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個城市的另一頭，另一場談話正在繼續。

　程昱走上了天空餐廳最高層。

　這裡是伊蒂絲上次心心念念想要來的地方，可惜程昱用土豆燉肉把這個提案置換了。

　天空餐廳擁有整個首都最高的視角以及最好的風景眺望點。侍從引導程昱走進一處光可鑒人的大廳，裡面空空蕩蕩，看樣子今天上午就隻接待了程昱和道爾兩人。

　老人站在窗前轉過身來。

　畢竟是曾經養父子的關系，再加上程昱現在身體狀況不同。按照道爾以前的做法，這人以前一般都找個天台和程昱聊聊天。

　不是因為道爾喜歡寬闊地帶或者喜歡吹風，是因為天台開闊性強，被人監聽的可能性極小。但是今年，道爾選擇在了室內。

　“今年不去上面吹風了？”程昱笑著問，“你這樣是不是說明這一整層的監控和儀器設備都已經被審查過了？”

　“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今年多了一位小客人。”道爾一臉感慨盯著程昱小聲道，“還是長大了。”

　“才沒有。”

　程昱笑了，這人插著口袋在窗邊來回晃蕩。道爾清楚，這是程昱心情好卻又不知道說什麽時的表現。

　於是由他主動打開話夾，“你和林曦晨有沒有時間和我一起吃個飯？比如好好向我介紹一下他。”

　程昱看了這人一眼，小聲嘀咕，“剛開場就說這個，給人壓力也太大了吧？”

　道爾眼中笑意滿滿，他伸手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有可能是遮擋臉上的表情，更多可能是悄悄抹去淚花。

　“你至少是我比較放心的那個。”

　程昱於是反問，“羅尼就不是了嗎？”

　道爾臉色一僵，表情變了變，老人戴上眼鏡輕聲道，“羅尼不是。”

　剛剛那點輕松和愉快的氛圍瞬間就消失了，程昱解釋，“羅尼只是太有主見了而已。”

　道爾歎氣，“有的時候，有些主見還是太超前了。”

　聽了這話，程昱不由輕輕舔了舔嘴角，他後退一步，站在落地窗前抿著嘴。

　天空餐廳有著極好的視角和風景，今日陽光明媚，萬裡無雲，而下方，整個首都的全景一覽無遺。

　無論是擠擠攘攘不斷流動的人群還是車水馬龍的街道，從這裡看下去，其實並沒有什麽區別。

　從高處看，眾生平等，並沒有什麽區別。

　才見面就陷入了僵局，程昱不由伸手點了點玻璃，倒影中，道爾還在盯著自己不放。

　他只能找了個話題。

　“所以……今年……”程昱回頭問，“你會去見珍阿姨嗎？”

　老人神情恍惚，珍這個名字像是在他生命裡許久沒有出現了。道爾想了一會兒，“如果有機會，可能吧。”

　“……”

　程昱不說話。

　道爾知道這個話題很沉重，於是他指出，“聽說你和林曦晨正式成了一對，但你還帶著這個防咬帶，你想……”

　程昱問，“我想怎麽？”

　道爾畢竟是第一次做爺爺。準確地說，他和珍沒有孩子，羅尼和程昱其實也算得上是他第一次做爸爸。

　道爾在腦海裡找了一些詞找了很久，但是都被他自己否決了，這位老人猶豫許久後問。

　“你想要條項鏈或者什麽嗎？”

　程昱神情瞬間柔和了大半。

　在十五年前四月花事件發生了以後，各種事情接踵而來，程昱那個時候才十一二歲，然後他分化了。

　正式成為了一名O，然後迎接了人生第一次熱潮。

　情緒波動過大往往會導致這樣的結果，程昱躲在家裡靠媽媽留下來的抑製劑撐過了第一次。然後他拿著母親留給自己最後的禮物——

　那幾張錢買了人生第一個，也就是後來那個一直佩戴在身上的防咬帶。

　程昱不是沒有為這樣的行為感到過後悔，因為那幾張錢是媽媽留給自己的，上面還帶有媽媽最後的味道。

　有的時候他寧願自己留下了那幾張紙做紀念，也不是一個冰冷冷的防咬帶。

　但是他的故事中一直沒有提到的是，當年幼的自己走近那家珠寶店選防咬帶的時候，是羅尼一直牽著他的手。

　羅尼從頭到尾像哥哥一樣保護著程昱，直到他挑選完東西，當他們倆走出門，是道爾在外面等他們。

　“對不起。”

　程昱心軟了大半分，他走上前，給了老人一個擁抱，“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沒有想到羅尼有一天會需要你來……”

　老人抱住了自己的養子。這人輕拍程昱的後背，蜂蜜柚子的香味撲面而來。

　“沒關系，是我沒有本事。”

　道爾嗅了一口程昱身上的香味，然後笑了，“你味道真的變了。真是的，我在林曦晨身上聞到的時候還不相信。”

　程昱低聲笑了起來，他現在已經和道爾一樣高了。

　“對不起，羅尼的事情不應該對你發難的，”Omega抽抽鼻子。

　“他要不這麽弄，我還懷疑他到底還是不是羅尼。”Beta笑了，老人感慨無比，“再說他永遠都是最有主見的那個，我從一開始就管不住他……”

　十五年前，剛從警察局調到WSJC的道爾局長在公開收養兩名孤兒後，全家就開始斷斷續續地遭遇了各種事故。

　巧合或者不是巧合。

　總之在最後一次襲擊中，一場大火導致道爾的妻子珍全身10%左右大面積燒傷，道爾呼吸道受損，而兩個養子——

　單方面宣布了收養關系的結束。

　羅尼帶著程昱主動搬到了孤兒院。伴隨著這一動作，收養關系一結束，事故果然就停止了。

　從那個時候起，羅尼的果斷還有獨見就展現了出來。程昱也很聰明，但很多時候，這兩人之間的一切都是羅尼說了算。

　“好了，這麽大了不要撒嬌了。”

　道爾仔細上下打量了程昱一眼，一臉感慨，“還有不要傷心，我是真的怕被羅尼教育。”

　“那倒是。”

　程昱抽了抽鼻子，後退了一步，他幫助道爾理了理對方衣服的下擺。道爾目光柔和，程昱果真是成長了許多。

　程昱一邊幫著拍打衣物，一邊歪頭道，“再說了，畢竟羅尼他可是問得出‘魚群撐那麽久還能活的下去嗎？’這句話的狠角色。”

　道爾拍拍程昱腦袋，“魚群馬上就能堅持下去了。”

　這句話聽了太多遍，已經沒有人還會繼續相信了，程昱抿著嘴苦笑了下，對這句話不發布任何看法。

　在亞古斯都處理第二個案子的時候，當南宮他們告訴程昱有沒有聽過拯救魚群的理論時。

　程昱說沒有。

　其實他並沒有說謊，魚群理論他不叫聽過，而是學過。

　教他和羅尼的就是道爾本人。

　那是天色陰沉、磅礴大雨的一天，道爾的妻子珍在最後一次襲擊後就和他離婚了。葬禮上只有這三個男人出場，兩個男孩穿著黑色喪服看著母親們被安葬。

　那個時候道爾為了安慰他們，向這兩個孩子講述了這個道理。

　等待光明的日子可能會很長，總要犧牲一兩條魚，才能知道如何拯救整個種群。

　但是羅尼問，“你們又是怎麽確認魚群能夠撐到那個時候的呢？”

　天色昏暗，羅尼牽著程昱的手昂起頭，雨水滴滴答答，讓人煩躁。道爾撐著傘低頭看這兩個孩子，那個Beta男孩並不比身邊的Omega大上多少。

　但羅尼眼中已經沒有了孩子的天真，這句話太有針對性了，並深深地震撼了道爾這個成年人。

　從那一天開始，當所有人的眼光還放在大選、新教育法、AO相親會、Matrix等等事物上的時候，道爾就知道了。

　在這場無比漫長的拯救魚群行動中，決定其成敗的關鍵因素很可能不是外界，很有可能是其中幾個尚未長大的魚苗。

　從那個時候他就在擔心這一天，然而還是來了。

　“孩子，”道爾抓住程昱的手，“程昱，聽我說。”

　程昱回頭。

　道爾神情肅穆，“羅尼和克拉倫斯的事情你不要去摻和，羅尼已經陷進去了，你不可以。”

　程昱一愣，他反問，“克拉倫斯是誰？”

　道爾心中一驚，還沒來得及開口，程昱神色慢慢地變了，這人記起來了。

　“那是MA的董事長還是誰？”

　·

　在城市的另一頭，胡瑞已經和林曦晨解釋完了WSJC現在的困境和前因後果。

　但最後一個詞讓林曦晨眯起了眼，“MA報了警，為什麽MA會報警，他們又有什麽證據？”

　胡瑞挑挑眉毛，“因為克拉倫斯。羅尼和這人杠上許多年了。”

　“克拉倫斯？MA的總裁？”

　胡瑞示易林曦晨別開完笑了。

　“林曦晨，你和程昱是目前最清楚羅尼想法的人。不要和我說你不知道羅尼針對的目標就是克拉倫斯的發布會。”

　“我知道。”

　林曦晨小聲道，“但我從來就沒和程昱說過這件事和克拉倫斯有關，甚至在沒有證據之前我們都沒有正式把這個人和羅尼的襲擊聯系起來……”

　說到這裡他沒了聲音，林曦晨從頭到尾都沒有和程昱提到過克拉倫斯這個人，更加沒有說羅尼可能襲擊的就是這個人的發布會。

　但當這個名字從胡瑞嘴裡說出來時，一切又有了另外一種可能性。

　林曦晨知道了，“克拉倫斯到底和四月花什麽關系？”

　胡瑞一愣，在這句話中察覺到了什麽。

　他反覆確認，“程昱不知道克拉倫斯的存在？那他之前去MA幹什麽？”

　林曦晨想了想，記起來程昱所說的。

　“他說羅尼買了一批重武器，他想去查清楚到底武器的流向是哪裡，又或者那些武器是什麽？”

　胡瑞重複問，“這麽簡單？”

　林曦晨很坦然，“就這麽簡單。如果克拉倫斯真的和四月花有關系，而且程昱還知道的話，據我所知那人不會這麽簡單就從MA離職了的。再說了，羅尼把程昱保護得很好……”

　“慢點。”

　胡瑞下意識覺得什麽不對。這人立馬撥打了通訊出去，但是已經晚了。

　天空餐廳最高層，程昱盯著道爾不放。

　“羅尼要對付的人是克拉倫斯？MA的負責人？這是怎麽回事？你必須給我解釋清楚這件事，為什麽是他？”

　道爾不由反問，“那你之前為什麽要去MA？那麽危險！”

　程昱茫然，“羅尼用自己的名字在那裡買了武器，我要知道他要去幹什麽！”

　道爾明白了，那天晚上克拉倫斯過來確實是有目的的。那個Alpha賭對了，羅尼把程昱保護地很好，所以程昱確實不知道一些東西。

　從頭到尾，程昱和羅尼分工明確。程昱隻負責賺錢，所以程昱根本就不知道羅尼的一些動作。

　道爾搖頭，“我只是……說錯了……”

　“你在騙我，我知道你說謊是什麽語氣。”程昱語氣變重了，他反手抓住老人的手，聲音逐漸加重。

　“不要騙我，道爾叔叔。如果羅尼不想讓我知道，我會一直不去查，但是你清楚，我如果知道了那就一定會追根究底。”

　道爾很猶豫，他知道這一步走錯了。羅尼已經把程昱保護到了這一步，但是自己卻犯了錯。

　“求你了，”程昱小聲，“不然我還會自己去查。羅你和我說那一個億是最後一筆錢，為什麽是最後一筆？”

　“克拉倫斯是MA的總裁，掌權人。”道爾知道自己只能實話實說，不然程昱絕對會自己去查，“十五年前他是愛卡莉·布萊特的情人。”

　程昱震驚，“你們說不是查不到嗎？不是說除了愛卡莉就找不到其他人了嗎？”

　道爾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氣繼續，“克拉倫斯比愛卡莉大上十幾歲，我們不確定是不是他煽動愛卡莉去做那些事。而那些人在四月花後沒有選擇保住愛卡莉，反而選擇了他。”

　程昱追問，“那為什麽是這個四月！羅尼為什麽要選在這個時間點！”

　“因為愛卡莉裡要執行死刑了。四月十九號，而當天上午，克拉倫斯口中所說的有史以來最棒的產品就會上線。”

　程昱呆呆看著身前這位老人，道爾沉默了一秒。

　“如果那天克拉倫斯成功了，MA會踏上一個新的台階，而我們手上唯一的知情人愛卡莉也死了。等克拉倫斯這人和卡密拉女大公宣布了婚約，這個男人就正式成為了皇室家族的一員，徹底躍過了龍門。”

　“羅尼不會允許的，絕對，我也不會允許的。”程昱小聲道，“所以羅尼要做什麽，在什麽時間，什麽地點，這些事你們早就一清二楚了。”

　道爾很無奈，老人看著自己的養子，心疼不已。

　許久以後他輕輕道。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