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澤正在街邊小攤子前看著, 攤子上都是些碎末水晶,成色不好, 通透度也不行, 就是仔細打磨也磨不出好的首飾來。
所以他沒有仔細看, 就是大概看一下,不感興趣就去了下一家。
說實話, 這些年眼光給養得特別挑剔,稍微差一點的寶石他都看不出什麽優點, 何況這街邊小攤子上都是邊角料的劣質寶石,也就是一些小商人喜歡收過去做一點不值錢的項鏈手鏈。
他覺得這些小攤子沒什麽價值,沒想到下一秒就被人打了臉。
前頭出現了一個攤子,攤子上都是些已經雕琢好的寶石半寶石。其實料子還只是尋常, 難得的是手藝, 每一件作品都有一種特別的韻味。
雲澤一眼看上了上面一枚大拇指大的小魚兒,這是一個溏心瑪瑙的墜子,外面是透明度很高的乳白色, 裡面是鮮豔的紅色。雕刻得非常細膩靈動,好像一隻小魚剛剛從水裡一躍而出,魚鱗都在閃閃發光。
“你好, 這是誰雕刻的?”雲澤將瑪瑙小魚放在手心,他的皮膚白淨, 襯得這小魚越發生機勃勃,好像隨時要活過來。
美尼斯在旁給他翻譯。
擺攤的是一個少年,手上沒有那種做雕刻的繭子, 看著就知道不是他的手筆。雲澤旗下許多匠人,學校還有專門開設的雕刻的班級,他知道大師的手是什麽樣子的。
大師?沒錯,光是看著這一尾小魚,他都覺得這人是大師級別。
少年一看那麽多人圍過來,有些驚慌,戰戰兢兢說了這個吊墜的來歷。
原來是寄住在他家裡的一個人,用雕刻換取一點微薄錢財。而這個少年這麽恐慌,則是因為這個人是一個外國人,寶石之城雖每日都有大量外國商人往來,但是長期居住還是不允許的,這個人在他家裡卻已經住了半年多。
“他、他說,等攢下一點錢就會坐船離開。”少年幾乎要哭出來。
雲澤原本只是單純好奇問一下,因為吃過雞蛋什麽味道不需要再去看看母雞什麽樣子,沒想到卻引出了這麽一個故事。
他覺得,自己要是就這麽走開,等待這個少年和那個人的多半不是什麽好結局。想一想這雕刻的手藝,他心裡覺得這樣的人死了很可惜,拉回去做個老師也好了,人才總是多多益善的。
於是他說:“我能去看看他嗎?”
少年抖著手收拾了東西,雲澤給了他幾枚貝殼幣作為誤工費,說:“抱歉孩子,耽誤你生意了。”
少年看了他一眼,默默接下這些貝殼幣:“沒關系。”他的家在很偏僻的地方,都是一些小道小巷子,居民日常把生活垃圾倒在地上,又多海魚內髒和人畜糞便,所以那個髒亂就別提了。
雲澤等人在庫裡待習慣了,突然又回到幾年前的貧民窟環境,而且更亂更髒更臭,大家都有點不適。
幸好之後他們就到達了少年的家——不知道應該不應該說是家,是一個石洞,生活著很多人,用石板一擋,就劃分了區域,少年說的家,就是兩塊石板劃分的范圍。
雲澤原以為製作小魚的大師是個中年男人,沒想到卻是個病弱的美男子,破舊的衣服披在身上,臉上是憔悴和滄桑,像是一副名畫被人揉皺了,卻不能掩蓋本身的清絕氣質。
他長發披在身上,面色蒼白,指尖透著不健康的紫色,但是看手上的繭子部位,好像真是他做的。
“奇怪,為什麽我覺得這個人有點兒眼熟?”雲澤總覺得似乎哪兒見過,卻想不起。
“你們是來找誰的?”這個病美男咳了一聲,聲音不卑不亢,抬頭看著他們。
“打擾了,你是這個小魚的主人麽?我正要尋一個雕刻的匠人,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為我工作?”雲澤用泰錫話說。
“美尼斯?”雲澤等著美尼斯翻譯,卻看到他半天沒動靜,拉了拉他的衣袖。
美尼斯正要翻譯,那個病美男卻用帶著一點口音的泰錫官方語言問:“您確定要我這沒幾年好活的廢人?”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會多國語言在這個時代可不太常見。
他還會泰錫的官方語言?雲澤突然冒出許多好奇,這個人看著像是突然落魄的貴公子,但是這個時代的貴族能練出這樣高超的雕刻技藝嗎?
“憑你的技藝,幾年的時間可比他人十幾年時間的價值。你的一雙手,可以賦予冰冷的石頭靈魂,怎麽會是廢人呢?”雲澤說。
他真的想要招攬他了。雖然是來歷不明的人,但是安置在小船上沒什麽問題,這年頭的貴族出使遊歷的時候也會收一些得用的下屬,注意著點也就可以了。
病美男笑起來,他這一笑,熟悉感更加強烈,只是雲澤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
“蒙貴人不棄,我願跟著您走。”
他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是一盒的工具,另外有一些錢,全部給了那個少年:“去買一個房子,一塊田,一隻牛,好好生活。”
那個少年拿著那些錢:“你不找人了嗎?”
“還會繼續找的。”這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說,然後走到雲澤前面,換了泰錫語言,“我已經準備好了,大人。”
就這樣,出來之後寶石沒有買到,先雇傭了一個病弱系的匠人。
“恭喜神子殿下,遇到技藝如此高超的雕刻匠人。”少城主恭維了一聲,又低聲問,“不知道殿下對那些質量還不錯的寶石有沒有興趣?”
說實話,雲澤就是想逛一逛,享受一下淘寶的樂趣,其實他本人沒有很想要買什麽寶石。所以他直接告訴這位少城主:“謝謝少城主,我的寶石已經很多了,只是常聽人說起寶石之城,想著這該是彩虹沉睡處,所以繞路過來,想看一看寶石之城。”
少城主只是試探性一問,雲澤沒有興趣,他也就不再提。雲澤說寶石之城是彩虹沉睡處,這種比喻很是美妙,讓人一聽就覺得這是一個堆滿了各種閃亮顏色的夢幻之城,還有一種童話一樣的天真和意趣。
相比起來,寶石之城更直白簡明一些,少了一點浪漫氣息。
雲澤用一句‘彩虹沉睡處’讓這個港口城市的少城主高高興興陪了他一日,但是最後這一群人什麽都沒有買,街面上的寶石確實一般了點。
而另一邊,寶石之城各個手握珍貴寶石的本地地頭蛇已經探聽到了雲澤的身份,泰錫的神子。他們更不肯放棄這等有購買力的大主顧,就算少城主說了雲澤似乎不想買什麽寶石,他們還是想要一試。
強買強賣當然不能,泰錫的神子,背後站著的可是強大的泰錫,他們自己國家的君主都不敢怠慢這種大人物,他們就更不敢了。
但是拿出最好的藏品去毛遂自薦總是可以的吧?
雲澤住在船上,這些人抱著盒子來見他,就到了海邊港口,看著夜幕中巨大的船形輪廓吞著口水。
人家都抱著東西上門了,不見一見好像不太禮貌,雲澤就同意見一見,只是一家只能來一個人。
抱著寶石來毛遂自薦的人就在士兵的刀槍下小心翼翼爬到高船上,他們雖然很好奇也很激動,卻不敢有一絲多余的動作,免得被人誤會有什麽不軌當場殺掉。
雲澤披上袍子,讓商人在會客廳等他,會客廳已經亮起許多燈盞,把這裡映得和白天一樣。
雲澤聽人說起過,不要在燈光下看寶石,似乎會偏色,但是來都來了,看看也無妨。
寶石商人一個個走進來,他們被這富麗堂皇的會客廳震懾了一下。
雕花的木窗,垂地的絲質紗簾,隔間用水晶珠簾隔開,地上鋪著一整塊的波斯風格花色羊毛毯。裡面的家具是金絲楠的,金燦燦好像金色的緞子,又像是太陽下的湖水波光粼粼。金絲楠的座椅背上鑲嵌碧玉屏,墊著綢緞的靠墊,一隻神俊的白色海東青目光銳利地看向他們,這猛禽站著的架子都是銀鎏金的。
除了海東青,這都是這艘船自帶的東西,讓雲澤自己布置他才不選這麽豪富的風格。
但是這種‘有錢還很有品味’的風格,對這些在自家作威作福慣了有點坐井觀天的寶石商人是暴擊。
出發之前他們一個個信心滿滿,都覺得自家寶石是絕世美人,泰錫的神子也會輕而易舉跪倒在寶石的璀璨之下。但是後來他們看到這可怕的巨輪,心裡一個咯噔,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現在他們進入了這間招待客人的會客室,自信心已經碎成了渣子。
這時候侍女推開一扇門,雲澤和美尼斯就走進來,他披著素雅的棉質袍子,就是領口繡了一些圖案,被這房間一襯簡直樸素極了。但是他氣勢很強,雖然面帶著微笑,身邊也就是一個友人和一個侍女,卻絕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商人低下頭,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
“怎麽不坐?”雲澤坐下後笑著邀請他們坐下。
商人就很小心地在這藝術品一樣的椅子上坐下。
見他們一個個和蚌一樣不開口,雲澤奇怪了:“不是說有寶石麽,怎麽不說話?”
商人們面面相覷,他們不知道怎麽說好,進來前覺得自己擁有的就是絕世美人,進來後才發現不過是小家碧玉而已。他們屁股底下坐著的這種金子一樣金燦燦的木頭好像還更漂亮一點。
都說神國長著金子做的樹,樹上長出的果實是各種寶石,搞不好都是真的呢?若真是這樣,神子哪裡還看得上他們帶來的東西?
最後還是一個最年長的開口說話:“我們莫乾國盛產寶石,每一萬件就要出一個精品。來這裡的小商人沒有那等眼光,不知道寶石好壞,我們就將最好的收藏起來,等待像是殿下這樣有眼光的客人。所以知道殿下您過來,我們鬥膽,帶著寶物過來請殿下看一看。或許不入殿下的眼,卻也是我們擁有的最好的東西。”
他一邊說著,就打開了木盒子,燈光下盒子裡反射出蒙蒙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