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火焰捧在手心中的時候,能夠感受到溫暖,也想要好好珍惜。但是一旦離開久了,余溫總有散盡的一天。如果我們之間的緣分能夠終止在這體面的一刻,那麽,或許還是一件幸運的事呢。”
曲長負走後,曲蕭一個人站在那燈籠之前許久,裡面晃動的火苗映亮了他晦暗不明的面色。
他想起在曲長負兩三歲的時候,自己的官職還低,俸祿也不高,宋家陪嫁給的宅子他不願意住,一家三口便隻帶著三兩名下人,住在一個小院子裡。
元宵節的晚上,他抱著兒子給他扎燈籠玩,妻子在旁邊笨手笨腳地學著做針線。
那個時候他心裡充滿了愧疚感動,還跟宋琬說,再過得兩年,自己必定想辦法為她掙一份誥命回來,再換上一間大屋子,多雇些下人來伺候。
他那樣眷戀這個家,深切地愛著自己的妻兒。
所謂功名利祿,說到底,不也全都是為了家人而爭取的嗎?
但後來,知道曲長負不是自己的親子之後,曾經的真心便仿佛都變成了一場笑話。
不像曲長負說的那樣,他不招人喜歡,而是恰恰是因為曲蕭曾經太愛這孩子,下的心血太多,結果有朝一日,發現他竟成為了自己恥辱的見證,他才會如此的痛心而憤怒。
他曾無數次想要讓對方在自己面前徹底消失,卻又因為不斷地猶豫不忍,而導致行為反覆。
要不是猶豫不決,也不至於讓曲長負察覺到他的憎惡,以致於釀成今日禍患。
——曲蕭很清楚,要是能一直用溫情來鎖住他,這孩子再怎樣也是不會與自己為敵的。
但如今……
曲長負的態度也與以往大相徑庭,難道是他知道了什麽?
曲蕭心中立刻警覺,因為這麽多年來,他本來就一直在提防著曲長負。
他道:“來人。”
不多時,有人匆匆跑過來,撿起了地上的燈籠:“老爺。”
曲蕭道:“你去查一查,大少爺這些天在別院裡,都見過什麽人,做過什麽事。”
另一頭,曲長負未提燈的身影沒入了黑暗之中,小端等人還在原地等他,他也一面走一面低聲吩咐道:“老爺最近若是有何動向,及時稟報。”
“是。”
什麽原因已經不重要,以曲蕭的性格,曾經想過要他死,一旦撕破臉,一定還是不會放過他。
而這回,自己已經並非五歲幼童,也不會坐以待斃了。
你死我活,總得有一方倒下,一方勝出。
*
璟王親率大軍,一路快馬加鞭,朝著西羌挺進。
他這邊行軍至半路的時候,魏王齊瞻已得到了自己一直在翹首等待的消息,於是傍晚入宮,向皇上稟報。
“父皇,南戎那邊的情況,兒臣皆已經查清楚了。”
齊瞻道:“赫連耀的登位太過突然。雖然他手段雷霆,已經引得不少部族的人跟隨,但如赫連素達,赫連英都等成年王爺卻都不肯心服,更有母族支持,因此幾方勢力僵持住了,這才遲遲未動。”
“但總體來看,兒臣以為赫連耀完全掌權僅是時間問題,他應已經佔有了絕對的優勢。”
自從南戎動亂之後,兩國之間就失去了官方往來,一切消息只能靠私下探查,目前這件事便是由齊瞻全權負責。
隆裕帝道:“南戎內耗,必然也會伴隨著諸多麻煩,目前璟王已經領軍出征,依你看,咱們可還有聯合南戎的必要?”
齊瞻道:“父皇,兒臣以為,西羌野心勃勃,已經吞並了周圍的不少部落,其目的無非是劍指中原。局勢隨時變化,璟王弟固然驍勇,但國庫的消耗也不容小覷,在這種時候,自然是多一個盟友,省一分力。”
更何況,越是趁他們分裂的時候拉攏人,越是容易成功。
隆裕帝沉吟道:“看來也是咱們派遣使者過去一探的時候了,只是這種形勢之下,前往那等蠻荒之地,只怕凶險萬分。你心中可以提議的人選?”
齊瞻道:“陛下,其實臣這裡還有一個消息。上回赫連英都與赫連素達來訪,聲稱要為赫連耀尋找一人,其實他們所言半真半假,目的在於試探赫連耀。”
隆裕帝:“哦?那此事還屬實嗎?”
齊瞻道:“是。赫連耀要找人沒錯,而他要的人,正是僉都禦史曲長負。”
這幾個字從口中說出,隆裕帝微露詫異之色,而齊瞻心中,則是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先前從宋彥那裡得到情報,已經將曲長負的消息透露到了南戎去,果不其然,赫連耀立刻被引起了興趣。
齊瞻本來希望對方直接朝著隆裕帝要人,這樣他就可以絲毫不插手了。
可惜赫連耀只是暗中尋人,並沒有把消息傳揚出來,齊瞻便只能親自將這個情報告知隆裕帝,以求把曲長負送走。
他將南戎暗中尋找曲長負的大致情況講了一遍,建議道:“陛下,因此臣以為,出使南戎,曲大人這個人選再合適不過。同時可派一名副使跟隨,若是曲大人與赫連耀有故交之誼,正可以勸說他出兵,若是有仇怨,那麽便可以當成是郢國送給南戎的一份誠意之禮。”
他這個提議可以說是十分卑鄙了,把曲長負身上所有的價值物盡其用到了極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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