覺。
這不光是曾經美好的回憶,也是他畢生所願。
靖千江隻覺心中平安喜樂,笑著說道:“好,你自己一切小心。”
*
兩人把事情商量妥了,當下靖千江先回到席上,找機會離開。
曲長負則特意選擇了跟他相反的方向,繞了條最遠的路,這才慢悠悠往大殿那邊走。
這裡有一處偏殿,供奉著佛像,原本是太后曾經念佛靜心的地方,自從她去世之後,便每天都由宮人上香灑掃,少有人來了。
殿門大敞,露出內裡含笑俯瞰的佛祖,曲長負從殿前經過,忽然聽見前方隱隱傳來齊瞻的聲音:“前面那處佛堂中無人,不如進去說罷。”
曲長負不想跟他撞見,正要轉道,忽然聽見殿內一聲輕響,像是什麽東西被碰掉了。
他轉眼看去,只見一個燭台倒在地上,而從供桌下面的簾子縫隙處望去,可以隱隱看見一片綴了金絲的裙角,那布簾子還正在微微晃動。
——剛剛有個女子躲到佛祖面前的供桌下面去了。
看這裙角的顏色花紋,依稀有幾分眼熟。
曲長負快步進殿,將燭台撿起來放好,而後擋在供桌前面,抬手上了三炷香。
他剛剛將這一切做好,齊瞻便已經同一名男子走進了大殿當中。
那男子也不是生人,正是上回被曲長負救過的梁國質子李裳。
兩人都沒想到這裡還有人,談話聲雙雙一停,而後才看清從佛前轉過頭來的是曲長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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