怦怦狂跳的心被瞬間撫平。
季嶼把本子緊緊按在心口,仰起頭,長長地呼了一下氣。
這幾天的壓抑、煩亂、疲憊一掃而空,渾身變得無比輕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見見老父親,跟他問好,向他道謝,和他說一肚子的話,於是季嶼想也不想地抱著本子大步跑下樓梯,又在下到一半時想起什麼似的猛地剎住車,強作鎮定地一步步往下走。
剛走到樓梯口,他就看到了坐在餐桌旁用餐的老父親。
老父親其實並不老,雖然四十多歲,但外貌年輕,儀表堂堂,又愛笑幽默,所以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一輪。
他總愛稱呼自己為老父親,一會兒是操心的老父親,一會是慈祥的老父親,喊季嶼也總是我們家小季、小季同學,不像父親喊兒子,倒像大哥和小弟,親近又有趣。
季嶼咽了嚥口水,手不著痕跡地握緊。
他加快步伐走進餐廳,接著深吸一口氣,抬眸定定地看著老父親:“叔叔早。”才說完,目光就怔了怔,因為他注意到那雙好看的眼睛裡多了無數血絲,之前還烏黑的鬢角也摻了幾根銀白。
心裡驀地一酸。
季嶼當然知道自己在本子上寫的東西對於一個父親來說會產生多麼大的震動,但既然已經選擇坦白,選擇和盤托出,他就再沒了後悔的餘地。
季沛延笑著衝季嶼點了點頭:“早啊,小嶼,這樣稱呼你可以嗎?”聲音略帶沙啞,但依舊溫柔。
季嶼用力點頭:“當然可以!”
他舔舔唇,目光忐忑地在那充滿血絲的眼睛和鬢角的白髮間徘徊,“叔叔,您、您還好嗎?”
季沛延揚起唇角:“我很好,過來坐吧。”
季嶼坐下,他握住筷子,目光仍不由地往老父親身上瞥。
“在看什麼?”
季沛延夾了個小籠包到季嶼碗裡,“不用擔心我,我可是個成年人。”
季嶼囁嚅:“我也是成年人……”
但他還是很弱,遇到大事會覺得像天塌,會鑽牛角尖,會衝動,會哭泣。
季沛延彎著眼笑:“我不光是個成年人,還是個成熟的人。”
季嶼定定地看著對方,一字一頓道:“您是個溫柔又強大的人。”
季沛延也不否認,眼裡露出笑意:“我的兒子和我一樣。”說這句話時,他的神情頗有些自豪和得意。
季嶼一愣。
“雖然有時候咋咋呼呼,毛毛躁躁,但是他的內心很強大,思想也很積極,所以不管在哪,我相信他都會過得很好。”
季沛延把一枚煎蛋輕輕地放到季嶼碗裡,“所以你不用自責,也不用愧疚,這並不是你的錯。”
季嶼吶吶:“叔叔……”
“既然來了,就好好生活吧。”
季沛延笑著嘆了聲氣,聲音又輕又柔,“這麼多年,你一路走過來肯定很不容易。”說著,鼓勵地拍了拍季嶼的肩膀,“世界很美好,趁這個機會,打開心扉好好看看它吧。”
眼淚嘩地滾落下來,甚至季嶼還沒來得及說話,甚至他的大腦還在組織語言,眼淚就在他沒反應過來前,撲簌簌地不停掉落。
鼻子後知後覺地泛酸,眼眶也落後一步地發熱。
季嶼抿緊唇,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地伏案抽噎起來。
這次的哭泣尤其難忍,眼淚不要錢似的往外冒,昨晚的他還能無聲哭泣,現在即使他把臉埋進胳膊,用衣袖把嘴巴堵住,仍舊止不住喉嚨裡的嚎啕。
他好想大哭一場。
“叔叔,我其實、其實不是很愛哭的。”季嶼哽咽地說。
季沛延笑:“我知道。”
“我就是嗚、就是忍不住。”他整個肩膀都一抽一抽的,一張臉瞬間通紅。
季沛延點頭:“我也知道。”
“我……”
才發出一個音節,腦袋就被不輕不重地撫了一下。
季嶼打了個嗝,就听一個溫柔又平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沒事,哭吧,叔叔不會笑話你。”
隔著淚水,季嶼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的身材並不魁梧,但卻像大山般可靠,也沒有說太多安慰的話,可那麼一句兩句,就輕而易舉地叫他卸下心防,心甘情願地被人看到自己最狼狽最脆弱的一面。
渾渾噩噩了那麼多年,在這一刻季嶼忽然知道自己往後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想成為,和老父親一樣,溫柔又強大的人。
“叔叔,謝謝你。”季嶼直直地看著那雙眼睛,發自內心的、認真地說。
—
時光飛逝,十五年後。
江城市第一私立醫院。
季嶼揉了揉酸痛的脖頸,抬頭看了眼時間,五點四十三分。
因為是大夏天,天暗得晚,外頭仍亮堂一片。還有半小時下班,他不禁想著今晚該吃點什麼犒勞自己。
叔叔昨天跟朋友一塊兒出去旅遊了,目的地西藏。
去之前季嶼千叮嚀萬囑咐,最後還是不放心地親手給他準備了氧氣瓶、各類維生素、常用藥之類的東西,足足裝了滿滿一包,才勉強放心地送他上了飛機。
現在家裡就剩他一個,想動手做頓好吃的,就一個人,買菜燒飯忙活一通後吃不掉,浪費,但要隨便吃點什麼,又冷冷清清的沒一點煙火氣,沒意思。
到底吃什麼呢?
食指在桌上輕敲,季嶼抬眸望向窗外。
傅忍進來後看到的就是這副畫面。
他眸色沉了沉,接著面不改色地敲門:“醫生,我進來了。”
季嶼回過頭,笑道:“坐吧。”
說著目光在對方身上一掃,“腿受傷了?”他注意到對方坐下的時候右腳刻意地沒使力。
“嗯,打球的時候腳踝扭到了。”
聲音冷淡又鎮定,季嶼不禁多看了這個男孩一眼,聽了一天病人或是著急上火或是心驚膽戰的敘述,忽然蹦出一個清凌凌的聲音,還挺順耳。
他走過去蹲下,把男生的褲管往上拉,果然,紅腫一片:“什麼時候扭的?”
“一小時不到。”
“一小時不到就腫這樣,那扭得還挺厲害,你先去拍個片,看看有沒有骨折骨裂。”
說完,季嶼就給男生開了張單子遞過去。
男生接過,遲疑一瞬:“我才進來不到一分鐘。”
“沒多說兩句還覺得虧了?”
季嶼笑著點頭,這樣想法的病患還不少,“先去拍個片,拍完再過來,外頭有護士,讓她帶你過去。”
男生抿唇,接過單子走了。
季嶼看了看表,五點五十了,再過十分鐘就能交班。
所以,晚上到底吃什麼?
點外賣?還是買菜?
點個海底撈的小火鍋?或者把冰箱裡剩下的一鍋煮了算了?
六點整,季嶼還沒想出晚上到底吃什麼就到了下班的點。
接班的林醫生坐了下來,季嶼衝對方打完招呼後脫下白大褂,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很快離開。
六點十五分,傅忍拍完片子出來。
在護士的攙扶下他來到診室:“醫……”話才出口,看到人後立馬頓住,他又退後兩步,仰頭看了看旁邊的牌子,確認是剛才那個診室沒錯。
恰好裡面的醫生看完了一個病患,沖他招了下手:“來,把片子給我看看。”
傅忍喉結滾了滾:“剛才那個醫生呢?”
“他下班了。”
唇角扯動,傅忍垂眸,鴉羽似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神情。
他一聲不吭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把片子遞了過去:“給。”
六點多的時候,外頭忽然起了風,給被陽光炙烤一天的大地註入了一絲清涼和活氣。
季嶼驅車至菜市場,想了半天還是決定自己動手做飯。
養生,且健康。
畢竟他今年已經三十三,不是十幾二十的小毛頭,沒了可勁造的資本,光是熬個夜都得緩一天才能緩過來。
“這老母雞多少錢一斤?”他問。
賣雞的老大媽一眼認出了他:“這不是季醫生嗎?好久沒看見你了,我們還討論你是不是結婚去了呢。”
季嶼笑笑:“沒呢,不急。”
老大媽熱情得很:“我姐們家裡有個小孫女,長得可好看,要不你們加個微信聊聊?”
季嶼垂眸看了眼老母雞:“就要這只了,算算多少錢,麻煩您幫忙處理一下。我再去轉轉,待會過來拿。”
“好嘞!”
趁老大媽沒反應過來,季嶼付了錢後趕緊離開。
沒了人叨叨,他放鬆地舒了下氣。
雖然已經三十三,但他不光沒結婚,甚至連戀愛都沒談過。
季嶼也不想談,一個是覺得沒意思,他單身挺很快樂,另一個是找到他想要的人,太難。
在菜場裡轉了十五分鐘,季嶼提著老母雞以及一捆青菜回了家。
老母雞當湯底,再把青菜和冰箱剩下的菜燙一燙,完美。
吃到一半,叔叔打電話過來,季嶼趕緊接起:“餵,叔叔,您在那邊怎麼樣?身體沒不舒服吧?”
“沒,身體倍儿棒!”
老父親的聲音精神得很,“同車上認識了不少老頭,好幾個家裡孩子都單身,我看了看照片,男靚女帥,文化也都挺高,跟你肯定能說得上話,要不發你點照片瞧瞧?”
季嶼笑著嘆氣:“叔叔,您出去了就好好玩,別大老遠的還想著做月老。”
“你一直家裡醫院家裡醫院的,哪有機會接觸人?我當然得給你多觀察觀察。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
季嶼喝了口雞湯:“我今天一天見了百來個人呢,接觸的還不多?”
“那也算接觸人?”
“怎麼不算?好了叔叔,感情這東西沒標準的,就得順其自然,說不准我什麼時候就跟人看對眼了火速閃婚呢。”
季嶼放下碗,轉移話題,“叔,回來記得給我帶點特產。”
“不帶!”
季嶼笑得眼睛彎彎:“我帶去分給單位小年輕,給他們獻殷勤,這理由行不行?”
“等著,給你帶一車!”
季嶼樂了:“那他們可有福了。”
又聊了幾句,兩人才掛斷通話。
季嶼收起笑,神情淡了許多,他盤著腿繼續看電視上的節目。
不光是老父親,還有七大姑八大姨、小區裡上了年紀的人、單位的同事,甚至是來看病的病人都喜歡操心他的婚姻大事,想給他介紹人。
他總說隨緣,沒標準,但其實標準一直都有。
就一條,要全身心地愛他。
完全字面意義的全身心——眼裡、心裡必須只有他,身體也只屬於他,甚至他惡劣地希望對方什麼親戚朋友都不要有。
只向著他,只愛著他,眼睛也只看著他。
最好……沒了他就會死。
真難啊。
季嶼笑著啃了口哈密瓜,心說還是不禍害人了,一個人過也挺好。
上上班,救救人,再陪陪叔叔,小日子也挺美好。
可季嶼不想禍害人,卻有人上趕著要給他禍害。
第二天,傅忍又來了。
腳腕腫得更大,傷勢也更嚴重,說是不習慣一隻腳走路,一腳踩空又崴了。
季嶼沒想多,給他重新上藥包紮,又用繃帶固定:“這回一定注意好,別再扭了。”
結果話才說完,隔了一天,傅又雙來了。
這次他腳腕沒事,是手有事,杵到地上脫臼了。
季嶼有些納悶:“這回又是什麼情況?”
“洗澡滑倒,手撐了一下。”
季嶼搖搖頭,檢查完後手法熟練地給他接好了手:“自己的身體自己要多注意,醫院不是什麼好地方,能不來就不來,知道嗎?”
“知道了,謝謝醫生。”
傅忍垂眸,斂住眼底鋒芒,“醫生,能給我個聯繫方式嗎?我要是有什麼情況可以直接問你,省的一趟趟跑醫院。”
“當然可以。”季嶼笑著從名片盒裡拿了張名片給他。
傅忍看了眼,上面寫的是辦公室座機。
他不著痕跡地用余光瞥了眼桌上的那台黑色電話:“打這個就能聯繫到您了嗎?”
“白天我一般都在。”
“那要是我晚上有情況呢?”
季嶼耐心解釋:“會有其他醫生值班,病例都保存在電腦裡,可以隨時調出,你不用擔心和醫生存在溝通障礙。”
“可我就想要你的電話。”
季嶼臉上的笑一頓,他抬起頭,終於認真地打量起這個連著幾天來報導的男生。
男生很高,才十八歲就有一米八六,長相也很出眾,唇紅齒白,鼻樑高挺,但最吸引季嶼眼球的還是那雙和睫毛的顏色一樣的眸子,墨一般的黑,深不見底,被他注視的時候,會有種被什麼盯上的感覺。
“也可以。”
季嶼自然地拿出手機,“手機還是微信?”
“都要。”
季嶼看著他緩慢地眨了下眼,還是把手機號報給了他:“手機號就是微信號,有情況聯繫我。”
傅忍睫毛輕顫,深色的眸子定定地看著季嶼:“沒情況可以聯繫嗎?”
“比如?”
“我想約季醫生吃飯,可以嗎?”
作者有話要說:約飯?還是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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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掉落66紅包,來晚啦,大家久等!
考慮了兩天,還是準備給他安排個對象。年下,原主受,小狼狗攻。這個對象前面出現過,不造大家能猜對不。
以及,今晚尾款準備好了嗎~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