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在手術室外不安地走動。

　他的衣領上沾著血，臉色蒼白的就像是一張紙，而他來來回回，反反覆複地在走廊裡走來走去，但是沒有人多說他一句。

　可程昱走到最後都厭倦了，他恨透了那些護士看自己那憐憫的目光，恨透了自己無能為力的樣子。程昱轉身，走向了消防通道。

　伊蒂絲就坐在台階邊。

　程昱坐到了她身旁。

　“……”

　伊蒂絲看了身邊的人一眼，想說什麽又沉默了。

　程昱低著頭。

　兩個人就這麽沉默著不說話。

　·

　這兩人其實什麽事也沒有，準確說，本來應該是三個人都不會有事。那只是一個很小很小的爆炸，危害力甚至可能不能摧毀一個西瓜。

　但是達夫辦公室裡曾經儲存了太多和機械甲相關的器械，零零碎碎的小東西太多，爆炸時有個回形扳手飛了過來，林曦晨剛剛為了保護程昱站到了門口那個位置。

　受傷的剛好是腦袋。

　程昱坐在那裡，這一刻他面如死灰，整個人看上去白的就像是一張紙。伊蒂絲看了一眼手裡的資料又合上，她已經翻來覆去看了很久了。

　“他們說，警察那邊的鑒證部門說……這只是意外。”

　說完她再次沉默了一下，是個人都不會相信這只是簡簡單單的意外。伊蒂絲想了想，“是不是我……”

　程昱做了個不要說的手勢。

　誰知道這是巧合還是故意的？

　誰知道有沒有哪個監控攝像頭現在就盯著呢？

　伊蒂絲一臉震驚，表情裡夾雜著難過和悲傷，程昱撐著膝蓋卻不知道要不要站起來，他低著頭小聲道，“這是件好事，林曦晨一直在找個時間做手術。醫生和我說了，這一次他眼睛估計能好。”

　“那，”伊蒂絲收起手裡的終端。

　“那個報告上怎麽說的？”程昱問。

　“他們說達夫身前在辦公室放的那些和機械甲有關的化合物，有一些過期了。其中有一罐固化齒輪的溶劑在吸水後與水發生了反應。”

　“剛剛好就在我們開門的那一秒。”程昱道。

　“剛剛好，”伊蒂絲小聲補充。

　程昱不說話，他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褲腿。消防通道的燈光暗淡，這個Omega此刻終於露出了片刻的脆弱，他四下看了看，小聲道。

　“只要林曦晨沒事就好。”

　·

　他起身，決定再去手術室前守著，伊蒂絲本來想說程昱身上的那些血漬，需不需要回去換個衣服什麽的。

　但是她卻不知道想到了什麽。

　“達夫先生的孩子，我是說，南宮他們還在找。”

　“嗯。”

　“但是……”

　這個但是讓程昱低下了頭。

　伊蒂絲聲音顫抖，“……我有的時候在想，如果真的是這樣……這樣的結局。與其找到他們承認他們還活著，不如，不如……其實死了還好一些……”

　程昱說不出話來。

　伊蒂絲眼角帶著淚，“我這麽想是不是很自私或者變態……”

　“不是，絕不是，正常人這麽想很正常。”

　程昱不知道怎麽說，他低著頭，咬著下唇，“其實我有的時候也覺得我媽媽那個時候自殺也算是一種解脫。”

　伊蒂絲的眼淚掉下來。

　這個話題太沉重，沉重到不適合在這個空間裡繼續談，伊蒂絲抹去眼角的淚水，“我陪你去守著吧。”

　程昱小小地嗯了一聲，然後輕聲道。

　“謝謝。”

　·

　林曦晨的手術很成功，畢竟是亞古斯都這邊的醫院，就醫療水平來說也是全國排的上號的。程昱他們把所有的通訊都關閉了，任何人來問，就用警察那邊的結論。

　意外，一場無法察覺到的意外。

　對所有人，程昱他們說的都是——‘因禍得福’。

　但也確實是這樣，因為林曦晨的這一次受傷確實是一個契機。醫生們對他的腦部還有曾經的舊傷進行了檢查和評測，然後得出了視力能夠恢復的結論。

　林曦晨可以看的見了。

　這一次手術完就可以了。

　聽到這消息的時候，坐在手術室外等候的兩人可算松了一口氣。伊蒂絲疲憊的捂住眼睛，程昱則看向了遠處光線暗淡下去的走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

　那天林曦晨醒來的時候，他察覺到了一點什麽不同，這人伸手摸上自己的眼睛。那裡纏著的是隔絕外界干擾的醫用繃帶，不再是以前的那種偽裝貨了。

　“程昱？”

　林曦晨茫然地問。

　“我在呢。”

　他的妻子伸出了手來，林曦晨輕輕地握著，這人暫時還看不見，只能朦朦朧朧地看見一點白色的東西，林曦晨閉上眼，他感覺程昱的體溫。

　“發生了什麽，我是說……”

　“你眼睛要好了。”程昱小聲道。

　林曦晨還沒怎麽感受到大病痊愈的喜悅，他的腦海裡瞬間就浮現了另外一件事，他問，“那之前那件事呢？”

　程昱知道這人在問什麽。

　程昱握著林曦晨的手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把警方的結論複述了一遍。

　這兩人不說話，誰都知道達夫是一個機械甲愛好者，誰也都知道那間辦公室儲藏了很多東西。

　警察的結論肯定是專業人士做出來的，程昱和伊蒂絲也沒有要求再測試，但如果林曦晨開門時聽到的聲音是對的……

　這個Alpha明白，那麽做這件事的一定是個老手，業務熟練，並且知道輕重。

　林曦晨明白，這是一次警告。

　警告什麽？

　是警告他們不要去找達夫的孩子？還是警告他們上次攝像的事情？還是警告他們有些事情過線了？

　林曦晨的腦海中翻滾過無數想法，但是他都沒有說。林曦晨察覺到程昱有些安靜。

　“怎麽了？”

　程昱靠了過來，“沒事……”

　花香味席卷而來，裡面夾雜著不同的味道，林曦晨明白了。

　“害怕了？”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樣的靜寂，林曦晨察覺到程昱身體僵硬了片刻，然後半分鍾後他的妻子開了口。

　“對。”

　·

　這一次程昱沒有嘴硬，也沒有故作堅強，這人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林曦晨心臟緊了緊，然後感覺到程昱的手繞了上來，那人抱住自己。

　“我好怕。”

　林曦晨摟著他，“沒事的，那我們就一起度過這個難關。”

　程昱笑了，埋在自己頸部輕輕地笑了，林曦晨側過頭來，然後察覺到一點不同。

　“你的防咬帶呢？”

　“弄髒了。”

　程昱的聲音中帶著鼻音，看樣子挺不開心的，林曦晨安慰道，“我再給你買一個。”

　“不要。”

　這是程昱第一次這麽坦蕩蕩的撒嬌，他嘀咕著不要不要，林曦晨抱著他，“沒事的，做這個……治安官這一行，什麽都會遇上的。”

　程昱把臉埋在這人的頸部不說話，許久以後他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林曦晨我問你，你為什麽不咬我？”

　程昱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發情期的時候說過了可以。

　“因為……”林曦晨想了想，“因為你值得最好的。”

　“最好的啥？”

　“最好的我，”林曦晨摟住他的妻子，“他們說標記很疼，但如果真的要咬你，那個時候我想好好看著你。”

　“怎麽看？”程昱抬起頭，“不要和我說……”

　“從鏡子裡看吧。”

　林曦晨說得坦蕩蕩的，看樣子早就想好了。程昱呆呆地看著這個人，他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怎麽？”林曦晨好奇。

　“我在想一件事，”程昱盯著林曦晨不放，“你果真沒有摸過我的臉對吧。”

　林曦晨愣了一下，笑了。

　“對。但是我可以吻你，你的要求我都記得。”

　·

　程昱眼睛有點酸。

　那麽多纏綿時刻，那麽多次唇齒交纏，那麽多次程昱在他懷裡沉沉睡去，但是林曦晨依舊記得當初程昱的要求。

　他沒有摸過程昱的臉。

　因為程昱那個時候只有這個要求。

　“林曦晨，你一定是那種乖寶寶。那種禮物都擺到了床頭，家長說了禮物不到什麽時候拆封，就絕對不會拆封的人。”

　程昱盯著他丈夫輕聲道。

　“那你一定是那種家長還沒買禮物就想盡辦法打探的寶寶，一點也不壞，就是自己主意很多。”

　林曦晨說完後還不忘補充，“你還會提前把禮物拆了試一試，要是不和你意，你會找家長主動去售後那裡退掉。”

　程昱大聲笑了起來。

　“聽我說親愛的，”林曦晨伸手撫上程昱的後腦杓，這兩人抵著額頭，“聽我說程昱。”

　他還看不到，但是林曦晨知道程昱在害怕。

　“我沒事，我很好，等我眼睛好了，我們倆就一起把這個難關度過去。”

　程昱小小地嗯了一聲。

　林曦晨藏在醫用繃帶下的眉眼柔和，“沒事的，不要怕，我還在你身邊。”

　程昱伸手摟住了對方的肩膀。

　他小小地承諾了一聲，“好。”

　·

　林曦晨在入院一個星期後出了院，實際上他出院的時候是可以拆掉繃帶的，但是他拒絕了。

　林曦晨想把那個時刻留給他和程昱獨享。

　“我說你呀，就喜歡這些莫須有的儀式感。”

　程昱開車的時候小聲嘀咕。

　林曦晨嘴角上揚不說話。

　程昱看了身邊這人一眼，他慢慢地開著車，林曦晨就在自己身邊，今天的太陽非常好。冬日有這個陽光真的很幸運，程昱停下車，下車後他主動走到了林曦晨那一邊。

　開車門，伸手，牽住。

　好像林曦晨一切都還沒有好之前那樣，一模一樣。

　握住林曦晨的手沿著小道往前走的時候，程昱突然就明白了。

　如果說第一個案子讓他們明白了什麽是珍寶，那麽這個案子告訴他程昱的那就什麽是選擇。

　那些程昱知道的，不知道的，在這段時間裡一起發生的，還是過去發生的。

　無論是達夫的不舍果斷和無奈，還是伊蒂絲那些堅持要去調查的真相，還是羅德裡克一意孤行的不曾回頭，還是他身邊的林曦晨在遇到危險時第一時間就把自己抱在懷裡。

　那些都是選擇。

　他的選擇是保護林曦晨，保護這個男人不被傷害。

　程昱推開門，掃地機器人第一時間守在了門口。

　他握著林曦晨的手，小聲道，“我們回來了。”

　·

　林曦晨坐在沙發上，程昱親吻了自己，而他的繃帶還沒有解下來。

　“等我。”

　程昱說。

　林曦晨照做了。

　然後他坐在那裡，從陽光明媚的上午，等到了烏雲遮蔽太陽的時候，林曦晨等了不知道多久，他知道自己等了很久。

　這是林曦晨這麽多年第一次自己在沒有得到許可的情況下拆開了禮物。

　然而他卻失望地發現盒子裡什麽都沒有。

　程昱不在自己身前。

　那個叫程昱的人沒有出現。

　·

　林曦晨花了很久，很久才適應視覺回來了感覺，他站起身，天旋地轉。這個Alpha扶著沙發的椅背，站起身來，林曦晨喊。

　“程昱！”

　但是沒有人回應他。

　林曦晨眨眨眼，花了一點時間確認了確實是沒有人回答自己，而不是自己的聽力出現了問題。

　“程昱！”

　他走出客廳，什麽都沒有，房子裡的一切和記憶裡一樣，又有什麽不同。掃地機器人停在路邊，林曦晨從它身邊走過。

　“程昱。”

　林曦晨上了樓。

　自己臥房的門是虛掩的。

　林曦晨帶著一點期待慢慢推開了門，但是那個人不在裡面。臥房看上去空蕩到可怕，這人靠在門邊，花了幾分鍾後才有勇氣繼續上前。

　床上有一個盒子。

　“……”

　·

　一個天藍色的，無比精致的盒子，林曦晨伸手把這玩意打開了，裡面有幾樣東西。

　一個藍色的防咬帶，一枚祖母綠戒指，還有一張卡。

　林曦晨閉上眼，他記得，這應該是他把防咬帶送給程昱時外面的那個包裝盒。這是他指定的，在那浪漫的三天后。

　這個Alpha抬起頭，喉頭上下聳動了一下，林曦晨睜開眼，他沉默了許久，最後這人拿起那張卡，那上面貼著一張紙。

　【一百五十萬，密碼是我們相遇的那天。沒算上利息，錢我還你了，謝謝。】

　可林曦晨不想要這個謝謝。

　他是真的不想要這個謝謝。

　這人把盒子扔下，衝下了樓，“程昱！”

　林曦晨知道這麽做是徒勞的，但是他還是嘗試著，也許呼喊能夠得到回應，也許心碎了一下下馬上就能拚好，也許這只是一個拙劣的小玩笑。

　“我要對你生氣了，程昱！”

　客廳裡沒有，廚房也沒有，院子裡不可能，樓上找過了……林曦晨在屋子裡打轉。他想，我要生氣了程昱，我還沒對你生過氣呢。

　“我真的會生氣的！”

　林曦晨知道自己的呼喚是不會得到回應的，他來來回回，感覺自己幼稚的就像是一個孩子。他無法分辨空氣裡的那些花香到底是不是程昱的，最後這人停在書房門口。

　林曦晨走了進去。

　他其實還記得自己的承諾：【我們說好，等我眼睛好了，我們就離婚。】

　“這可不算是離婚，這可不算，當初那是口頭協議……”

　林曦晨開始翻找通訊器，明明看不見的時候一下子就能找到的，然而現在一下子卻找不到了，這人停下找通訊器的手，愣在那裡。

　·

　就在一個下著雨的日子，他和程昱在這個房間裡，那個時候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他坐在沙發裡，程昱在手寫情書。

　林曦晨假借著那個機會悄悄告了白。

　他以為程昱沒有聽懂，他以為那人沒有認真地在寫，他以為程昱並沒有記下來這句話。

　但事實上程昱寫了。

　林曦晨愣在那裡，一張信紙就在桌邊，也許是某個粗心的家夥忘記了收拾，也許是巧合。

　那上面手寫的最後那句話是：

　【我吻你千百遍，但卻至今都不知你容顏。】

　·

　·

　《ABO盲嫁》上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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