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開始瘋狂地奔跑。

　那個Beta穿過那群衣冠楚楚的賓客們，撞翻了幾個後直接從走廊窗戶裡翻了出來，程昱大吼。

　“攔住他！他要給阿曼達下毒！”

　但是沒想到這卻造成了反作用，那些賓客們紛紛退讓來唯恐波及到自己，剛剛就算有想上前的也都猶豫了片刻。那個Beta身材高大，沒想到運動爆發力也這麽強。

　那玩意一下就躥到了最前面。

　這下好了，程昱罵了一句。

　他開始全力奔跑。

　“程昱！”

　林曦晨在吼了那麽一句後就沒聽見那一頭的聲音了，程昱的呼吸亂糟糟的，林曦晨不用聽就猜到了大半，他慌張起身。

　“人工智能，定位程昱的位置。”

　“本次功能為首次定位，請明確被定位人身份。”

　“我妻子，我…”Alpha胡亂摸了一道，他抓住了浮在空中的機器人，“…程昱，馬上帶我去他那裡。”

　“定位進行中，請稍候。”

　機器人在指縫中閃爍片刻，“已定位，開始導航。”

　“程昱聽好，我馬上就來！”

　伊蒂絲知道今天過後她駕照肯定已經沒了，她朝著空氣大吼，“不要和他繞圈子！他比你熟悉亞古斯都！”

　一邊說伊蒂絲一邊按下一個按鈕。

　整個社區鈴聲大作。

　程昱一邊往後看一邊大口喘氣，“我，哦，我看到機械狗出來了！”

　Beta咬著後牙，“我這個質詢官還是有點作用的！”

　每家每戶用來看家護院的機械狗全部出動了，在武器仿真型機器人尚未投入民間使用的現在，就這些武裝力量最可靠了。

　“我……臥槽！”

　程昱回頭看了一眼，開始罵了，“它們放過了他！放過了那個Beta！”

　機械狗徑直繞過了那個男人，每家每戶都開始大門緊閉，人人自危了起來。

　“草！”

　伊蒂絲咒罵一聲，猛地砸了一下方向盤，“他是醫護人員，那些保安公司竟然把他放倒了安全名單，等今天過去了，老娘不把他們告到破產！”

　“我現在能去哪裡！”

　程昱從花園飛奔而過。

　“去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我辦公室！對面就是社區活動中心！”

　林曦晨衝出家門。

　這是他回來了這麽久以來，第一次主動踏出房門。

　這是這個Alpha的第一步。

　但是也是慌張無比的第一步。

　林曦晨死死抓住小球，“現在去哪裡？開啟指導模式最高形式，定位點程昱。”

　人工智能從林曦晨的指縫裡升起，機器聲開始毫無感情地播放起來。

　“正前方一百五十米直行，然後左轉。”

　林曦晨開始朝程昱的方向奔跑。

　“草，伊蒂絲，你得提供我個好一點的方案！”

　程昱抱著那個盒子，穿過大街小巷，越過盛開的梔子花從，從別人家的小噴泉邊跳過。

　寵物狗在對著他狂吼。

　“我在想辦法，”伊蒂絲一個甩尾，“執法機構就在路上，他們比我還起步起的晚，亞古斯都你知道有多少年沒進入這種戰鬥模式嗎？”

　“又不是我在這裡當質詢官！”

　他一個飛躍，跳過了女貞樹叢，伊蒂絲辦公室所在的那棟樓就在眼前，程昱大吼。

　“我來了！”

　伊蒂絲一拍浮空屏幕。

　大門應聲而來，程昱抱著盒子衝進來，他在房間裡打了一個滾，然後聽見身後大門緩緩合上落鎖的聲音。

　“林曦晨在哪？”

　程昱起身第一件事問。

　“什麽？”伊蒂絲大吼，“你還關心那個，那扇門最多就抵擋個幾分鍾，那可是一個說不定殺了三個人的連環殺手！”

　程昱起身，“可林曦晨他來了，我剛聽見……”

　身後傳來巨響，程昱抱著箱子回看了一眼。

　伊蒂絲，“上樓！聽我說的上樓！”

　林曦晨跌倒了。

　這是這位軍人在退伍後首次嘗試著徹底邁開步伐去什麽地方，在跑了幾步後，左右腳徹底失去了控制。

　大腦知道自己是正確的，然而內心卻會懷疑自己是否踩對了。

　這是林曦晨犯下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錯誤，然而這個錯誤讓他重重地摔倒在了草地上，泥土和綠草的芬芳蜂擁而入，他在那一瞬間被大自然氣味震懾的同時。

　然後失去了嗅覺。

　林曦晨茫然地撐起身體。

　就像是你急著想去做什麽，然而越是著急，你越是容易失去，林曦晨越發的想要靠近程昱，那就越發的……

　離那個人更遠。

　林曦晨茫然失措，然後他在耳麥裡聽到了程昱的聲音。

　“喂，林曦晨，你那邊怎麽了，我聽見了很大的聲音，”對方在逃命的同時還不忘關心自己，“你……”

　“我沒事。”

　這個Alpha下意識地看向Omega所在的方向。

　“我過來了。”

　林曦晨站起身，不顧身上的泥土再次奔跑，然而這一次他絕對不會摔倒了。

　亞古斯都是個很祥和的社區。

　這些年來，這裡發生所的最惡劣的案件還是有兩位家庭主婦不顧身份撕打了起來，那可真的是一場鬧劇，至今有許多人都還在津津樂道地回味。

　所以這裡的質詢官、治安官等辦公地點都沒有什麽保護措施，又不是治安奇差的首都郊區，辦公室哪需要裝防彈玻璃和防爆門。

　所以一把消防斧頭就能很容易的把大門鑿開。

　魯諾斯拎著斧頭走了進來，他很憤怒，有人動了他的東西。

　他的寶物，他和那些靈魂的聯系，他閑暇時用來回味一切的寶藏。

　他此生最愛的就是盯著那些老人掙扎著死去，絲綢錦緞，豪華裝飾，浮華珠寶，然而死去時還是一樣的醜陋，再多虛偽的親友呵護，到頭來，死去時還不是沒有一人在你需要時陪在你的身邊。

　皆是浮光掠影。

　只有我是最真實的那個。

　魯諾斯覺得他就是這些老人命運真正的操縱者。

　他認為自己是真正擁有有話語權的那一位，無論你是Alpha，是Omega，還是Beta，命運全部掌握在魯諾斯他的手中。

　他稱呼自己為——

　天使殺手。

　程昱躲在轉角，他這個位置不怎麽好，但是勝在視線廣闊。

　他聽見了樓下傳來的動靜。

　伊蒂絲治安官辦公室和亞古斯都活動中心是連在一起的，AB棟樓，中間由一條過道連接在一起。他聽見樓下傳來吱呀一聲尖銳的刹車聲響，知道時間已經可以了。

　程昱慢慢摸到了那個盒子。

　站起了身。

　·

　魯諾斯小的時候就玩過這種捉迷藏的遊戲。

　他雖然是個Beta，但是擅長演戲，還有迷惑敵人，他的履歷表極其完美，其實早就可以去更好的地方，但是當別人詢問他的時候，魯諾斯總是說，“這些病人需要我。”

　這句話為他贏得了不少的分數，不少家屬在病人過世以後還在自己身邊哭泣，魯諾斯回味起了那種滋味。

　高高在上的。

　憐憫地，看著待宰羊羔的滋味。

　所以他屏住呼吸，Beta沒有什麽氣味真的是太好了，他拎著斧頭緩緩推開門，那個Omega就背對著自己蹲在地板上往走廊那頭瞧。

　魯諾斯揮起斧頭。

　沒想到吧，賤人！

　·

　林曦晨按照指示來到了樓下。

　他是如此的順利，又是如此的不順利，他茫然失措，整個亞古斯都應該都已經進入了防備狀態，但是這個Alpha幾乎聽不見什麽聲音，他如同落在水中掙扎。

　整個世界全部都是朦朦朧朧的。

　林曦晨呼吸困難。

　“程昱！”

　然後他開始發現自己都不能確定自己到底喊的是什麽了，耳蝸嗡嗡作響，聲音在口腔裡變形，“程昱！”

　程昱正蹲在走廊這頭。

　他深呼吸幾次，調整了自己的心跳和情緒片刻，盡量不要使得自己的味道因為恐懼和刺激變得太過出眾，他伸手拿穩了自己手裡的盒子，然後聽到一聲鋼鐵撞擊的脆響。

　“操！”

　那個Beta在那一頭大聲咒罵。

　全息投影閃爍了片刻就消失了，剛剛還在自己面前蹲著的Omega的圖像褪去，露出了底層的物品，魯諾斯一斧頭砸穿了整個消防器械，泡沫噴湧而出。

　他捂著眼睛再次罵了一聲。

　“蠢貨，在這邊呢！”

　魯諾斯抬頭，雙眼被泡沫刺激的紅痛流淚不止，他從指縫裡看到了那個O，對方拎著盒子，在走廊那一端。

　Omega朝自己比了一個中指。

　過道的門上鎖了。

　“操，操，操。”

　魯諾斯開始把斧頭從破裂的鋼桶裡拔出來，你等著，賤人你等著，等我過來你就死定了！

　·

　從社區活動中心下去的樓梯被堵死了。

　程昱折了回來，他時間不多了，Omega看了看對面那邊的走廊，又看了一眼自己所在的位置，他猛地推開一扇門，跑至窗邊。

　“林曦晨！”

　程昱大吼。

　“林曦晨！”

　喊了兩次那人才聽見，Alpha抬起頭來，那人身上有著泥汙，繃帶已經散開了，林曦晨面色慌張，然後朝自己張開手。

　“程昱你跳下來我接著你！”

　說完這句話後林曦晨突然遲疑了一下。

　“成！”

　程昱回看了一眼，亞古斯都果真是太過保守和落後了，非防爆型的仿古式木門壓根就擋不住一個暴怒的男性Beta。

　“我下來了！”

　“我……”

　Alpha開始慌張了，他看不見，聽不清，就連嗅覺都開始脫離而去，他知道自己此時不能猶豫不能後退，但是如果自己接不住呢？

　如果傷到了程昱呢？

　程昱察覺到了。

　“林曦晨，你聽好了！”

　程昱爬到窗邊回看了一眼，他必須得把那人引到這條線上，時間要剛剛好，亞古斯都是仿古式建築，第一層有吊頂都極高，他這和從三四層跳下來沒什麽區別。

　“你接的到的，你能做到的，瞎了無所謂！你大腦知道的，你過說你聞得到的！”

　林曦晨知道。

　“我他媽和你結婚後就隻全心全意相信了你一個，你他媽知道嗎？”

　門破了，程昱把盒子放到窗台邊緣，剛好是那個Beta能看到的角度。

　“一！”

　林曦晨知道，他的大腦一直都知道，他的內心也其實一直都知道，他全身上下所有的細胞也都知道。

　程昱需要自己。

　“二！”

　只是它們齊齊一瞬間都忘記怎麽表達了。

　“三！”

　話音一落，隨著一聲驚天槍響，程昱從窗口落下，連帶著他手上那一盒東西，原本站在那一處的林曦晨不知為何後退了三步，他的胳膊微微往左。

　那一刻世界安靜到可怕。

　直到一個溫暖的身體撞到了他的懷裡。

　那一秒。

　程昱撞到了他的懷裡。

　連帶著把整個世界都撞到了自己的懷裡。

　那一下林曦晨突然之間就感覺的到了，那些花香，程昱的味道，夏日陽光的溫暖，空氣裡浮動的不安，汽車管道汽油排泄過後的焦煙，還有硝化物彌散開來的瞬間。

　他摟住程昱往下倒。

　外界喧鬧的報警器轟鳴作響，機械狗的爪子在地面摩梭，人工智能的馬達嗚嗚作響，程昱發梢摩挲過自己皮膚的細微響動，還有這個O發出的小小嘀咕。

　林曦晨倒在地面。

　後背接觸地面的那一秒，那隻禁錮在他靈魂深處的鯨魚從水面掙脫而出。

　一直以來，這個A就像一隻溺水的鯨魚，一直沉在深海之中無法浮起，他的世界渾渾噩噩，充滿令人窒息的昏暗，就在長達快幾個月的溺水生涯裡，他無數次掙扎著想要突破水面。

　就在倒地這一秒。

　林曦晨這隻鯨魚出水了。

　他尾鰭劃破水面，巨大的魚鰭帶起無數的水花，空氣顫抖，鯨魚發出一聲鳴叫，整個世界都為之動容。

　林曦晨的世界驟然清醒，在失明後所有的感官都回來了，整個世界又回來了，他低頭，嘴唇觸碰到程昱的額頭，茉莉花香在唇齒間縈繞，縱使看不見，他都能感覺到懷裡的Omega笑了起來。

　被需要的感覺真好。

　·

　伊蒂絲舉著手槍從辦公室那一頭跑過來，小心翼翼地越過中間那扇被破壞了的大門。

　她發誓，就算是在亞古斯都，以後哪怕是去兒童中心，只要是配了槍，她都一定會隨身攜帶。

　那個Beta捂著右邊的肩膀蜷縮在地上，不斷哀鳴，伊蒂絲上前第一時間踢開了地上的斧頭。

　“動阿曼達？找死吧你，你以為她爭取來的持槍許可是白來的？”

　樓下傳來其他的響動，看樣子正規化執法機構還是快一下，伊蒂絲走到窗邊，看了一眼。

　笑了。

　程昱扔下去的那一盒東西是一盒達夫的機甲零件。

　在草地上亮光閃閃，看著還挺好看。

　很好，很好，證據保護的很好。

　她再探頭出去次了一眼，那兩個人，Omega蜷縮在Alpha的懷中，兩個人躺在草地上看上去都沒有什麽大事，Beta放下心來握緊了槍。

　成。

　現在這個珠寶案可算是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