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一年畢業季。
這一年,該大學畢業了。
秦一冬穿著學士服,站在學校的林蔭道上,一會兒看一下手機,一會兒又伸頭往校門口望,差不多已經在這兒等了快有十分鐘。
旁邊有兩個一樣穿著學士服的男同學經過,叫他:“秦一冬,幹嘛還站著,走啊,去拍畢業照了。”
秦一冬說:“等會兒,我今天有朋友要來。”
對方問:“什麼朋友啊?”
“我哥們儿。”
“你哥們儿?就是那個打台球的林遷西啊?”對方笑起來:“吹吧,老聽你對著網上的比賽視頻說他是你哥們儿,你倆也就單純老鄉吧。”
秦一冬沒好氣:“他真是我哥們儿,愛信不信!”
“拉倒吧你。”兩個人打趣著走了。
秦一冬沒心思跟他們爭辯,轉過頭,就看到前面有人來了。
林遷西腳步很快,肩膀上面搭著個雙肩包,穿著寬鬆的白t恤和黑長褲,一直到他跟前才停:“來了,趕上了吧?”
秦一冬看他:“你剛結束訓練來的?”
“是啊,”林遷西抄一下頭髮,給他看,額頭上還帶著一層汗呢:“訓練完水都沒喝一口就趕飛機過來了,你就說夠不夠意思吧?”
“算你還有點兒良心!”秦一冬小媳婦兒脾氣不改,剛要來搭他肩膀,忽然看到了他後面跟著的人,立馬嚷嚷:“我靠,你倆一起來的?”
宗城跟在林遷西後面,一樣穿著t卹長褲,也就t卹是黑的,乍一看跟林遷西簡直就是一身情侶裝,還是以前那酷樣兒,走過來說:“嗯。 ”
秦一冬在他們倆身上瞄來瞄去:“你們倆這是隨時隨地都要黏在一起啊。”
林遷西沒臉沒皮地笑,回頭勾住宗城的肩膀:“有機會回來肯定一起回啊,一起來看你畢業還不好啊?”
宗城說:“時間也不多,硬擠出來的。”
秦一冬看著他倆挨一起的模樣,點頭說:“我懂了,你們倆就是找機會約會,順便來看我畢個業的。”
林遷西笑著推他一下:“別這樣,小媳婦兒,我對你還是真心實意的。”
“滾吧你。”秦一冬說:“我本來還指望今年也去看一下你畢業呢,順便還能再去上海玩兒一下,沒想到咱們三個里面,最後也就我一個先畢業了。”
林遷西今年保研了,因為這幾年連續比賽排名都在提升,每一學年的學分也都達了標,學校直接給了他一個保研名額,其實就相當於跟學校的台球俱樂部又續簽了。
本來他也想繼續為學校俱樂部打球,這樣再好不過,將來還能有個漂亮學歷。
“羨慕我是吧?”林遷西指一下自己臉:“以前我剛去學校的時候,我師兄說什麼,我以後在那兒得到的絕對比我以為失去的要多的多,我還不信呢,現在想想好像還挺有道理的,我那學校對我是真不錯。”
“你就嘚瑟吧。”
“嘚瑟什麼啊,反正都是打球。”林遷西指宗城:“他比較慘,學醫要八年,還有四年呢。”
秦一冬看一眼宗城:“臥槽,帥逼這麼慘,佩服。”
宗城沒覺得慘,表情都沒半點兒變化,聽著他們說完了,才說:“你們不一起去拍幾張合照嗎?”
林遷西手一揮:“對,走啊,去拍,拍完照片洗出來,我都給你籤上名兒,讓你以後拿出去盡情炫耀。”
“唉,你現在是越來越不要臉了……”秦一冬掏出手機,隨便拉了個路人妹子,讓她幫忙拍幾張。
妹子特別熱情,對著他倆“咔嚓咔嚓”拍了好幾張,看宗城站旁邊,還叫他一起:“帥哥,一起啊,你們三個一起拍。”
林遷西手背到身後,手心招了招。
很快那隻手就被一下握住了,宗城已經站在他旁邊,身體挨著,剛好擋著背後抓在一起的手。
秦一冬眼睛瞄到,小聲說:“唉……你們倆,收斂點兒……”
收斂個鬼,兩個人悄悄抓著手,我行我素。
拍照的時候,剛好前面經過秦一冬身邊的那兩個男同學又回來了,看到林蔭道上幾個人站一起拍照,都往他們身上看,先看了看宗城,等看到林遷西就停下了,多看了好幾眼,詫異的不行。
秦一冬指林遷西:“別看了,這下信他是我哥們儿了吧。”
林遷西特別配合地攬住他肩膀。
兩個同學有點兒尷尬地笑笑,一邊看一邊走了。
其他同學聽說了,又好幾個人跑過來圍觀。
到後來,來的人又多一波,鄒偉帶著秦一冬以前籃球隊裡的隊友都過來了,剛好都是一個學校裡的,一下呼啦啦一大群,熱鬧得很。
秦一冬不好意思再麻煩人家路人妹子了,照也不拍了,摘了學士帽,悄悄催林遷西:“快走吧,早知道還不如回銳哥那兒碰頭呢。”
林遷西把包一搭,回頭抓著宗城胳膊一扯就走。
鄒偉還叫他:“哎,別走啊,簽個名兒啊,你怎麼每回都這麼小氣啊……”
林遷西已經出了學校。
秦一冬很快就鑽出包圍圈,跟了出來,一直送他們到學校外面的馬路上。
“哎,回頭再聚啊,別又好長時間見不著。”
林遷西說:“放心吧,你畢業了也可以經常去看我啊。”
“那也行。”
剛好手機響了,林遷西看一眼宗城,才發現是自己的,從褲兜里掏出來:“等會兒啊,我師兄電話,我接一下。”
秦一冬站旁邊等,順帶看了一眼。
左衡早畢業了,現在留校專責做台球俱樂部的賽事組織和安排工作,平常就總找林遷西,多半還是為了比賽,這回直接撥了個視頻通話過來,一接通就跳出他戴著眼鏡兒的臉來,張口就問:“你去哪兒了啊,一結束訓練人就沒了?”
“不是留話了嗎,今天我哥們儿畢業啊。”林遷西說。
“又跟宗城一起?”左衡問。
林遷西把手機往宗城那兒一照:“那還用說嗎?”
“我就知道……”左衡忽然問:“那是誰啊?”
林遷西看一眼秦一冬:“我哥們兒啊。”
“這就是你哥們儿啊?”
倆人確實還沒正式見過,秦一冬打了聲招呼:“你好。”說完跟林遷西指指校門,先回去了。
林遷西點點頭,回頭聽見左衡問:“師弟,你哥們儿挺不錯啊。”
“幹嘛?”林遷西覺得他語氣不對頭:“你想幹嘛?”
“沒想幹嘛,我就誇他一聲不錯都不行嗎?”左衡說:“你看微信能給我一下嗎?”
“我操!姓左的,我早看出你這個人不正經!”林遷西一下按了掛斷。
宗城在旁邊忽然提了下嘴角。
林遷西看他:“你笑什麼?”
“沒什麼。”
林遷西指校門:“冬子是直的。”
“嗯,”宗城說:“我知道。”
“?”林遷西忽然一把勾住他脖子,狠狠摁了一下:“你其實老是吃他醋是吧?”
“沒有。”宗城淡淡說:“他又威脅不了我地位。”
林遷西笑了,在他臉上摸一把:“誰能對你有威脅啊,你他媽一枝獨秀插.我心裡了,撼動不了啊。”
宗城把他胳膊拉下來,拽著就走:“回去再嘴騷。”
兩人攔了個車要走的時候,林遷西坐在車後排,忽然又往車窗外面看秦一冬的學校大門。
宗城坐在旁邊,順著他視線看了一眼:“你看什麼?”
林遷西摸摸鼻子,笑:“其實我以前有一陣子老是會想,有一天要是能看到冬子大學畢業,有個好工作,安安穩穩長命百歲就好了,現在總感覺差不多已經看到了。”
宗城說:“當然能看到了,你能看到他的將來,他也能看到你的將來。”
……
那天他們離開了學校,並沒有急著回去,反正已經到了省城,乾脆就又回了趟小城。
剛走到熟悉的那條路上,就看到路峰的貨車停著,已經發動了起來,隨時要開的樣子,楊銳拎著只旅行包出來,正準備上車。
“楊老闆!”林遷西逮他個正著:“要偷溜去哪兒?”
楊銳看到他回來還驚訝了一下,停在車邊上,又看看他旁邊的宗城:“你們倆真會挑時候回來啊,剛好我們要出門。”
路峰從車窗裡伸頭出來:“回來看你媽的?”
“嗯啊。”林遷西點頭,看著他倆:“好啊,叫你們去看我比賽都不去,現在是要悄悄出去瀟灑啊。”
楊銳往身上套了件大花短袖襯衫,塞個牙籤在嘴裡:“那是我不想去嗎?我去了一回,結果碰上了馬老爺子,唉,要命了,哪敢再去啊。”
去年林遷西打比賽,有一場是在上海,給他們寄來了票,他跟路峰一時心血來潮也一起去看了,結果剛好碰上馬老爺子也在。
就在觀眾席上,雙方對視十秒,馬老爺子當場指著他:“你,是你,你是以前那個……”
好在宗城當時也在場,及時過去,跟馬老爺子聊了幾句,把老人家注意力給吸引過去了。
楊銳總算才及時脫了身,後來就不想再去現場看比賽了,電視有轉播就在電視上看。
林遷西想起這事兒了,也就是跟他開玩笑的,走過去問:“你們到底去哪兒啊?”
宗城跟過來看了兩眼:“出去旅遊?”
“算是吧,反正出去溜達一下。”楊銳指路峰:“我倆都十五年了,一直窩著也悶,好不容易攢點兒錢,那不得出去轉轉嗎?”
林遷西咧嘴:“嘖,老夫老夫了還玩兒浪漫。”
“你懂個屁。”路峰說。
“你看我懂不懂?”林遷西笑著說。
宗城在他后腰上一推:“走了。”
林遷西被推了出去,小聲說:“唉行吧,不打擾他們了。”
楊銳坐上車,想了起來:“哦對,今天冬子畢業,他倆肯定是為這事兒回來的。”
路峰從後視鏡裡看他們一眼,那兩個人就算走路的時候不挨著,也親近的很:“咱們年輕的時候都沒像他們這樣,那個詞怎麼說的,如膠似漆。”
“那能一樣嗎?”楊銳吐出牙籤,好笑:“咱們當年在一起都那麼傻,我說我要開個雜貨店,你就問我缺個送貨的嗎?真是回想了十五年都他媽還覺得傻。”
路峰左臉上的疤都被他話刺激地抖了一下,乾脆把車開了出去:“別說了,走吧。 ”
這小地方就最近這兩年變化很大,一些老舊的小區被強行拆除了,林遷西以前的住的那個破破舊舊的小區也已經改建。宗城的住的老樓倒還好好的,至今還留著。
下午六點的時候,他已經坐在一間屋子的客廳沙發上,打量了一圈,其實這還是他媽搬家之後,他第一次回來。
林女士是個節儉慣了的人,屋子裡還留著好多以前的老家具,甚至他們現在坐的沙發就是以前家裡的。
林遷西偷偷瞄一眼旁邊,宗城坐他旁邊,基本上就沒說什麼話。
之前都是他自己回來,回來也待不了多久,一般也就幾個小時,有時候就在便利店裡見一面就走了。像這回兩個人一起上門,是臨時決定的,又有點兒不太適應。
林慧麗端了一盤切好的蘋果過來,放下來,往他們跟前推了推:“不吃了飯再走嗎?”
她今天上晚班,白天剛好在,快出門的時候碰上他們來,就留下了,到現在也沒說幾句話,本身也不是個話多的人。
“不吃了,還得回去訓練呢。”林遷西是不想讓她忙活,一忙又得好半天:“後面好幾場大比賽,今年訓練一直緊。”
林慧麗說:“行,那我到時候再看有沒有空過去看吧。”
林遷西笑了一下:“沒事兒,你要是趕不及就在電視上看吧,搞不好還有出國的比賽。”
“還要出國?”林慧麗皺一下眉:“那好吧,你現在腳再也沒痛過了吧?”
林遷西說:“沒有,手術都那麼久了,早就養好了,沒事兒了。”
林慧麗點點頭。
林遷西忽然想起什麼,問了句:“最近相處的那個還好嗎,那個沈叔叔?”
林慧麗捋一下耳朵邊的頭髮,點頭說:“還行。”
“那就好,”林遷西想了一下說:“下回我再有空回來,你叫上他,我們一起吃頓飯吧。”
林慧麗看看他:“行,我回頭跟他說。”
“嗯啊。”
林遷西也是覺得挺有意思的,以前他媽相親,就沒遇上過什麼好人,沒想到這回遇上的這個,居然是在看他比賽的時候認識的。
對方姓沈,比他媽還小一歲,早年喪偶,也沒孩子,剛好喜歡台球,去看球賽的時候坐他媽座位旁邊,就這麼認識了,恰好還是本省人,也算有緣。
林遷西剛開始知道的時候不放心,還悄悄叫路峰找人打聽了一下,都說這個沈叔叔挺不錯的,現在差不多也算認可了。
林女士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又不是什麼好事兒,以後能有個人陪不是挺好的嗎?
離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林遷西跟宗城一前一後下了樓,宗城的手機剛好響了,他拿出來,是顧陽打來的,按了接聽。
“餵,哥,你們什麼時候回來啊?”顧陽人在北京,就在林遷西訓練的宿舍裡待著,電話裡還能聽見湯姆在叫喚:“我還等著你們回來給我估分呢。”
他今年剛參加完高考。
“馬上回來了。”宗城說:“你先自己看看學校資料,我們準備去機場了。”
“那好吧,等你們啊。”顧陽掛了。
林慧麗又跟了下來,手裡拿著個袋子,叫他們:“等會兒,有東西給你們。”
兩個人同時回頭。
林慧麗把那袋子遞給林遷西:“冬天又有比賽,你可能沒辦法回來過年吧,這個提前給你,就一條圍巾,自己織的,肯定比外面買的保暖。”
林遷西愣了一下,才伸手拿了:“哦,行,我帶著。”
他已經不記得多少年沒戴過他媽親手織的圍巾了,大概小時候戴過吧,手伸進袋子裡摸一下,就覺得毛線特別好,特別軟,不禁又看他媽一眼。
林慧麗又從口袋裡掏出來個東西,看著像個信封似的,遞給宗城:“這個你收著。”
宗城在旁邊沉默了一下,伸手接了。
林慧麗說:“去吧,真要出國的話,要注意安全。”說完就轉頭上去了。
“林遷西。”宗城忽然叫他一聲。
“啊?”林遷西扭頭:“幹嘛?”
“你看看你媽給了我什麼。”宗城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
林遷西立馬伸手抓著一摸:“我操?紅包?”
宗城說:“對。”
“我、操!”林遷西一把按在他手裡:“拿著!收好了!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宗城揣進褲兜里,語氣似乎夾帶了一絲笑,問的有點兒故意:“什麼意思?”
“我們這兒只有準女婿上門才給紅包好嗎!”林遷西撞他一下:“在裡面半天不吭一聲,虧我媽還給你紅包!”
宗城一伸手,攬住他,忽然吐出口氣:“不是不吭聲,總感覺那是見家長,有點兒不習慣。”
林遷西發現他胸口在起伏,乾脆藉著昏暗,伸手摟住他脖子,在他耳朵旁邊吹氣:“你也會緊張啊?”
“當然會。”
不是第一次見林女士,但是這回,真的有點兒緊張。
可是沒想到,林女士居然用這種方式接受了他。
林遷西低低問:“高興嗎?”
“嗯。”宗城聲音也低了:“就跟真娶了你一樣高興。”
“滾蛋,”林遷西抬腿踢他:“我娶你! ”
宗城腿一壓,制住他,拿紅包的那隻手在他下巴上一托,低頭在他嘴上重重碾了一下:“都一樣,你媽同意了,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
嘴又被堵住了,話沒說成。
林遷西終於被放開,才呼出一口氣,貼著他唇,氣息不穩地說:“管他的,反正你也是我的人了。”
“嗯,你沒吃虧。”宗城抓到他手,像是笑了一下,拉著往外走:“快點兒,還要趕飛機。”
夜晚籠罩,他們穿過昏暗,走入路燈,又彼此拉著,很快地朝遠處跑去,一下就不見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