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黎又陽不想走。

　他給出的理由是，覺得鄉下的生活不錯，想繼續在這裡玩一玩。由於這話是出自一個孩子之口， 大人們倒是沒覺得多不可理喻。

　不過同不同意就是另一回事了。

　易夢什麽時候都是通情達理的那個， 她笑眯眯：“看來程女士把陽陽照顧的很好， 還是多謝你。”

　黎又陽打小聰明， 功課沒讓人操過心，加上是在一年級，學業還不算太重。易夢並不覺得是什麽大事。

　可是黎萬山不同意， “陽陽，胡鬧也該有個限度， 跟哥哥阿姨說再見。”

　黎又陽已經習慣了和黎萬山有商有量， 再次見到這麽獨斷的父親， 心中隻想歎氣。

　結果還是胳膊拗不過大腿。

　黎又陽走的時候，程樂站在門口目送他，這個半大的少年眼中含著淚水， 但是沒讓人瞧見，多日的相處，讓他對這個小菜芽產生了點不舍。

　這時的程樂還不是很堅強，黎又陽有幸能見到這個時期的程樂，隻覺幸運和柔情四溢。

　他遇見的程樂， 是有盔甲的， 薄薄的一層，要想靠近他， 必定要把那層盔甲掀開。

　就算掀開，也不能代表程樂軟弱，黎又陽知道他經歷過什麽， 明白他身上有股韌勁兒。

　這是為什麽他覺得，看見柔軟的程樂，覺得幸運的原因。

　陪愛人長大，見證愛人的成長環境，無論何時都是一件浪漫的事情。

　他不知道這究竟是不是一個夢，或者他像之前的程樂一樣穿越了時空。但這個時空同時容下了最真實的他們，因此，他並不慌張。

　不過六歲的孩子，很難有話語權。

　更何況面對黎萬山，想留也不能留。

　黎又陽隨著家人回了家。

　回家之後，他借黎萬山的手，找出了當時拐賣他的夫妻，運用法律懲罰了兩人，給了他們一個嚴厲的教訓。

　而他和程樂的分別並不是永別。

　在走的時候，他已經記下了程家的地址。

　第一次放假，他就擅自從黎家出去，坐車去了程家。

　他記得好像沒過多長時間，但事情好像發生的很迅速，這一次去，他正好碰上了程樂姥姥去世。

　跨進程家的院門，他的個子驀地長高了一些，視野也高了。

　他看見那株迎春花衰敗了，程縈正在廚房做飯，臉色憔悴，而程樂坐在他們從前吃飯的桌子旁，埋頭寫作業。

　程樂的臉褪去肉感，出了點線條，下巴變得尖俏了些。

　程縈擦著手出來，說：“陽陽來了啊？”

　黎又陽沒問程家姥姥去哪了。

　一目了然的事情，再問無非傷口撒鹽。

　程樂抬起頭，看見他後，露出個笑容，“好久不見！”

　看見這個笑，黎又陽一時恍惚起來。

　因為已經快和長大後的程樂一模一樣了。

　時間過去那麽快嗎？他總覺得沒多久。

　這次，他決定陪伴程樂很長的時間，兩人一同寫作業，還是和之前的相處方式一樣，似乎沒什麽變化。

　直到晚上，兩人睡在同一張床上。

　程樂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明明是夏天，可是他一點熱意都沒有，睜著眼睛，突然輕輕說：“我姥姥沒了。”

　黎又陽的心中一痛。

　他還記得，之前拍戲的時候程樂哭成了什麽樣子——他很重視親人。

　程樂慢慢哭了出來。

　黎又陽的身體還是比他矮一截，只能縮進程樂的懷裡，在這一刻，他仿佛突然明白了過來什麽。

　——他來這裡，是要好好陪著程樂長大的。

　讓他長大，給他陪伴，讓過去的他不至於孤立無援，要是上天能聽見他的聲音，或許這就是他在這個世界存在的意義。

　哭完之後，程樂的心情好了很多。

　姥姥去世之後，他和程縈的生活照常過，他們心照不宣，並不經常提離開的人，黎又陽的陪伴給了他莫大的安慰。

　黎家也不負黎又陽所望，給了程家許多的經濟支持。

　兩個本來毫不相乾的家庭，在這個時空意外相交，有了交集，就猶如兩個時空交融在了一起。

　程樂從之前的中學畢業，順利升上了高中。

　兩人時常待在一起，又時常分開，每次分開，等黎又陽再回來，程家就變了個樣子。

　他見證了程樂成長的過程，和他成長中的變化。

　接下來，和黎又陽想的一樣，是程樂的媽媽被查出病來。

　雖然黎家的錢稍微改善了下程家的生活，但是杯水車薪，給多了程媽媽也不要，錢基本都花在了黎又陽的身上。

　也就偶爾程樂能沾沾他的光。

　所以在這個夢裡，程縈還是被查出來了病，卵巢癌。

　這個病被查出來，基本都是晚期，尤其程縈能忍，特別不舒服了才會去做檢查，查出來時基本治無可治，只剩一年的壽命。

　黎又陽萬萬沒想到，程縈居然是這麽去世的。

　程樂已經長成了大孩子，他變成了高中時的模樣，黎又陽也抽條，身高長了上來。

　他慶幸能陪著他，哪怕是假的。

　病床上，程縈躺著，程樂和黎又陽站在她的面前，緩緩沒了呼吸。

　黎又陽看向程樂的臉。

　程樂面無表情，只是靜靜流淚，留了滿臉，一瞬間，周遭的聲音全部安靜，剩下呼吸，黎又陽看見所有事物都失去了顏色，人們仿佛不存在，成了虛無。

　黎又陽試圖握住程樂的手，發現他的手冰涼。

　他一愣。

　隨後，程樂推開了病房門，走向看不清的遠方。

　黎又陽看見，在程縈去世之後，程樂不吃不喝，也不學著做飯。他穿梭於校園之中，獨來獨往，上了大學之後，龜縮在出租。

　期間，黎又陽一直陪伴著他。

　他的存在好像從程縈去世那刻開始，就逐漸虛無化，再也融不進程樂的世界當中，能給予的溫暖也十分有限。

　其實陪伴也不是真的陪伴，而是夢中的臆想。

　過去了很久很久之後，程樂才從程縈去世的陰影中走出來。

　他開始嘗試改變性格，但多數還是在心底吐槽，黎又陽能看見他欲言又止的嘴巴，看見他伸出又縮回去的手。

　黎又陽知道他躍躍欲試後又放棄。

　也是在這段時間，程樂開始看小說。

　直至在書中與他相遇。

　黎又陽陪伴著他，看見他從沙發上睡著——他的存在已經十分微弱，也感受不到程樂身上的溫度，但是他覺得十分滿足。

　缺憾被填補，他與程樂一同經過了寒來暑往。

　也正是這時，他忽聞耳邊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神志開始陷入昏暗，再次睜開眼，是程樂盯著他看的眼睛。

　黎又陽看看周圍，熟悉的錄音棚，熟悉的世界。

　程樂說：“剛剛聽你在夢中喊我。”

　“嗯。”黎又陽慢慢碰到了程樂的胳膊，發現是溫熱的後，坐起來，輕輕說，“我剛剛做了個夢。”

　程樂問：“什麽夢？”

　黎又陽一頓，“你媽媽，是不是叫程縈？”

　程樂從來沒跟他說過，聞言詫異道：“你怎麽知道？”

　黎又陽看了他片刻，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半晌，他露出個釋然的笑。

　也許，夢不止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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