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四月十九日上午上午10:52:14。】

　愛卡莉已經陷入了絕境，胡瑞看得出來。

　就在他們對面，在這人生最後一個小時，愛卡莉這個十五年來都沒露出一絲破綻的Omega終於動搖了。

　她的雙手握成了拳，雙唇抿成了一條線，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凶光的眼睛卻緊緊地閉著不願睜開。

　胡瑞知道，只差最後一下了，他的聲音裡帶著勸誘性。

　“聽我說，愛卡莉。聽我說，到了現在，你再保持沉默是沒有用的。你只會帶著悔恨進入墳墓，而今天你可以把十五年來的秘密一次性……”

　“可就算我和你說了……”

　愛卡莉緩緩睜開眼，一行淚順著她的面頰往下流，“我的話已經不能作為證詞了。”

　胡瑞堅持，“可以的！”

　愛卡莉看著面前的這個Beta激動不已，含淚搖了搖頭。

　“他們不會相信一個將死之人最後一個小時的證詞，更多的可能性，媒體們只會把我描述成死前想要反咬一口的瘋女人。”

　“不會的，不會的！”胡瑞不住地解釋，然後他的聲音一停。

　胡瑞抬頭看向愛卡莉。

　對面那個女人藏在眼底的，是一抹譏笑。

　胡瑞被耍了。

　猜錯了，愛卡莉在人生最後一刻也根本就沒有感到後悔，她還玩弄別人，甚至是那些到了最後一刻還想拯救她一把的正義之輩。

　Beta心中一緊，Omega歪了歪頭，緩緩露出一個惡狼般的笑容。

　“還有多久？”這個罪惡的化身問，愛卡莉注意到了胡瑞腕表上的時間。

　“哦！距離那場襲擊沒有時間了吧，警探先生？事實是，你沒有一個小時了，可我還有。你只有不到十分鍾了，我還有六個十分鍾不止。”

　愛卡莉緩緩往前坐了一點，“想從我這裡拿到那些人的名單和羅尼的攻擊意圖，下輩子吧。”

　·

　時間：【四月十九日上午上午10:56:45。】

　MA發布會地下中心五十米深。

　廢棄地鐵通道。

　十五處藝術品全部檢測出了TNT含量，機械狗開始針對所有的牆面進行掃描，然後結果進一步加深了人們的恐懼。

　在關鍵部位，牆面中有一層薄薄的鉛。

　密閉的鉛盒是一個好東西，能夠隔絕信號還能防止外界掃描，但是出現在今天這裡可不就是什麽好狀況了。

　機械狗在無法查明內部結構後開始後退，在外負責觀察這個裝置的專家組們時間太緊，無法一時間就得到判斷。沒有人知道這裡面是真的有炸彈，還是沒有。

　首席專家坐在屏幕前眉頭緊皺，身後時鍾滴答敲響，他要在一分鍾內做出判斷。

　“強製破解吧，”防爆專家給出了這個意見，時間太緊迫了，“做好疏散裝備，強製破解然後通過對流衝擊強製摧毀內部結構。”

　防爆機器人陸續抵達現場，警方開始疏散人群。

　不少媒體人開始聯系上層，很簡單——要是爆炸把球形攝像頭機器人毀了，錢是算在工資裡還是可以報銷？

　今天，這個早已被人遺忘的地鐵通道人聲鼎沸。

　這些高高的，聳立在這個被人廢棄了在這個昏暗地底整整一年，從誕生起就在這不見天日、不被人在意的牆面，今天再一次出現在了大眾眼中。

　網絡上針對這些牆面的分布還有內部炸彈的可能性分析已經有了上千個分析貼，其中甚至還有人猜想這十五個牆面是按照某種獻祭分布的。

　【是邪教。】

　這個猜想很快被壓過去了，因為有人已經開始深挖這個黑客的背景，然後大家驚奇地發現，這個叫羅尼的黑客，還真的有點厲害。

　MA給出的清單上什麽都有，甚至包括羅尼的真實姓名和采購途徑，然而只要是你稍微動手搜一搜。

　你就會發現一個新的新奇大陸。

　就因為羅尼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規則，許多事跡其實查一查就出來了，尤其是羅尼之前有那麽多的驚天舉動。

　人們就是這樣，但一個人如果只是又蠢又傻想要毀滅世界的話，那他不會有什麽人氣……

　但如果是一個神出鬼沒、並且智商逆天的天才的話，事情說不定就有點有趣了。

　有人發帖，【你們真的覺得這麽聰明的人會用這麽簡單的方式進行報復嗎？】

　輿論就是這樣，你越是想要操縱，但是浪花越來越大，你只會看見海嘯即將來臨的征兆，但卻已經無力阻止海嘯摧毀的方向。

　人們發現了羅尼和四月花之間的聯系。

　在膽子越來越大，急需爆炸消息並且經費有人報銷的媒體操縱下，幾個膽大包天的家夥操縱著飛行器靠近了那些牆面，然後開始一寸一寸的掃描牆體。

　然後網絡上的人們覺得他們看到了什麽。

　牆上像是寫滿了小字。

　然後網友們覺得這才是羅尼謎底的答案。

　可是時間已經不允許了。

　·

　時間：【四月十九日上午上午10:56:59。】

　就在廢棄地鐵通道上方五十米，這個金碧輝煌的大廳裡全部都是衣冠楚楚、珠光寶氣的客人。

　大家都很慌張，哪怕克拉倫斯給出了安撫，但還是很慌張。

　“下一次卡密拉想要采取這種措施……”

　克拉倫斯低聲和自己的助理抱怨，他看了一眼台下不安的眾人，“要她再早個一兩天，別掐那最後一個小時！”

　助理唯唯諾諾，表示知道了，“對了，剛剛我們的股票已經衝到了歷史最高點，還……”

　克拉倫斯打了個響指，“繼續買進，還有得漲。”

　說罷這人面向眾人，但克拉倫斯頭疼不已。在場那麽多不安的人士，這和他一開始的猜想可完全不同。

　縱眼望去，反倒只有道爾安安穩穩坐在那裡，克拉倫斯通過話筒大聲道。

　“諸位！諸位都是我們國家，甚至這個星球上有頭有臉名聲顯赫的人物。為什麽，在遇到這種場景的時候還如此慌張！”

　不少人瞪了過來，拿我們命開玩笑的是你而不是我們。

　“淡定！我們作為這個社會最成功的這一分子，就算在最後的時候時刻我們也應該繼續保持優雅！在我們骨子裡，這身份的尊嚴，貴族的驕傲，血統的高尚是不允許我們這樣失禮的！”

　克拉倫斯這段話說出來的時候，這人似乎都忘記了在這群權貴顯赫當中，反倒只有他自己才是出身最低下的那個。

　“我可以保證，保證恐怖分子會被擊斃……”

　克拉倫斯今天有一點失望了，他一直認為這些出身權貴的人在面對這種場面時應該做的更好。

　“夠了，”道爾冷冷地道，“你們這麽丟臉，沒想到社交媒體上會怎麽說你們嗎？”

　這句話一出，反倒不少剛剛還嘰嘰喳喳鬧著要跑的家夥安靜了下來。幾個大牌的公司老總閉上嘴，幾個明星甚至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和妝容。

　克拉倫斯不由和道爾對上了眼。

　道爾是全場除了自己以外最冷靜的那個。

　克拉倫斯不由眯起眼，他在好奇，道爾到底在賭什麽？

　事已成定局。

　·

　時間：【四月十九日上午上午10:57:49。】

　程昱站在天台上，風拂過他的額頭。羅尼站在自己面前，程昱不可置信地確認了一遍。

　“只有我來找你，你才會出現是什麽意思？”

　程昱的雙眼慢慢睜大了，他知道了，他明白了。

　“我被騙了對不對，我被利用了，我……”

　“我本來就會出現的，無論他們找沒找到我。我都說了，程昱，你不應該來的。克拉倫斯讓你摻和進來就沒安什麽好心思。”

　“……我們，”程昱在找解決的辦法，“我們還有退路的，WSJC，WSJC……”

　羅尼看著程昱，時間溜走的太快了。十五年時間的真的就在彈指一瞬間，羅尼其實一直很後悔。

　當年不應該帶著程昱一起離開道爾身邊的。

　“我死也不會進入WSJC的。”羅尼道。

　程昱大聲問，“那你想幹什麽？你比我聰明，但我也不傻。羅尼，你讓全世界都看著你，你想在最後一點時間裡幹什麽。都到這一步了，你就不能……”

　羅尼後退了一步，笑了。

　“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

　時間：【四月十九日上午上午10:58:02。】

　“各位終端前的朋友們大家好，這裡是ICM廣播公司旗下網絡移動新聞突發首席小組給你帶來的獨家直播。”

　一名記者站在首都展館之外，而她身後，有著警隊防爆精英、有著無數正在前進的防爆機器人和接卸狗，還有就是深不見底的廢棄地鐵站。

　“我們得到了獨播許可，接下來，ICM將帶領全世界的觀眾一起在直播下觀看，警方是如何拆卸此次安置在會展中心下十五個炸彈的。”

　遠方，第一電視台的戶外主持人不由咒罵一聲，生意又被ICM給搶走了。他轉身，有MA幾個高層找到了自己。

　“有個活想接嗎？”有人問，“也是一場直播。”

　第一電視台的主持人面露遲疑，“什麽內容？”

　MA的高層笑了笑，“你會感興趣，是擊斃恐怖分子的。”

　·

　時間：【四月十九日上午上午10:58:15。】

　天台上，程昱拒絕，並拒絕猜測。

　“我沒有猜到，而我猜到了也不算，羅尼，我們回去好不好。我們可以用別的方法，不一定要在這一天的，不一定。”

　“沒有辦法，”羅尼輕聲，“除了死亡，沒有什麽比這更悲壯，更能讓人記住。”

　可程昱拒絕，但他知道羅尼說得是對的，覆水難收。

　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現在沒有人能阻止羅尼了，程昱主動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的那個黑色的防咬帶。

　“拿去，”程昱把這東西遞給羅尼，“拿去，我不復仇了，我的故事在今天就結束了。這個防咬帶沒有意義了，我還給你。”

　“這是你很重要的東西，”羅尼遲疑。

　程昱紅著眼，“我相信你羅尼，我相信你不會去做那些事情，可你為什麽又要把自己逼上這條絕路？”

　羅尼不說話，他接過這那黑色的，窄窄的項圈，羅尼對著上面一處反覆使用已經露出內部皮層的傷痕目不轉睛。

　“……”

　他簡短的沉默了一秒，然後羅尼收起這條防咬帶。

　羅尼後退，直至天台邊緣。

　“程昱昱啊，我是你的黑夜，也是你不願意回憶的那些過往的載體。你……我很高興你現在有新的家人，不再是只有我。”

　“少他媽在這個時候還拽什麽文藝了！”

　程昱再也控制不住語氣，程昱怒吼，“十五年前我能陪著你去孤兒院，那為什麽現在十五年後你要拋棄我！”

　程昱猛地一把抓住了羅尼的左手，這時，巨大的噪音響起，一架武裝直升機飛機掠過旁邊的大樓。

　直升機上人員盯著下方：【重複，發現可疑人物，重複，發現可以人物。】

　“沒時間了。”

　羅尼溫柔地看著程昱，程昱一臉驚慌夾雜著震驚。

　“林曦晨一直在聽對不對？記住，橙子園。”

　淚水沿著程昱面頰落下來。

　羅尼輕聲道，“很抱歉，我只能攔截信號到這裡了。”

　說罷，程昱手腕上那個用來檢測小橙子心跳的手環發出一聲輕響。

　【滴！】

　軍方臨時戰略指揮部。

　【目標屏蔽已消失，正在GPS定位中，衛星紅外掃描確定，信息已確認，程昱·林，男性Omega，年齡27。地理坐標40°49′33.61″N，94°01′40.67″W。地點屬於首都中心區域，重點目標羅尼出現。】

　·

　時間：【四月十九日上午上午10:59:00。】

　“十秒以後那些炸彈裝置將被拆卸，而讓我們在場目睹了這件事的人開啟倒計時。”

　無數在場外能趕到不能趕到的媒體人都出現了，大大小小真人和虛擬影像重疊，齊齊重複了這一句話。

　“十！”

　這是一場媒體和網絡用戶的狂歡，大家如同跨年倒計時時一樣興奮。

　“九！”

　“八！”

　……

　時間：【四月十九日上午上午10:59:15。】

　金碧輝煌的會展中心中內，絕大多數人已經接受了事實，大家坐下，整理妝容，滿眼怒意開始無聲地等待十一點的來臨。

　而台上台下，兩個人正默默地對視著。

　道爾和克拉倫斯。

　在場只有這兩人最清楚，這一場十五年的鬥爭，今天很可能就會要畫上句號了。

　誰輸誰贏還沒有定論。

　但勝利女神一直站在了一個人那一邊。

　·

　時間：【四月十九日上午上午10:59:30。】

　通過定位，武裝直升飛機飛快地確認了剛剛他們找到的那兩個人影就是他們要找的對象。

　飛機上第一電視台的戶外主持人安置的攝像頭正在直播。

　“大家可以看到，現場有兩人！其中一人站在了天台上。而另外一人明顯是在勸阻？”

　主持人試圖向狙擊手確認細節，“他們那是在幹什麽？為什麽有兩個目標？”

　但是沒有人理他，這一邊已經做好了攻擊準備。

　毫無感情的聲音在機艙裡響起：【狙擊手就位，目標位於高層大廈頂樓，請各方面做好目標空中逃走的準備。1cm*1cm電流切割屏蔽網全面開啟，防止目標逃串。】

　“什麽意思？什麽意思？”

　第一電視台的主持人明顯慌了，他是想要個大新聞，但是沒想過是這種。

　“你們提前做好了準備？不是，1cm*1cm電流切割屏蔽網是禁止使用在人口密集區域的！”

　話音才落，只見淡藍色的電流從大廈與大廈之間逐一亮起，一隻不知情的鴿子拍了拍翅膀受驚起飛。

　下一秒，它就被電流切割成了無數1cm*1cm的小肉塊。

　血水滴滴答答落在地面。

　網絡這一端的看客們明顯震驚了，薯片從他們嘴裡掉下來，“不是吧？”

　沒有人意識到會真的有死亡。

　·

　時間：【四月十九日上午上午10:59:35。】

　強大的電流依次閃過，天空亮起無數淡藍色的光輝。程昱死死地抓住羅尼的右手，對方笑了笑。

　羅尼開了口。

　他對程昱說了三個字。

　巨大的武裝直升機開始在天空盤旋，狙擊手瞄準開槍只是下一秒的事情。直播還在進行，所有人都看見站在天台邊緣的那個金發男子對黑發男子說了一句話。

　很可能也只是幾個字。

　然後程昱松開了手。

　羅尼站在了天台邊緣，緩緩張開手臂。他帶著笑容，然後往後一倒。

　·

　時間：【四月十九日上午上午10:59:44。】

　首都會展中心，地下五十米處，廢棄地鐵通道。

　爆破已經完成了，所有的鉛盒都已經強製打開了。爆破聲消失後，觀看的人屏住呼吸，想要看看裡面的到底是什麽，煙霧散去，無數小小的紅球從中彈落出來。

　【戒備！戒備！】

　機器人和機械狗嚴正以待，不斷推開躲避小球，然後在接觸到空氣的幾秒後，無數的紅球停止了滾動，嘭得一聲齊齊炸開了。

　屏幕前所有人下意識地躲遠了一點，等他們睜開眼仔細瞧。

　煙霧散去。

　那是一地怒放的血紅色鮮花，璀璨耀眼無比。每一粒小小的紅球就是一朵折疊花朵，全部都是。在這時刻，這個時分，它們靜靜地綻放在那裡，如同一條流淌在昏暗地面上血色河流。

　ICM的主持人下意識地說了一句，“完了，這隻一是一場行為藝術。”

　·

　時間：【四月十九日上午上午10:59:45。】

　武裝直升機在天空盤旋，數不清的全副武裝的軍人在往上趕。光滑的玻璃窗戶上一瞬間出現了許多反恐機械。

　不知情的人圍觀在下方，好奇的抬著頭往上窺探，然後下一秒後，天空突然紛紛揚揚地撒下了一場血雨。

　連帶著幾片黑色的細小皮革碎片。

　這場大雨毫無征兆的來臨了。

　鮮血落在人們臉上，那腔血液抵達地面的時候，還是溫熱的。

　·

　時間：【四月十九日上午上午10:59:55。】

　首都會展中心，所有人的耳麥還有通訊器上齊齊得到了同一個消息。在一片混亂中，克拉倫斯看向了道爾。

　這人的耳麥裡，有人在匯報全面情況。

　Alpha緩緩地笑了。

　不好意思，愛卡莉沒有說出秘密，程昱也沒有勸動羅尼。

　十一點降至，MA發布會的倒計時圖標出現在這人身後的大屏幕上。

　克拉倫斯知道，道爾再一次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