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晟最後是在頂樓花園找到的顧思南，他以一個十分慵懶的姿勢坐在長椅上，雙手插在口袋裡，仰頭望著夜空。

　城市的夜晚燈火通明，大多看不見星辰，偶爾才能瞧見幾顆。

　“你在這裡做什麽？”他走過去。

　顧思南似乎是在發呆，聽到他的聲音驚了一下，過了幾秒才說：“沒什麽，透透氣。”

　“一聲不吭跑到樓上，好歹要說一聲。”江晟語氣很淡，說完，在他身邊坐下，伸手要探他額頭，“不舒服？”

　顧思南下意識避開，“我沒事。”

　沒有錯過顧思南的動作，江晟微微怔了瞬，手收了回來，“下去嗎？”

　“嗯。”

　他現在不太想跟江晟單獨待在一起，剛才那一幕給他衝擊太大了，就像是打開新世界大門那種震驚。

　倒不是他不知道同性戀的存在，只是因為那兩個人的相處模式，跟他和江晟太像了。

　他才意識過來，原來他跟江晟的相處已經親昵的超出了界限。

　他得緩緩。

　一前一後回到包廂，郝驍看見他們，收了手機說：“回來得正好，剛準備給你們打電話，要切蛋糕了。”

　話落，他扭頭對不遠處的李栞和祁明盛打個手勢，他們點頭，下一秒包廂的燈就全部熄滅，陷入一片黑暗。

　門打開，張程毅推著蛋糕走進來。

　蛋糕是秦詩親手做的，她一個多月前就在練習，做得非常漂亮，一點也不比店裡的差。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

　由秦詩起調，大家圍著許寒陽，唱起了生日歌，他一臉感動地閉眼許願，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彎腰吹滅了蠟燭。

　燈光重新亮起，大家又異口同聲對許寒陽說了一句：“生日快樂！”

　從酒店出來，才八點多，還沒九點，有點早，於是有人提議去KTV，剛才沒唱過癮。

　大部分人不反對。

　許寒陽最後問顧思南和江晟，“你們去嗎？”

　“不了，”顧思南心思還在剛才看見的那幕，沒有心情，找了個借口拒絕，“我今天的複習任務還沒做完，準備回家。”

　江晟隻說了兩個字，“一樣。”

　許寒陽嘴角抽了抽：“你們還真是……”

　顧思南瞥他一眼。

　許寒陽迅速改詞，“拜拜南哥，你加油。”

　在酒店門口跟大家分開，顧思南跟江晟並肩。顧思南不再像過去挨著江晟，刻意隔開了距離。

　眸光向右瞥，江晟不動聲色觀察顧思南。

　過了馬路，他們來到步行街。

　這個時間正熱鬧，又加上今天是周六，出來玩的人更多。

　迎面一群人正在打鬧，並不看路，顧思南不知道在想什麽，完全沒注意到。

　江晟的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眼看就要撞到，迅速拉了他一把。

　因為慣性，顧思南本能向後倒，江晟挪了一步，顧思南便直接撞進了他懷裡。

　猝不及防被江晟一拽，顧思南從亂七八糟的思緒回過神，發現自己背後貼著江晟胸膛，立刻慌慌張張跳出去。

　燈光明亮，清晰將他的神色投入江晟眼裡。

　他直接問：“你慌什麽？”

　顧思南迅速反駁，“慌？沒有啊，我剛才在發呆，是本能反應。”

　江晟靜靜看著他。

　觸及他專注的眼神，顧思南心跳又快了起來，他錯開目光，重複一遍，“真的沒慌。”

　他雖然沒看江晟，卻仍然能夠感覺到江晟的視線。

　小半分鍾過去，江晟才移開望向他的視線。

　而後，他似乎聽見了一聲很輕的歎息。

　顧思南像隻鴕鳥，腦袋埋進沙子裡，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江晟沒再詢問顧思南，沉默了下來，原先暖和的神色重新變回淡漠，眸色很黑，兩旁的燈斜斜照過來，卻半點映不進去。

　他沒說話，抬腳走在前面。

　顧思南留在原地，盯了他的背影好一會兒，才跟上去。

　他們一路沉默到了從地鐵下來。

　見江晟跟自己下車，顧思南才想起來，他之前邀請江晟晚上住下的，江晟同意了，還帶了衣服放在他家裡。

　現在的情況，就很尷尬。

　踩著影子，顧思南深呼一口氣，試著不去想在酒店看到的那幕，不去想他們相處的模式，也不思考他跟江晟過度的親近，將注意力集中在學習上。

　抬起手，他用力拍了兩下自己臉頰，默背起《離騷》。

　默背了兩遍，他終於緩下來。

　回到家裡，顧思南脫掉外套放在沙發上，剛轉身想跟江晟說話，就見江晟拿起原來放在沙發上的背包。

　他一愣，“你幹嘛？”

　“回家。”江晟說。

　“可……”剛說了一個字，剩下的話顧思南又重新咽回去。

　江晟離開，確實是好的。

　否則以他現在的亂糟糟的思緒，估計還得繼續沉默，不知道聊什麽，反而還會讓江晟擔心。

　“路上小心。”他說。

　頓了頓，又說：“到家告訴我一聲。”

　江晟聽到這句，眼底終於有了點暖意，“好。”

　顧思南送他到門口，在他彎腰換鞋的時候看著他，語帶歉意，“抱歉，我今晚碰見點事兒，現在有點亂。”

　“沒事。”

　江晟換完鞋，側過身凝視他，“如果你願意，可以跟我聊聊。”

　打開門走出去，他腳步停頓一下，又回頭補了一句，“任何時間都可以。”

　顧思南背在身後的小指蜷了下，低頭很輕應了聲：“嗯。”

　這一晚，顧思南久違的又陷入夢境裡。

　只是這次的夢，不再像過去，是他上一世記憶的閃回，而是夢見了江晟。

　夢境仿佛放電影似的，把他跟江晟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到現在完整地播放了一遍，甚至連同他幾次異樣的反應也清晰展示了出來。

　當局者迷。

　旁觀者清。

　以旁觀者的視角看待他和江晟的相處和互動，他發現真的很不對勁，換成是情侶之間的相處完全可以。

　睜開眼，顧思南躺在床上，怔怔望著天花板。

　過兩秒，他忽然坐起來，撈過床頭的手機，給許寒陽去了通電話。

　電話一接通，沒等許寒陽說話，他就問：“你是怎麽確定你喜歡秦詩的？”

　許寒陽大概還沒睡醒，根本沒聽清楚他的問題，啞著嗓音懵懵的，“……南哥？”

　顧思南盤著腿，食指一下一下摳著床單，耐著心又問一次，“昨晚，秦詩跟你告白，你是怎麽發現你也喜歡她的？”

　許寒陽隔了會兒才開口，語調恢復正常，應該是清醒過來了，“心跳加速、臉紅、幸福感，還有我會嫉妒她跟其他男生相處、對他們笑。

　每次見到她，我都打從心底覺得開心；多看她一眼，會覺得滿足；我喜歡看她笑，她高興，我也會覺得高興。

　其實我很早就喜歡上她了。

　我對她一直有佔有欲，只是因為我們太熟了，又是發小，一起長大，所以我一直沒明白過來，混淆了友情和喜歡。

　但昨天她告訴我她喜歡我的時候，那一瞬間，我心裡仿佛有千萬朵煙花炸開，心跳得特別快，而且高興瘋了。”

　他的語氣染上了些許羞澀，“我也想親她，擁抱她，對其他人根本不會有。”

　顧思南改摳為揪，床單被他揪出了好幾個褶皺。

　他換了個姿勢，抱著雙腳，下巴放在膝蓋上，盯著自己腳尖，斟酌了半晌語句，才說：“那如果，總是想親近一個人，想對他好，時不時會想起他，開心和不開心的事都想跟他分享，算什麽？”

　電話那邊安靜了下來。

　顧思南沒吭聲，等許寒陽說話。

　許久，許寒陽說話了，似有歎息，“是喜歡。”

　……

　掛掉電話，顧思南順著牆滑倒，卷著被子把自己埋進被窩。

　原來，他的一切反應，都是因為喜歡。

　他喜歡江晟。

　他喜歡上了江晟。

　他想要溯源什麽時候喜歡上的，可一遍遍回憶他們的相處，他發現，他不知道。

　或許，是他在公交車上胃痛，江晟陪他去醫院。

　也或許，是江晟轉班過來那天，他知道了江晟和他相似的命運，開始理解他。

　這種感覺是一點點積累起來的，悄無聲息，慢慢滲透，就等一個爆發的觸點。

　昨天他在酒店遇見的那兩名青年，就是點燃引爆他感情的一把火，現在已經不受控制的炸開。

　就像是觸底反彈，又像是星火落在草原，瞬間燒成一片。

　但是然後呢，他該怎麽辦？

　江晟喜歡他嗎？

　他跟江晟都一樣，是男生啊。

　顧思南煩躁地在床上滾來滾去。

　兩次人生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卻完全沒辦法表白。他雖然生理年齡處在最能放肆的年紀，可心理年齡已經不是了。

　他不願意。

　更不舍得。

　江晟應該有完美的家庭，而不是被他拉進這條充滿荊棘的路。

　所以，什麽都不能做。

　顧思南拉下被子，把臉露出來，神情蔫蔫的，又躺了十幾分鍾，他才壓下這份心情，將它珍而重之地放在心底最深的位置。

　從床上起來，他去刷牙洗臉。

　等洗漱完，他已經斂起了所有情緒。

　走進廚房，給自己煮了份牛奶粥，顧思南端著碗在餐桌旁坐下，拿過手機，一一翻看許寒陽又給他發的消息。

　許寒陽：[南哥，你怎麽突然問這個問題？發生什麽事了？]

　許寒陽：[難道，你有喜歡的人了？]

　許寒陽：[應該不會吧？]

　顧思南咬著湯匙，打了一段話，但在發出去之前卻又全部刪掉。

　還是不說比較好。

　萬一許寒陽發現了，沒藏住話，那他跟江晟估計沒辦法再做朋友了。

　顧思南：[沒有，是我朋友的事。]

　發完，他把手機倒扣在桌上，端起碗，垂下眼眸認認真真吃完了牛奶粥。

　作者有話要說：開竅啦！

　接下來正式轉入各自以為的雙向暗戀階段，不會太久的。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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