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長負道:“怎麽了?”
靖千江說:“你當年也曾東奔西走,可仔細聽過塞外的風聲麽?”
曲長負道:“這倒是不曾。”
靖千江說:“今天早上,我早就醒了,聽見外面的風在吹,但是聲音已經不像隆冬正中時那樣淒厲,反倒夾著一些細細的輕響。要是站在窗邊上,還能隱隱聞到一點潮濕的香氣。”
他回過頭來,見曲長負要起身,便伸手將他從床沿邊上拉起來,說道:“所以我就知道,春天馬上就來了。”
“春天來了,草和花木會長出來,天氣也不會再那麽冷,這樣軍旅之中的日子就能好上很多。我十六歲從軍,從小卒做起,每每聽到這樣的風聲,便覺得有了盼頭,心裡歡喜。”
“但我今日清晨之喜悅滿足,尤勝那些日子加起來的百倍千倍。”
而或許他的生活可以更加平靜安逸,靖千江會去從軍,也是因為曲長負離開之故。
仿佛宿命糾纏,他這一生的付出得到,喜怒悲歡,全都栽在這一個人身上了。
“如能見春花爛漫,誰願意獨立寒冬。”
曲長負淡然一笑,語調平靜:“無非君心同我心。”
靖千江一震,定定望著他,這個瞬間,心頭喜悅如同潮湧,笑容止也止不住。
第91章 遠慰風雨夕
但不管季節時序如何變化,人間無休止的征戰卻不能說停就停。
赫連素達死了,還是因為想要聯合郢國除掉大君,卻誤剿了西羌暗點,被西羌人尋仇而殺的。
他若是其他任何一種死法,都足以讓反對赫連耀的一派以此大做文章,偏生當眾被西羌人射穿了腦袋,憑誰都得說上一句自作自受。
昔日赫連素達一派對中原的排斥和反對,全部成了一場笑話。
在這種情況下,赫連耀恩威並施,不僅沒有追究赫連素達那些支持者的責任,反倒給赫連素達辦了隆重的葬禮,並且當眾宣布,一定會為他報仇,向西羌宣戰。
坑了你還把一切都說成是為了你好,這種作風簡直是跟曲長負一脈相承的陰損。
關於這個決定,赫連耀的支持者自然不會反對。
而原本站在赫連素達那邊的人則好像活生生被赫連耀按頭喂了一口灰土,吃了還得捏著鼻子忍下,說句“大君重情重義,決策英明”。
若他們知道整件事都是自導自演設計出來的,恐怕一個個都要當場吐血暴斃了。
當下南戎同西羌正式開戰,再加上郢國那邊配合進攻,西羌不得不雙線作戰,之前以戰養戰的策略也難以支持,一時節節敗退。
然而正如曲長負之前就說過的那樣,戰事這樣順利,其實並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喜事。
如果西羌毫無準備,甚至如此不堪一擊,他們還會在一開始就放心大膽地上門挑釁嗎?
南戎同郢國現在算是戰友,宋太師是他的外祖父,赫連耀是他的徒弟,曲長負這裡的情報來得比誰都要準確及時。
他日日關注,赫連耀也經常前來商討,師徒之間仿佛又回到了曾經的相處模式,分析來分析去,卻一時也沒有發現什麽蹊蹺之處。
直到這日,曲長負本已經打算睡了,靠在床頭上最後翻了幾頁書,氈包的簾子忽然一掀,外面的幾縷夜風湧了進來。
這風雖涼,但已沒有了那種刮骨的寒意,果然是帶著濕潤的草木氣息。
靖千江從外面走了進來,身上還穿著甲胄。
他的動作很輕,發現曲長負並沒有睡下,這才走到床前,彎腰輕輕親了他一下。
曲長負放下書,抬起頭看了看靖千江,問道:“出了什麽事?說罷。”
靖千江還有些猶豫,道:“也沒什麽……”
曲長負道:“行了。要是平時你忙到這麽晚,怕擾了我休息,是不會過來的,如今肯定是有事。正好我今天莫名失眠,也是睡不著,直說。”
靖千江床邊坐下,握住他的手道:“西羌忽然派兵,繞過了祁山山脈,突襲惠陽。朝廷那邊恐怕連消息都還沒來得及得到。”
西羌突破不了宋太師那邊的防線,已經不是第一次玩這手繞路突襲的把戲了,可是這回的情況更加嚴重。
因為他們繞的太遠,來的太快,而且惠陽這個地方剛剛度過了洪水流民之災,尚未完全恢復過來,根本無力抵抗。
那裡的守官,如今應該是被貶謫出京城的曲蕭了。
曲蓉因為婚事留在了京城,暫時由宋家照顧,而慶昌郡主和曲長清則一起隨在任上。
曲長負聽聞這個消息,先是一驚,但很快便恢復了冷靜。
他心念電轉,沉聲說道:“朝中有內奸!”
靖千江道:“我也這樣想,要不然他們的行動怎會每次都如此精準,行為又有恃無恐,精準找到最為空虛之處進行攻擊。可惜眼下咱們誰也不在京城,不然當可以好好調查一番。看待那個人……藏的很深。”
曲長負道:“越是如此,在他暴露的那一刻,便越是將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
他冷冷一笑:“‘國有七患,君自以為聖智而不問事,自以為安強而無守備,四鄰謀之不知戒,五患也;所信者不忠,所忠者不信,六患也’,墨子之言,為君者必定自幼熟讀,如今看來,咱們這位陛下卻是都白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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