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
他又把這行字看了一眼,用力抿著唇,繼續朝登機口走去。
[六]
池烈最近一個禮拜基本沒課,剩下三天實踐時間說是去實訓,實際上還是導師帶他們出去浪一圈,參觀標本,聽聽藥學講座,寫兩篇報告什麽的,壓力不大。
住宿的地方定在了海灘附近的青年客棧,白天的任務完成後,晚上一群人約出來到海邊燒烤。傍晚的余暉消失殆盡,世界都陷入一片濃稠的墨藍色裡,海風吹起池烈額前的發絲,弄得他眼睛癢,連忙晃了兩下頭。
他從商店搬了一箱啤酒,朝遠處的篝火走去,玻璃瓶在木箱裡晃蕩出清脆的聲音。
正走著,背後有人叫了自己一聲。池烈聽出來是小莫,裝沒聽見繼續往前走,結果不到幾秒對方直接氣喘籲籲地跑到自己跟前了,要幫他搬木箱。
“不用。”池烈有時候難以理解女生的行為動機,這麽大一箱東西,理所應當是男生該乾的活兒。
他說:“你幫我拿一下手機就行。”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池烈想加快腳步,但看前面湊一起搗鼓炭火的人太多,自己跟她現在過去免不了又要被起哄。這種旁人看熱鬧而當事人尷尬的事,池烈想想就頭疼,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才能解釋得清還給人留面子,每次就乾脆盡量避免這種事發生。
他步子走得慢了,卻慢得很明顯。女生察覺了,就主動開口:“走這麽遠了,你先歇一下吧。”
池烈十分不解風情,以為人家當自己體力不行,嘴上一邊說著“我沒感覺累啊”,手上一邊把箱子放下來了。
沙灘非常柔軟,蹲下來的時候池烈都覺得腳下陷進去幾厘米。
小莫偏過頭,指著自己耳垂說:“我新耳釘,小鯨魚,可愛吧?”
池烈眯起眼睛,視線裡只有眼前人的輪廓,暗藍色的世界非常不明朗。看不清,他就湊上前去瞧,兩個人的距離被他無意識拉近了,對方的側臉近在咫尺。
“你……”女生喃喃道,“你這麽沒防備地湊過來,就不怕我佔你便宜啊?”
池烈反應過來,不以為然地退後了,平靜地挑眉道:“你能怎麽佔便宜?”
語氣還是那麽單純又強硬,她失笑,歎著氣說:“當然是突然親你一下了。”
……那這種被佔便宜的經歷他可多著呢。
池烈一臉雲淡風輕,只是有件事他很好奇,趁四下沒別人就直接問了:“這都這麽長時間了,你怎麽還……呃,還這麽……”
他想說“堅持不懈”,但在這之前小莫就笑著打斷了他的話:“還這麽死皮賴臉,是吧?”
池烈立刻否認:“沒有,不是這個意思。”
“什麽意思都行,也不止一個朋友勸過我,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低著頭,纖細的手指插進細軟的沙子裡緩緩攪動,“我也不知道自己哪天會放棄,也許是你有女朋友的時候,也許是畢業再也沒聯系的時候……”
“可是,只要我對你還多有一天熱情,多有一絲幻想——那我就想讓你知道。”
“不然我那麽多的喜歡都藏在心裡,連被你拒絕的機會都沒有,多寂寞啊。”
這樣的表白過於直接,池烈怔怔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心臟忽然強烈地跳動起來,絞盡腦汁想說幾句安慰的話,還沒等開口,不知道附近哪個缺德的開了戶外照明燈,直接往他這邊射過來一大束刺眼的白色光線。
池烈下意識眯起眼睛,又抬手幫女生遮了下視線。結果這微小的動作引來眾人一片胡亂的噓聲。
“走吧。”他小聲說著,提起沙灘上的一箱啤酒,朝燒烤桌走去,不由分說衝那幾個帶頭人飆了幾句髒話,眾人笑著把曖昧的氣氛糊弄過去了。
吃完飯後,池烈邊抽煙邊跟其他幾個男生收拾殘局,縈繞在腦子裡的都是那句“多寂寞啊”。
藏在心裡,多寂寞啊。
夾著煙的手指蜷縮起來,池烈抬手深吸了最後一口,扔喝完的飲料罐裡了。
池烈住的是二人間,室友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看電競比賽,時不時發出感歎詞,吵得池烈心煩意亂的。
正好自己的手機在充電,索性去衝了個澡,再出來時居然看到室友抱著手機抹眼淚。
池烈驚了:“你怎麽了?不舒服,還是遇事兒了?”
室友淚眼汪汪:“電競女神結婚了,跟MOT戰隊裡打得最爛的那個輔助好上了。”
池烈結果他手機看了一眼新聞照片,郎才女貌挺般配,可惜微博評論下掐架比祝福都多。這遊戲池烈不常打,對圈裡的八卦不感興趣,也就笑著看室友含淚轉發支持。
等室友緩過來勁兒了,就躺在床上開始抒發對女神的真情實感小論文。池烈左耳進右耳出聽了個大概,敷衍地附和幾句後,猝不及防地被室友問了一句:“怎麽也沒聽你說過喜歡什麽女生類型呢?”
這哥們兒話題轉得也太生硬點了。
池烈清了清嗓子,隨口答:“看感覺吧。”
“那你對哪種有感覺?欸,我一直很納悶,你頂著這張臉在學校晃了兩年多,怎麽就一直不談戀愛啊,是不是背著我們偷偷在談?哦——我想起來了,你現在跟一個小姐姐同居了是吧!怪不得……行啊你。”
池烈兩眼一黑,髒話欲言又止。
“進行到哪步了?”
“根本不是那種關系,傻逼。”
“這樣啊……”室友語氣裡滿是八卦落空的失望,“人不可貌相,想不到你還挺禁欲。”
池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罵道:“老子他媽的長得有那麽浪?”
“長相倒是不浪,就是你每次放完假回學校,看人的眼神都跟縱欲過度了似的……”
“……”
池烈一聲不吭地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側躺,再也不說話了。
喜歡的女生類型……也許是對溫柔成熟的女性一見鍾情,也許是跟興趣相投的朋友日久生情,或者被哪個追求者打動而選擇試著交往。但無論哪種能令他有感覺的類型,都從人生偏離軌道的那一刻起,直接被某個混帳半路斬斷了。
無論是熱情還是幻想,全部都被搶走了。
[七]
回學校前,池烈收到了輔導員的短信,詳細給他說明了申請留學的具體材料辦理流程。池烈在外面隨意掃了一眼,簡單回復了倆字:“好的。”
他收起手機,戴上安全帽,跨坐上R6後準備啟動。池烈原先不會騎摩托車,甚至對此沒有興趣,但既然雁回花了不少錢送自己,把車子閑置了也怪可惜。為此,他還去考了E證,交稅辦保險,又折騰了好一陣子才車技嫻熟。
雁回經常這樣,送東西之前從來不知會一聲價格,正因為每次神色都漫不經心,池烈就算有所察覺也沒有理由拒絕。要是流露出太在意的態度,豈不是顯得他關注的重點太物質了,而且對雁回表現出“不好意思”這樣的情緒,才會真正讓他感到怪異。
明明都是脫光衣服坦誠相見的關系了,卻總是在穿上衣服衣冠楚楚的時候害羞。
欲望消磨掉之後,理智又佔據上風。
池烈直接將機車駛進校園,穿過靜謐的樹林才停下來,尋覓個地方休息。
其實這點路程也不足以讓他疲憊,只是現在是上課時間,機車的噪聲會嚴重影響前面那片教學區。池烈揉了揉被安全頭盔壓壞的頭髮,借著樹葉下的陰影重新看了一遍手機短信。
先去開在讀證明,然後是個人陳述和大學成績單……池烈心不在焉地瀏覽,漸漸感覺到身體輕飄飄的,很不真實。
無論是出國,還是考研,畢業,工作,這些對現在的自己來說,都很不真實。
為什麽非要離開不可,為什麽非要努力不可。
他過慣了養尊處優的日子,對賺錢根本沒有強烈的欲望;被嬌生慣養著長大,對異國他鄉根本沒有向往。之所以上學,是因為全天下大部分同齡人都這樣做;之所以叛逆,純粹是因為得到的寵愛過多而膩煩。他一直以來追崇的“自由”,也只不過是建立在衣食無憂上的小打小鬧罷了。
沒有理由……那麽辛苦啊。
就算從一個普通的本科畢業,也是能夠在某個城市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吧。
池烈心存僥幸,對於要付出太大精力和毅力的事,他總是自覺生出抵觸心理。
乾脆現在轉移一下注意力好了……池烈在樹蔭下深呼吸,靠著自己的機車,撥通了那個在某一天爛熟於心的電話。
雁回的手機平時都隻開振動,在廚房開著水龍頭,半晌後他才聽到外面那陣“嗡嗡聲”。
他有點不耐煩地撂下刀,摘掉一次性手套,去桌上拿起手機看到來電顯示,眉頭才平緩下來。
池烈的聲音傳來:“你上班呢?”
“今天沒課,翹班了。”雁回坐下來,打量著自己微微發紅的左手掌,“你實習完了?”
“雁回。”池烈的耳朵緊貼著手機,他摸了摸車頭掛著的亮藍色偷窺,心平氣和地撒謊道:“我剛剛在學校騎車,不小心撞壞了東西,然後——”
“傷到哪裡了?”
“我沒事,一點事都沒。”池烈咬了咬唇,看著安然無恙停靠在面前的摩托車,又低頭繼續說:“就是學校不讓騎了,輔導員要聯系我爸,讓他把車提回去……我到時候怎麽跟他說?總不可能是我自己花錢買的。”
雁回怔了怔。
沉默幾秒後,他冷靜地教給池烈應對的借口:“說是租的。估計你爸會仔細盤問你,網上需要交易記錄不太方便,你現在先去找離你最近的車行,給點錢跟店裡商量一下幫個忙。”
池烈聽他這麽一本正經的口吻有點不習慣,自己原本想開個玩笑的心情都無處安放了。
於是他隻好“哦”了一聲,把這件事趕快結束。
話音未落,沒想到雁回那邊還有話繼續說:“我晚上去見你。”
池烈的心臟瞬間劇烈震動了一下,連忙回應:“啊?不、不用,這也沒什麽事,我一個人能解決的。”
“還是見一面吧。”雁回的氣息有些倦怠,嘴角噙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喃喃著:“也許我們很快都懶得見面了呢。”
池烈沒心思聽他說的話,自己看著完好無損的摩托車,咬著牙問:“改天來行不行?”
雁回那邊聲音懶洋洋的:“我在看機票。”
“啊啊啊真的不至於……”
池烈就心血來潮想開個玩笑而已,以為雁回會像平時那樣胡謅,自己就可以挑好時機糊弄過去。哪料到對方今天正好腦子搭錯弦,執行力突然這麽高。
他再次深呼吸,索性說實話了:“行了行了,我逗你玩呢!我騎車的眼神跟技術,八百個路障橫在前面都撞不上好吧……我靠,你今天怎麽較真起來了。”
等了半晌,雁回那邊還是沒出聲音。
池烈以為他又趁自己不注意把電話掛斷了,屏幕離開耳邊一看,仍然是正在通話中,池烈忍不住喊了他幾聲。
“票買好了。”
陰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池烈攥著手機,想象了一下雁回在電話那頭的表情,額頭不自覺滲出細密的汗。
這次雁回是真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丟回桌上,立刻去洗手池擰開水龍頭,把發癢的手浸入冷水中。等那幾塊紅腫褪去,才踱步回廚房,把多余的一次性手套和山藥丟進垃圾桶裡,收拾乾淨案板。
倘若只是普通的謊言,雁回還能輕而易舉識破,但當時注意力都在池烈的身體安全上,稍不注意居然信了這個小畜生的鬼話。
明明之後的語氣都那麽值得懷疑了,可池烈親口說出猶豫擔憂的問題時,還是讓他腦子裡的那根弦幾乎斷裂。
雁回拿起手機,看到系統提示剩余儲存不足,於是順手把視頻軟件裡的東西都清空了,以便新的通話音頻能順利存儲。
[八]
池烈很早就到機場等待。沒有任何意外,雁回選的就是最快的航班,從出口處出來時,池烈覺得這才是“不真實”。
說飛來就飛來,跟打車似的。
雁回輕輕掃了他一眼,什麽話都沒說。
“去我公寓,還是……呃,還是去酒店吧。”池烈知道雁回討厭去別人生活氣息濃重的地方,更何況公寓現在還有女性生活過的痕跡,所以也不必詢問了。
雁回垂眼看著他,結果池烈完全在避開自己的目光。
“上次說有東西落你這兒了。”雁回的聲音恢復往常的輕松隨意。
池烈懵懵地抬起頭。
雁回衝他張開手,輕笑著說:“我家鑰匙,還我吧。”
池烈啞然,恍惚間還真下意識摸了摸口袋,然後抬頭說:“我沒帶在身上……”
“那現在回去拿。”雁回把手收了回來,眼睛也不再看他,徑自向前走去。
池烈還停在原地,呆望著雁回的背影好幾秒,才想起跟上去。
一路上,雁回都沒怎麽說話,面無表情地坐車上,池烈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難道是哪裡觸怒到他了?總不會是心眼小到被騙一次就翻臉吧……池烈只能慢慢地猜測,在他記憶裡雁回根本沒對誰表現出負面情緒,一直都是保持文質彬彬(且虛偽的)笑容。
太小氣了太小氣了……池烈得出結論,這根本就是雙重標準。
自己的機車還鎖在公寓樓下,一眼望去顏色十分搶眼,雁回不注意到都難。他依然一聲不吭,淡淡地瞥了一眼就上樓了。
池烈開門時,雁回才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問:“你所有鑰匙都是分開放的?”
“嗯。”好不容易跟自己搭話,池烈便多答了兩句:“一大串帶在身上太沉,也沒處放。”
門開後,玄關和客廳都乾淨整潔得出乎池烈意料,他記得出門前學姐還在打掃家務,現在她已經不見人影。鞋櫃和衣架都有女性的衣物,雁回沒興趣過問,池烈也沒道理解釋。
不過他自己的房間還是一如既往凌亂。
雁回把他床上的幾本遊戲雜志丟到一邊,給自己騰出塊地方坐下來,又拿起電腦桌上的打火機點了根煙,打量著杵在自己面前的人。
池烈跟他對視還不到一秒就移開了視線,在屋子裡幾個地方摸索了一會兒,背對著雁回說道:“找不到了。”
“仔細找。”
“很仔細了。”池烈蹲在地上,拉開衣櫃下的抽屜,“可能丟了吧。”
他聽到雁回戲謔地笑了一聲,指尖在冰涼的木頭上磨蹭,下定決心重複了一遍:“丟了。等我找到了再給你。”
雁回緩緩吐出一口煙,說:“不用,找不到就算了。”
他環顧四周,找到了煙灰缸,手指彈了彈,又對池烈補充道:“反正你以後就別去了。”
池烈的雙手無處安放,攥著抽屜把手,將它關上後,又無意識地拉開。
半晌後,他才後知後覺地理解雁回話裡更多的含義。
——這根本超出“雙重標準”的范疇了吧。
更像是借此機會甩開了某個包袱似的。
池烈一瞬間感覺到的不是惱火,而是有更複雜的情緒湧在心口,讓他根本沒力氣反駁什麽,只能黯然地再次把手邊的抽屜合上,慢慢地站起身,盡可能若無其事道:“嗯,好。”
很快他只剩一個念頭——憑什麽。
憑什麽自己要失落。就算只是各取所需而已,可他還沒有索取到滿足的程度,所以十分不甘心率先打破這份平衡的人……是那個最先招惹自己的雁回。
並非自尊心受挫,而是優越感盡失。
明明應該是自己更不在乎才對。
池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跟他坦白:“不用你說,我也不會去的。而且接下來要忙出國的事,沒多少時間還能浪費。”
雁回撣了撣煙灰,安靜地聽他說話。
池烈好像覺得剛才的話殺傷力不夠,又或者他迫切地想尋求一絲慰藉,便毫不猶豫地繼續說:“我已經跟你浪費太多時間了。”
他沒有接著說下去,因為他知道再開口時,自己的聲音一定是發顫的。
空氣安靜了幾秒,池烈聽到雁回相當漫不經心地回應自己:“是啊。”
——認同了。
池烈背對著雁回,呼吸不穩,雙手開始整理自己桌上的雜物。
“那搬家的事只能我自己來了,你忙你的吧。”雁回說。
池烈怔住了。
他回頭,看到雁回若無其事地摁滅了煙,把煙灰缸放到原處。
不對,不對……
為什麽他現在泰然自若得那麽不正常。
該不會……
池烈眼皮跳了跳。
盡管雁回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沒有任何異樣的表情,但池烈頓時窘迫不已。
——果然,又被他耍了。
冷靜下來後,池烈仔細回憶剛才自己的語氣……他媽的,怎麽像個怨婦。
他正拚命思考該說點什麽能挽回自己剛才的失態,玄關處就傳來鑰匙擰動的聲音。
學姐在外面喊了自己一聲,池烈愣了一下,轉頭高聲答應。
“新的室友嗎?”雁回隨口問道。
“嗯。是在讀研究生,本來租的不是這間房,房東那邊……”池烈一邊說著一邊懊悔,自己幹嘛跟雁回解釋得這麽清楚。
雁回翻著手邊一摞厚重的詞匯書,輕聲說:“那我出去打個招呼。”
他說罷就站了起來,池烈心裡一慌,嘴唇上下顫了顫:“欸欸別、別了吧,怪打擾人家的。”
眼看著雁回都快走到臥室門口了,池烈快步過去,一掌把虛掩的門“砰”的一聲拍上了。
雁回轉過身,背靠在門上低頭看他,不禁失笑:“怎麽了,我見不得人?”
“不是。呃,那什麽……”池烈囁嚅著。雁回的胸膛近在咫尺,除了香水還有淡淡的煙草味殘留,微甜的氣味讓池烈神經慢慢松弛下來,趁自己現在還有底氣,乾脆地說道:“幫你搬家,我還是有空的。”
雁回笑著說:“很麻煩的,算了吧,你不是說不想再浪費時間了嗎?”
“我現、現在也還好啊!時間其實挺多的……”池烈臉上很是臊得慌,每說一個字身體就像是熱了一度,話音落下後都頭重腳輕的。
雁回“噢”了一聲,語氣意味深長。
他看著池烈紅透的耳根,遲疑了一下,歎著氣伸手輕輕把他摟進懷裡。毛茸茸的發絲蹭著自己鼻尖,嗅到了像是青蘋果般清爽的洗發水味道,年輕而富有朝氣。
明明和自己貼得那麽近,卻還是有不可避免的寂寞感籠罩下來。雁回親吻著他的額頭,收緊了手臂,自嘲般笑著說:“時間再多,還是留給你自己吧。等我把新的房子收拾好了,再帶你去看。”
池烈把臉埋在他肩窩,悶聲“嗯”了一下。
雁回嘴角的笑容漸漸斂去,抱著池烈沉默半晌,最終還是忍不住低頭吻上他柔軟的唇。懷裡的人呼吸一滯,明顯有意迎合這份溫度交纏。
池烈深深地吻過後,忽然反應過來這個屋簷下還有其他人在,忙移開了嘴唇,小聲說:“去外面。”
雁回故意裝誤解這個意思,輕佻地反問道:“哪裡,街上?”
池烈罵了句髒話,不耐煩了:“開房。”
“有人在不也挺好的,”雁回說著,手指慢慢挑開池烈褲子邊緣,“你越緊張的時候,身子就越浪。”
池烈克制住惱羞成怒的情緒,對準雁回的喉結使勁咬了一口,“老子今天不想被人打擾。”
[九]
夜晚的十字路口像是一個漩渦中心,形形色色的面孔在此匯集。
下一個紅燈亮起時,雁回指尖的一簇火光剛好熄滅,煙霧縈繞到他頭頂上方,很快又逸散開來。他正盯著信號燈閃爍的數字出神,余光察覺到身邊有人盯著自己。
雁回慢慢偏過臉,居高臨下地看著旁邊也在等紅綠燈的兩個女學生,十六七歲的年輕面孔,被自己注視後,立刻神色不自然地裝作打電話的樣子。
接著,是一聲清脆的手機快門聲。
少女還想用咳嗽掩蓋過去尷尬,雁回輕輕揚起嘴唇,衝她們無奈地笑了笑,把臉轉回去了。
過了馬路就是酒店,雁回在電梯口把煙抽完摁滅,再不疾不徐走進去。
池烈在屋子裡調試空調的溫度,雁回每次住外面都要先去超市買新的床單和毛巾,永遠都不肯用酒店提供的。這次去的時間有點久,池烈一個人待著,百無聊賴地連上WIFI,手機立刻彈出來七八條推送廣告。
“遠離這些人,你才走得順”“獨身出門在外,危險無處不在”“生活中,你該警惕的十個細節”。
池烈隨手點了一鍵清除。門口傳來房卡確認的聲音,雁回提著超市的塑料袋進來,脫下外套掛好,一抬手丟給池烈一包糖。
“我沒說想吃啊。”
“只是怕你半夜低血糖。”
“……滾。”
雁回還買了他喜歡的冰鎮可樂,幫他拉開鐵環遞過去,看著那喉結上下滾動的形狀,極具青年人的天然誘惑力。雁回眯了眯眼睛在他身邊坐下,身子靠過去,嘴唇慢慢蹭過他的耳畔,手掌自然而然地探進牛仔褲邊緣,隔一層光滑的布料摩挲著器物。
池烈嘴裡殘留著的飲料糖分,很快被雁回汲取得一乾二淨。空了的罐子還沒放穩就滾落到地上,發出一連串刺耳的聲音。
壓抑的呻吟從池烈喉嚨裡發出來,不等他有喘息的時機,肩膀一沉,直接被雁回壓到了床上。他們的親吻總是如此,仿佛是隻為刺激身體本能而做出的舉動,一方野蠻糾纏,另一方被迫迎戰。
雁回的臉慢慢移下去,舌尖觸到池烈光滑的喉結後,不由分說地含住吮吸,令身下的人猝不及防蜷縮了一下身體。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池烈聲帶振動,顫音斷斷續續,忽然自己的頭髮被對方輕輕扯了扯。於是雁回停下了動作,抬眼望向池烈那張潮紅的臉。
漆黑的瞳仁正迷茫地盯過來,或許是因為這樣的目光過於純良無害,雁回看得恍了下神,又笑起來,低頭抵住對方的前額,小聲問他:“哪裡不舒服?”
陷在枕頭裡的腦袋輕輕搖了一下。
池烈沒有說出來,他只是想看著雁回而已。就算礙於自尊心,總是不肯承認雁回的面容已經對自己有著絕對吸引力,但每次凝視他的眼睛,自己的心跳總歸不會說謊。
最令他討厭的也是雁回這張臉,任誰見了都會多看幾眼,而池烈又偏偏不想稀罕大多數人喜歡的東西。
有很多時候,他都忍不住覺得雁回面目可憎。
正是這個人用這雙眼睛注視別人的時候。
空調的溫度在之前已經調試到最佳,而在一陣耳鬢廝磨後,池烈的體溫已經突破了他能理智忍受的程度。他艱難地側了下身,但這微小的幅度卻牽扯出了一點點頭痛,連帶著眼前出現了幾秒模糊。
等視力恢復正常後,池烈看到雁回正伏在自己下身,乾脆利落地解開了拉鎖。炙熱的體溫對外界觸感十分敏銳,雁回的手指對比自己都顯得微涼,後庭明顯有濕軟的東西被塗抹進來,池烈下意識皺著眉望向雁回。
四目交接的刹那,雁回對他輕輕勾起嘴角,那抹輕淡的笑容轉瞬即逝,只剩一如既往的若無其事。
雁回俯下來撐住身體,其中一隻手捏住池烈的下巴,自己繼續湊近他,開口後的聲音裡盡是曖昧:“別用這種發情的眼神看我。”
他小力地咬噬著池烈的嘴唇,沒想到對方直接乖乖把眼睛閉上了。
雁回啞然失笑,原本想逗弄他的傲慢心情頓時煙消雲散,輕輕拍他的臉哄誘著:“好了,你想怎麽看就怎麽看吧,睜眼。”
夾在兩人之間的空氣熱得池烈急促呼吸,他用力眨了幾下乾澀的眼睛,結果眼前一黑,雁回又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視線。
在耍他玩嗎……池烈想抬手把他胳膊挪開,小臂剛使勁,卻又有氣無力地掉下來了。
“算了,這樣就好。”雁回輕松自若地笑了笑,很快語氣又低落,“省得我總自作多情。”
池烈呆滯地躺著,許久才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杯酸澀的檸檬汁,一滴不漏地淋進自己的胸腔,澆滅了一切壓抑的熱情和幻想。正因理解了這份感覺,池烈忽然忘了自己此時的處境,僅僅靠聲音就如同親眼目睹了雁回現在的表情。
他艱難地抬起手,握住雁回的手臂,一字一頓地回應他:“不是……自作多情。”
“真的?”
“嗯。”十分堅定。
雁回嘴角噙著笑,感覺到一絲涼意濡濕了自己的掌心。
不是自作多情的寂寞,那麽只剩下另一種可能了。
他心滿意足地收回手掌,指尖轉而去纏繞玩弄著池烈耳邊的發絲,聲音輕浮地說道:“所以就對我一點防備都沒有了嗎?”
池烈眼眶發紅,望著他出神。
雁回纖長的手指劃過池烈的下顎,從喉結撫摸到鎖骨,再往下是單薄的T恤領口。雁回雙手只在這件礙事的布料邊緣撚了幾下,手指關節就毫不猶豫地發力,瞬間撕扯開一道裂口。
“刺啦”一聲過於響亮,驚擾了正在恍惚的池烈,令他清醒萬分。
心臟砰砰直跳,池烈發現雁回的笑容漸漸變回了似曾相識的模樣,強烈的惶恐不安也因此開始發酵。
池烈試圖再次抬起手臂,結果只是徒勞。他的余光裡出現了一星半點的閃亮,稍偏過頭,就瞥見了躺在地板上空空如也的可樂罐。
“你往裡面……”池烈難以置信地呼吸,“放什麽了?”
“嗯?”雁回毫不掩飾臉上的愉悅,低頭湊近池烈,語氣相當無辜:“反正無論我放什麽,你都會原諒的,對吧?”
池烈啞口無言,就這樣再次被雁回用吻堵住了唇。
他終於明白雁回剛剛捂住自己眼睛的本意——
自作多情不是這個男人的風格,得寸進尺才是。
洶湧的性欲聚集在灼熱的小腹下方,池烈失去咬牙的力氣,呻吟接連不斷地從齒間逸出。在藥物的作用下,內褲裡的脹熱感更比平時強烈。雁回溫暖的舌尖剛舔弄幾下,纖薄的布料內立即變得堅硬挺立,形狀分明。
不知是自己的感官遲鈍,還是雁回真的故意把前戲延長,流逝的每一秒鍾對池烈來說都像是折磨。除了自己不小心喝下去的東西,真正令身體感到危機的,是雁回之前在他後穴裡塗抹的膏體,遇到體溫融化後令收縮的內壁發熱發癢,渴望著異物侵入翻攪。
池烈大口地喘息,他聽到一陣機械振動的聲音,吵得他頭皮發麻,下意識收緊了雙腿。
“分開。”雁回居高臨下地命令他。
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讓池烈心裡一沉,隻得氣息微弱地解釋:“我不要別的東西。”
雁回垂頭,打量著他眼眶發紅的脆弱模樣,自己因此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興奮感。想把對方的正常人生徹底摧毀,再將扭曲的部分據為己有——如此熟悉又強烈的念頭,蟄伏許久又冒了出來。
於是他順著池烈的那句話繼續問道:“不要別的東西?那你要什麽?”
池烈額頭滲出一層薄薄的汗水,紅著眼瞪他很久,才憋出來三個字:“你去死……”
雁回笑得明朗。
“這樣吧,”雁回把震動棒關掉丟到一邊,扶著自己的性器抵在池烈的穴口邊緣,“你哭出來,我就插進去。”
池烈的四肢都被雁回緊緊固定住,他連羞憤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瞪著濕漉漉的眼睛任憑對方擺布。
或許是這樣的逼迫不會令雁回保持太久的興致,他親了親池烈的胸口,壓下身子妥協道:“不哭也行,就普通地求我一下,總可以了吧?”
對池烈來說,這個要求的過分程度和之前也沒什麽差別,雁回就是喜歡看自己不甘示弱的同時卻又難堪失態,什麽時候在他面前把臉丟盡了,恐怕這份樂趣才會被滿足。
除了身體持續燥熱,以及下腹的性欲更容易被激起外,池烈的意識至少還是足夠清醒。真正讓他感到壓力的是被塗抹過的甬道,奇癢無比,而且雁回還在入口處緩慢摩擦,既沒辦法止住熱意,還撩撥得他更渴望對方立即闖進來翻攪一翻。
池烈深吸一口氣,抬起手臂攀上雁回的胳膊,然後再用力向上掐住他脖子。發覺自己的姿勢和力氣沒辦法威脅到雁回後,他隻好妥協地張開手,環抱住對方的後頸。
一連串的小動作被雁回盡收眼底,瞧著比平時有意思多了,早知如此他就該把藥的劑量加大些,讓身下的人除了睜眼和叫床就提不起別的力氣。
雁回的鼻尖在他臉上溫和地蹭了蹭,聽到他喉嚨裡攢著一團嗚咽,像是無意識發出來的。
脖子上的力道加重了一些,看得出池烈費了不少勁,才讓兩人的胸膛緊緊貼近。雁回一邊吻著他,另一邊手指撐開他後身濕軟地帶,不等池烈有機會開口喘息,就毫不猶豫地挺身貫入。
突如其來的盈滿給了池烈身心極大滿足,倍加敏感的身體在藥物作用下更容易舒爽,他每一寸皮膚都緊繃起來,嘴裡發出了令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