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寧想做一名老?師,是因?為他小時候曾迫切地想要一位老?師。
他很幸運地遇到了明妃,後來又遇到太學院諸多良師。
但是這世界上一定還有許多人沒他這麼幸運。
星際教學模式多樣,他可以在網上授課,只要有網,像他小時候一樣的小孩,就能進他的課堂聽課,同時他也可以教大晟的孩子們一些新知識。
在課堂上,鬱寧難得走神,他想起了他的第一個老?師,明妃。
先皇去世,不能再叫他明妃了,世界上再也沒有明妃,只有一個華容,華先生。
週末,鬱寧帶著幾本書來看華先生。
當時鬱寧趁著大赦天下的機會?,將他送到青城。
外祖父曾在青城留下一座玄塵書院,玄塵書院位於半山腰,他就住在山腳下。
他在皇宮時很少出?溪下宮,宮裡的人都很少見他,更何況宮外之人,見過他的基本上是大晟最頂上的權貴,他們即便再見到他也不敢說什麼,何況在青城幾乎沒人見過,無人敢說。
所以,他在這裡過得輕鬆又自由,一年?後成了玄塵書院的一名先生。
鬱寧見他時,他正從書院回來。
盛夏時分,山間草木葳蕤,在一片盎然的綠色中,身著白衣的他施施然從山間小路上涉步而下,清閒安然。
“就你一個?”他調侃道,連神情都活潑了不少。
鬱寧第一次帶席廷來青城時,就跟席廷一起來見過他了,以後每次來幾乎都帶著席廷。
鬱寧知他是什麼意思,不好意思地撓撓臉,“就我一個,我來看看您。”
華容見他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不由也跟著笑了,“走吧,回家喝口茶。”
他在山下小院,沒有再種青蔥翠林,而是開了幾處荷塘,清蓮開得正旺盛,於微風中搖曳,伴著山中草木清香,送入湖中心的小亭中。
他們坐在其中喝茶。
這茶一點也不比皇宮中的差。
鬱寧喝得身心愉悅,開口道:“先生,我這次來是跟您說,我確定了以後的工作,我想做一名老?師。”
華容有些詫異地看向他。
“小時候,我很想有一個老?師。”鬱寧看著他說,眼?裡有無需說出?口的情意。
華容心裡一軟。
“我很幸運遇到了您。”他想起了小時候蹲在溪下宮牆角聽課的光景,說:“您什麼時候發?現我偷聽的?”
華容一笑,“你第一次來就發?現了。”
鬱寧笑了笑,想來也是。
“您就那麼讓我聽著,後來還說只要四皇兄同意就讓我進去聽,也是在幫我。”鬱寧說:“您好像什麼都知道。”
但是,他一直沒讓他知道這些。
事過境遷,鬱寧已經能平靜地提起往事,“那您知道,太師府不是被誰陷害,而是先皇設局拔掉的嗎?”
“我不確定。”
當年?鬱寧提這件事的時候,被他嚴厲斥止,現在他也沒那麼抗拒。
“我只知道,林老?不會?傷害皇上。”華容道:“他是真?正心懷天下之人,沒有人比他更希望天下太平,即便他知道皇位上的人沒有聖君之才,也只會?盡力輔導。”
不止是他一個人這麼認為,當年?定罪也沒人提起謀反。
只是傷害的皇上的罪名就足以顛覆一個家族。
“後來,我才確定。”
鬱寧好奇,“我問?您外祖父可曾影響先皇皇位那次?”
鬱寧剛看到白妃留給他的話?時,心情崩潰,曾問?過他這樣的話?。
華容搖頭,“那也只是加深了我的猜測而已。”
沒讓鬱寧繼續猜,他直接說:“是前段時間皇上帶四公主來見我,我才確定的。”
鬱寧一愣。
皇上自然是他大皇兄。
皇上目前沒有女兒?,所以四公主說的是鬱楚。
當年?白妃被關進冷宮,她的女兒?鬱楚被皇上送到當時婉嬪的怡和?殿教養,鬱楚自那以後再沒作過妖,不知道是婉嬪和?大皇子教的好,還是真?心悔過。
鬱寧也就再沒關注過她。
但他知道,鬱楚從那時起就仰仗大皇兄而活。
他不知道皇上為什麼要帶鬱楚來見華容。
看出?了鬱寧的疑惑,華容說:“皇上也是來調查這件事的。”
“這世上知道這個秘密的,還有一個鬱楚。”
他言盡於此。
他知道兩個兄弟之間還有心結,也可能是皇上自己有心結,這心結需要他們自己解開。
鬱寧喝了口茶,粉嫩的指尖在青玉杯上細細摩挲,沉默良久。
“你是不是不曾和?皇上單獨說過話?,可是還在恨他?”
恨談不上。
在最難受的時候,鬱寧情緒裡最濃的是羨慕嫉妒,嫉妒他有父愛,那樣一個帝王,負盡天下人,機關算盡卻為他鋪好一條路。
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龍椅有問?題。
設身處地,如果有一個從小疼愛他的父親,為他籌劃二十年?,他也不確定能不能站出?來,為弟弟掀翻父親。
現在鬱寧已經不再羨慕了。
他已經有足以支撐他的溫暖家庭。
只是心裡確實有一道坎,他可以對小侄子說敬重大皇兄,卻再也沒法?當面?開口對他說。
鬱寧離開時,華容送他到門口,看他半晌,說:“你娘親跟我說過,她最大的願望就是你一生安好。”
鬱寧彎著眼?睛笑了起來。
或許,這就是華容在宮中對他如此嚴苛小心的原因?。
“你平安長大,還長得如此之好,你娘親只會?開心和?驕傲。”不知道以前曾暗中照看他多久的人,一句話?撫平了鬱寧心中最後一絲困褶。
鬱寧還是沒去見皇上。
但這件事一直擱在他心裡。
他不明白皇上為什麼要調查這件事。
他當年?也找過證據,幾乎一無所獲,即便皇上找到了有力的證據,又能怎樣呢。
難道他能向天下公開,他已經去世的父皇,曾陰暗地害死了天下文人心中的鴻儒嗎。
那整個皇室都將成為一個笑話?不說,他也將背上天下最厭棄的不孝罵名,百年?之後無法?面?對列祖列宗。
鬱寧沒想到,他真?的公開了。
他是從鬱北征哪裡知道的。
說好通話?的時間,鬱北征沒有出?現,小世子鬱殊霄偷偷摸摸跟他說:“小皇叔,父王哭紅眼?了,羞羞。”
鬱寧笑著搖頭。
鬱北征哭,很難想像。
他小時候都沒哭過,何況成了大將軍了。
鬱寧正想繼續問?小殊霄,聽到一聲怒斥,“小屁孩,你胡說什麼呢?”
小屁孩歪歪扭扭地跑走了。
鬱寧看到了鬱北征,哭沒哭他不知道,反正眼?眶是紅了。
“小寧弟弟。”年?過二十一的鬱北征,一張口眼?淚差點出?來。
“你離開皇宮去青城那天,我看到你蹲在溪下宮牆角。”他盡力穩住聲線,說得很是艱難,“我當時想,小寧弟弟怎麼那麼可愛,又像小時候一樣蹲牆角了,你讓我走時,我心裡還不太開心。”
“怎麼又說起這事了?”鬱寧笑道。
鬱北征說:“我現在才知道,小寧弟弟蹲在那裡是在害怕,小寧弟弟無處可去,下意識去小時候躲藏的地方。”
鬱寧頓了一下。
他已經明白郁北征為何這樣了。
他知道了太師府是被先皇,他們的父皇設計毀掉的。
“小寧弟弟,你回來吧。”
鬱寧回去的時候,幾個皇兄皇姐都在,在青城。
他們臉色都不是很好看,小六甚至不敢看鬱寧。
長公主用力抓住他的手腕,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怎樣,聲音和?手指一樣發?顫,“小七,你早就知道,為何不告訴我們?”
她只是心疼又生氣才這麼問? ,為什麼不告訴他們,他們心裡都清楚。
他要怎麼說。
公主看他看紅了眼?,輕輕抱住他,“小七,我們對不起你。”
小時候她能把鬱寧抱在懷裡,現在她只比鬱寧的肩膀高一點,頭埋在他的肩上,聲音發?啞。
鬱寧抿了抿唇,摸摸她順滑的長發?,笑著說:“皇姐,都過去了。”
他遲遲無法?對先皇痛下殺手,除了先皇是他生父這層關係,更重要的原因?確實是他們。
對他極好的幾個皇兄皇姐。
除了三皇兄,他們幾個其實都是很正常的子女,對父親敬愛一直都有。
尤其是鬱北征和?小六。
他有一個不愛他,把他當棋子的父皇,這個父皇卻給他好幾個疼他愛他的皇兄皇姐。
林媽媽說,命運總是愛跟人開玩笑,但不能說明命運不眷顧人。
他們在青城等鬱寧,是想去祭拜鬱寧的娘親和?外祖父。
幾個王爺公主跪在兩個墓碑前,虔誠地磕頭。
皇上也在。
他對鬱寧說:“小七,我想追封……”
“不必了。”鬱寧知道他想說什麼,在他開口前拒絕了他。
鬱寧剛登上皇位時,所有人都以為他會?追封他母妃,他沒有,他只是暗中把娘親從皇陵中遷至此地,就是想娘親再也不要和?鬱家沾上關係。
追封外祖父也大可不必,外祖父要的從來不是公侯爵位。
“謝謝皇兄還他一世清白。”鬱寧看向長滿青草的墳墓,說:“常眠青山外可能是他所願。”
在沒進晟都之前,外祖父帶著娘親遊歷天下,他們曾在深林常住,與?野獸相伴。
鬱寧看著山野上的兩座墳墓,好像看到了外祖父和?娘親在林間漫步,兩人向他招手,有個笑容明媚的少年?跑向他們。
林媽媽看著畫中的三個人滿意點頭,她對坐在他身邊的少年?說:“小寧你看看,我畫的是你想像中的樣子?”
很神奇,鬱寧只在四歲前見到過外祖父和?娘親,他記憶中娘親中的面?容早已模糊,林媽媽畫的不是背影,有正臉不算多清晰的眉眼?,一下就把鬱寧記憶中那層模糊迷霧撥開,找到了娘親的樣子。
鬱寧說了這神奇之處。
“這就是緣分吧。”林媽媽笑得很和?藹,“說不定我上輩子就是小寧的娘親呢,不然為什麼我一看見你就喜歡得不行,鼻酸眼?熱呢。”
鬱寧愣了下,趴在她的膝頭輕輕蹭了一下。
席家花園中,繁花盛開,陽光為園中兩人渡了一層明媚溫暖的濾鏡。
少年?趴在媽媽膝頭,無聲念了兩個字。
作者有話要說:快完結那段時間比較忙,寫得匆匆,沒有看評論,昨天把完結評論挨個看了一遍,根據大家意難平的點,再補些番外。
一篇文從籌備到完結要四個月的時間,自己的文沒有作者不想寫好,只是筆力不足,撐不起完美的故事,能修補的盡量修補,還望小天使們多多擔待,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