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通六年,自北疆大勝的消息入京,舉國歡慶,聖上大喜,經內閣審議,即日廢除北安朝將者不上三品的舊例,此次參戰的鷹軍將士皆提任三級,並敕宋逸舟驃騎大將軍,封一品定遠侯,蔭萬戶,不日回京受封。
同年,太傅林秿年老臥病,辭官歸隱,宋儼明卸內閣大學士接任首輔,同年,宋文彥入主中書,至此,宋氏三兄弟皆步入政壇,北安朝正式開啟“匯通中興”的局面。
時年七月,酷熱難當。
戚總管擦了擦腦門上的汗,瞧著門楣上重新上了金漆的“平陽侯府”四個大字,心裡不由得隱隱與有榮光,作為赫赫威名的平陽侯府之大總管,戚總管自覺祖上冒了青煙,老戚家出了他這麼個人才,也算值當了。
畢竟他世代皆是貧農,到了其祖父那一代,才因機緣巧合,得人賞識帶去平陽侯府裡打雜,這才使得老戚家終於出現了轉機,等到了他父親這一代,又做上了侯府的府兵,並娶妻生子,他生在平陽侯府,長在平陽侯府,與他父親一樣,娶妻生子皆在平陽侯府,可以說,他如今這一切,離不開這座百年侯府的庇護。
所以,他發自內心地想將一生奉獻給平陽侯府,如他父親、祖父一般。
他兢兢業業,從未起過一絲不該起的念頭。對於侍奉的主子,他向來忠心耿耿,沒有一絲偷姦耍滑,他問心無愧,自問可以拍著胸脯保證,他戚大成絕對是一名非常合格的侯府總管。
話說回來,平陽侯府歷來少女眷,幾位爺又是不太關心後宅的,府中事務甚少,也沒有什麼好讓他發揮的地方,唯一一個苦惱的地方便是他這位侯爺的作息,自內閣主事,侯爺愈發忙了。
這日,子時更聲敲過,書房的燈還亮著。
官宦貴冑人家,主子未歇息,作奴才的怎可僭越在前,雖然侯爺總讓自己歇著去,然而戚總管怎會作出這等違背祖訓的事,自是勤勤勉勉守在門外聽候差遣,默默地守著侯爺,直至侯爺就寢他才去歇息。
每每熬至深夜,戚總管總在想,要是有位當家主母便好了。
他想像著這時候有個主母雍容華貴款步進房,溫聲細語勸慰尊為一國侯爵的丈夫入寢,周到細緻地照料著侯爺的方方面面,並妥帖而有分寸地安置下人,那樣他定是比現在好過許多許多。
如今府上終於有了主母,雖與自己想像的出入甚大,但……有總比沒有好。
眼看著侯爺又有熬夜的跡象,戚總管連忙去了主院。
一進院子,自家那位一國侯府的主母四仰八叉躺在院中的一張搖椅上,身邊那個勞什子“自動搖扇”還在搖擺著徐徐送風,一旁還有一碟冰鎮葡萄,只是冰塊化了水,葡萄皆浸入水中漂浮著,在月色下發著晶亮的光芒。
此刻,主母臉上蓋著本《食經》,書本底下露出半個潔白的下巴,一片落葉正落在他烏黑的發上,他似乎有所覺,翻了個身,低低咕噥了一聲,又咂了咂嘴,似是夢到什麼美食。
戚總管心裡暗暗嘖了一聲,閉了閉眼睛,腦海裡那位端莊美麗的主母形象立刻被打得一片粉碎。
鄭嬤嬤上來,輕輕搖了搖他,
“夫人,戚總管等著呢。”
容玉啊的一聲驚醒過來,擦了擦嘴角的哈達子,迷迷糊糊道:“幾時了?”
“快子時了。”
容玉一驚:“這麼遲了。”
夏夜裡他貪涼,加上要試試自己改進的自動搖扇,一時間竟舒服地睡了過去,見到門口戚總管欲言又止的神情,他立刻明白找他什麼事了,當即拍了拍臉起身,匆匆往書房去了。
一到,果見書房的燈燭還亮著,他苦笑一聲,便自行進了去。
宋儼明正處理著手頭的案卷,一時間竟忘了時辰,等被人從身後摟住了脖子,他才發現天色已晚,身後的人黏糊糊親吻著他的後脖頸,聲音軟乎乎的,
“空閨俏寡夫要寂寞壞了……大官人怎地還沒來相會……”
宋儼明心頭一熱,將他的手握了,微微使了點巧勁,容玉整個人便落進宋儼明的懷裡。
“胡鬧,你夫君還好端端在這兒呢。”
“不懂情趣,”容玉媚笑著捏了捏他的臉,“角色扮演,懂不懂?”
“什麼?”宋儼明佯裝不知。
容玉哪裡曉得他不是故意的,他拍拍屁股,“不懂就算了,那我走了。”
宋儼明拉住他,扣在懷裡。
“你走了,我可怎麼辦?”
“找別人唄,侯爺這麼俊俏,勾勾手指頭就來了。”
“真的?”宋儼明眼裡帶著笑意。
“哼!你敢!”
容玉狠狠親了他一口,將他英俊的一張臉揉搓得變形,又跨坐在他大腿上,“侯爺可想清楚了,若你敢隨隨便便招惹別人,哼哼……”
“你又如何?”
容玉咬牙切齒,“我便先姦後殺……”
他呵著熱氣,“不過平陽侯生得這麼好看,得多姦幾回。”
“污言穢語。”
宋儼明這麼說著,眼裡卻一點責備之意也無,反是多了幾分笑意,一下子沖淡了他身上的肅嚴。
他真生氣容玉也不怕他,更何況這時候。
容玉黏糊糊地摟著他,手開始不安分起來,“我不光污言穢語,我還身體力行呢。”
他手向下一探,但聽得宋儼明呼吸一重,容玉滿意地看見宋儼明那一張風清月白的臉有了變化,他輕咬著他的唇,
“侯爺身上每一塊肉都是我的,”他手上惡質一捏,“尤其這塊。”
宋儼明既是痛苦又是愉悅地悶哼一聲。
明明是北安朝最根正苗紅的男人,明明是這樣端正嚴明的一國首輔,這張如同聖人一般的臉上露出這樣的表情,著實令人心馳搖曳。
容玉喜歡他失控的樣子,喜歡他迷戀自己的樣子,喜歡自己把他捲入**的樣子,這樣的宋儼明只有自己瞧過的,所有的情緒因自己而起,教他愛的發狂。
他突然道:“今兒我不打算扮寂寞空閨俏寡夫了。”
“那你要扮什麼……”宋儼明的聲音愈髮沙啞。
容玉攀著他的肩膀濕漉漉地給他一個吻,慢慢移向他的耳畔,親了親那耳垂,呵著氣,
“現在是勾引聖僧入凡塵的蛇妖小玉。”
“亂七八糟。 ”宋儼明狠狠掐了一把他如水蛇一般柔軟的腰。
容玉黏糊糊地親著他,聲音似怨似泣,“長老不喜歡這個小玉麼?”
他如蛇一般一點一點游移下去,宋儼明終於受不住,反身壓他在身下,
“妖精誤我!”
容玉笑了,真像只妖精一般。
宋儼明端正嚴謹約束的人生被他打破,他活著不再是任何一個角色,他只是宋儼明,只是一個簡單的迷戀著自己妻子的丈夫。
“改明兒我得在這東西上刻幾個字。”容玉拿著足尖不輕不重踩著他。
“什麼……”宋儼明呼吸炙熱,幾無神誌。
“你說呢,”容玉勾住了他的脖子。
“這東西可是我的大寶貝,我自然得好好霸著。”
容玉吻著他的唇角,“刻上容玉專用……好不好。”
宋儼明再難忍受,一把托住他臀部壓在書桌上,十指相扣,分在他腦袋兩側,重重一挺,一時間,筆墨硯台丟得滿地都是。
“侯爺,你永遠只能愛我,唔……知道沒……你很愛我……是不是?”
容玉抱著脖頸間亂拱的腦袋,渾身似火。
“妖精……”
宋儼明低聲抱怨著,卻不可自控被纏了過去。
***
風雨停歇,容玉趴在宋儼明胸口喘息著,
“蛇妖小玉快被你折騰散架了啦。”
宋儼明愛極他這時而放蕩,時而嬌嗔的模樣,如往常一般伸手給他揉按腰肢,
“怎麼,明明是你勾我在先,來,說說還有什麼小玉?”
“嘿嘿,你想要的小玉我都有……”
容玉嬌笑著,拿手指扒拉著他的下巴,想起了他未曾回答的問題,
“聖僧是不是被我迷得五迷三道,愛我愛得不得了?”
宋儼明喉結動了動。
是,愛的不得了,愛他的一顰一笑,愛他這誘人可口的身子,愛他炙熱坦誠的模樣,愛這個勾他魂奪他魄的小人,愛到想緊緊將他藏起來,好叫誰也瞧不見。
心間不由再次火起,他喉結動了動,
“看來這妖精太過厲害,聖僧得好好超度你一番。”
容玉嘻嘻笑著,任由宋儼明將他抱入書房後的長塌。
長夜漫漫,難消其熱。
屋外,不下心聽了牆角的戚總管一張老臉登時漲得通紅,簡直……簡直……胡鬧!豈有當家主母這般做派!
但見那書房的燭光慢慢熄滅,一切沒入黑暗的曖昧,
戚總管心裡又是尷尬又是憤慨,可又能如何呢?除了這時候的侯爺是色令智昏的,其餘時候依舊是那個英明無匹的一國首輔。
戚總管最終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罷了罷了,總好過三年前那個心如死灰的活死人,他慢慢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
第二日清晨,宋儼明從書房走了出來,一臉的輕鬆愉悅。片刻,似是想到什麼,叫來了松竹。
“守著書房,不要讓任何人進去打攪夫人歇息,若到了巳時還不見夫人出來,便讓鄭嬤嬤進去叫他。”
“是。”
“備些八寶羹放涼,切莫冰鎮,莫讓夫人貪涼。”
“是。”
“今日二爺入宮受封,晚膳時候多半回府吃飯,讓膳房多備些菜。”宋儼明瞧了瞧那緊閉的門口,猶豫了片刻, “先別告訴夫人,省得他白忙活,等宮裡的消息罷。”
“是。”
宋儼明的嘴角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旋即回身往外去了。
容玉睡到太陽快曬到屁股才起來的。
他抱著那暖軟的被褥滾了幾圈。
雖然腰酸背痛,但想起昨夜耳畔的那一句句情話,心里當真是甜得不行。
他又回味了一遍,抓著被角吃吃吃傻笑了幾回。
午時,便有宮里人來報,說是鷹軍已至郊外,驃騎大將軍今日便會入宮受敕封,晚上回侯府用飯。
容玉聽了自是又驚又喜,他好幾年沒有見到宋逸舟了,如今他終於回歸了故事的主線,想起往後他的海闊天空,容玉自然為之高興。
這日恰巧他的館子閉門,又有十幾日的空閒時間,想著今日昱兒便會從國子監回來,一大家子人終於歡聚,他自然是要做一大桌子好吃的。
午飯後,戚總管便看見容玉容光煥發地帶著兩個小廝出了侯府,這位主母一向我行我素,戚總管以往便說不得他,如今更是半聲也不敢吭。
過了一個時辰,容玉又回來了,帶了半馬車的鮮物回來,他將膳房的人都遣走了,一個人帶著個打下手的學徒在膳房做菜。
戚總管聞著裡面飄出來的香味,不由得吞了吞吞口水。
想著自家這位主母雖不端莊賢淑,但好歹有著一門不入流的手藝,勾得府中幾位爺日日念著。
夜色垂落,戚總管照例守在侯府門口。
世子回來了,一下馬車,滿臉的笑意:“母親呢?”
戚總管:“回少爺,在膳房呢。”
宋昱面帶笑意去了。
不一會兒,宋文彥也回來了,滿臉的笑意:“長嫂呢?”
戚總管道:“回三爺,在膳房呢。”
宋文彥面帶笑意去了。
侯爺是最後一個回來的,戚總管早就迎了上去,還未等侯爺發話,已經了然回答他了,
“侯爺,夫人在膳房忙活呢。”
宋儼明微微一笑,自行去了膳房。
戚總管嘆了口氣,自家這幾位爺啊……
宋儼明到了膳房,但見宋文彥與宋昱早已坐在那張小桌子上,容玉正將圍裙解開放在一邊,在盆中洗著手,周圍氤氳著食物的香氣。
宋文彥笑道:“早聽說嫂子今日親自下廚,我便趕著回來了。”
容玉潔了手,將一個奶油鵝肝卷夾入他面前的餐盤,酒窩淺淺,
“小嘴巴挺甜的嘿,少吃點,等會兒上桌了還有更多好吃的。”
宋昱在外一副莊重老成的模樣,在容玉面前早已脫了那層早熟,
“娘親,今日有'冰淇淋'麼?”
“當然,不過你得少吃,只許半碗,懂了沒?”
宋昱驚喜,他畢竟才六歲,吃了幾口便鬧著要容玉親自給他餵,容玉嘴裡念叨著,卻還是寵溺地笑著坐到了他的身邊。
宋儼明咳嗽一聲,屋內的三人齊齊往外看了一眼。
宋文彥宋昱連忙站了起來,恭恭敬敬地作了揖,
“兄長。”
“父親。”
宋儼明淡淡頷首,唯有容玉笑嘻嘻過了去,仰著腦袋看他,
“餓了沒?”
宋儼明在宮中一日,雖吃了點東西墊底,但到底是消耗大,今日又是容玉親自下廚,聞著那香味便餓了,當下扯了扯嘴角,
“早餓了。”
話畢,外頭一陣疾步聲,戚總管趕了進來,滿臉喜色,
“二爺回來了!”
屋內的人齊齊驚喜,自是一同往大門走去。
到了門口,石獅子前已是黑壓壓站了一列人,宋逸舟從馬上翻身而下,眉目冷厲,高大剽悍,戰場的光陰洗去了他身上的青澀,整個人平添了幾分肅殺。
他身後又有幾個人跟著翻身而下,容玉驚喜地發現阿青也在裡面,心裡不由激動。
故人相見,雖有許多話,但一時卻不知說什麼。
宋逸舟領著眾人上前,朝著宋儼明恭恭敬敬一拜,
“大哥!”
宋儼明眼中欣賞一片,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連聲道好。
宋逸舟又將目光移向容玉,眼見這些年過去了,他半分都沒變,依舊那副狡黠模樣,他嘴角一扯,
“你好麼?”
容玉笑,“好著呢。”
他又道,“為了你這小子,我今日可沒少下功夫,忙活了大半日,就為了你們一口吃的,如何,夠義氣吧。”
宋逸舟淡淡笑了,有些東西突然瓦解了,整個人顯得無比鬆快,他回頭,
“阿青,過來見過長兄長嫂。”
阿青已經換去了鎧甲,穿著身玄色勁裝,整個人顯得乾淨利落,她上前了來,
“侯爺!”
猶豫了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著容玉微微抿嘴,
“哥哥。”
容玉啊了一聲,有些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呵呵,阿青,好久不見啊。”
宋儼明終於見到了這位容玉的胞妹,果見她眉目與容玉極其相似,只是膚色稍黑一些,然而神態卻是兩樣,心間暗暗稱奇,又見宋逸舟待她並不一般,心裡隱隱猜到了什麼。
宋逸舟待容玉的心思他從來便知道,無論如何,這姑娘總算改變一點這局面了,宋儼明並不點破,只笑了笑,
“快進府吧,你兄長一下午便在膳房操持了,就等你們了。”
當下無二話,數人簇擁著往前廳去了。
平陽侯府的前廳從來沒有這般熱鬧過,僕婦小廝魚貫而入,將一道道鮮美精緻的菜餚擺上桌子。
席間,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宋家的幾個男人早已卸去了平日里的各般模樣,彷彿回到最純粹的時候,他們說,他們笑,輕鬆適意。
容玉看著他們,不知為何出了神,眼角卻開始濕潤起來,他極力忍住了心頭的熱流,只舉杯起來,悄聲道,
“我敬你們一杯。”
謝謝你們帶給我的所有人生。
他一口喝掉,再要倒酒的時候,宋儼明早已阻了他,眼中帶著溫柔的責備,
“你已經喝很多了。”
容玉沒想到宋儼明一直關注自己這邊,嘻嘻一笑,扶著下巴,“你讓我喝嘛。”
宋儼明見他醉態萌生,知道他再喝便真要醉了,只嘆了口氣,哄慰道:“明日再讓你喝,好不好?乖一點。”
容玉乖巧地輕輕靠著他,感覺心裡的幸福實體化了,因為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家宴到了深夜才散去,前廳只剩下宋儼明與容玉了。
“哥哥,我好幸福啊。”
容玉突然道。
宋儼明聞言一笑,更是緊抱著他。
戚總管正往前廳來,遠遠地瞧著侯爺露出那種前所未有的歡喜的神情,不由得一愣,他不敢再看,旋即退了出去,走了幾步,突然笑了一聲。
侯爺娶了這麼個主母,是不幸,也是大幸吧。
月色灑滿大地,照耀著這座百年侯府。
永恆而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