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正說著話, 北國新王的姬妾伴著陣陣香風出場。
北國新王的喜好還是很明顯,豐乳肥臀有著強烈的性成熟氣息的女性。這是這個時代的主流喜好, 這些美人一出場, 好些賓客眼睛都直了。
她們穿著北國的傳統服飾, 薄薄的紗裙穿在身上,頸部和腰上都有寶石首飾點綴, 頭髮編成了小辮子,尾端串上黃金的小墜子, 每走一步,辮子上的黃金墜子就晃一晃。
嗯?
后宮女子們穿得居然都是泰錫的花色染布,其實就是蠟染布和扎染布。
沙迦王妃負責的染色部門在去年就開始向市場流入染色布,多是藍、棕兩色, 珍貴些有淺紅和薑黃。她開辟田地, 種植大量染色植物,靛青最多,所以藍布最多, 其中蠟染和扎染的布料賣得最好也最貴。只是蜂蠟用得太快,雲澤不得不緊急種了一批白蠟樹,以後就能采集白蠟使用了。
在此感謝外婆喜歡的鄉土節目, 其中兩期是關於黑衣族和苗族的染布技術,從原料采集到最後染色都有詳細的說明。
雲澤還注意到她們臉上的妝, 明顯用了他所製作的化妝品,顏色鮮亮,質地細膩。而這些后宮佳麗也一眼注意到了雲澤, 她們朝他拋了一個媚眼兒,又軟軟依偎到北國王的懷裡。
雲澤側過身,仿佛是不好意思了。
北國的王哈哈大笑,對自己的姬妾朝別人拋媚眼的事情視若無睹,他手裡摟著一個,一手舉著酒杯,沒個正形。還有其他美人給他送肉片和水果,他也一一張口吃了,放蕩形骸至極。
不知是本性,還是保護色。
水盆和手巾端上來,供客人洗手,之後招待客人的矮桌端上來。北國還是習慣用手抓取食物,所以這裡的食物大都是直接抓取食用。但也準備了一些杓子和小叉,賓客可以按自己的喜好使用。
雲澤甚至看到了庫裡先流行起來的奶油蛋糕和炸雞排,他用叉子叉著雞塊吃了一點,有些特別,應該加了本地的香料,但是不難吃。
然後是主菜,一大盤有著漂亮褐色醬汁的烤牛肉,嗅起來有點兒甜,莫非這醬汁裡面還加了糖?
雲澤叉了一塊烤肉往嘴裡送,一吃他就愣住了。
甜的烤牛肉?
這種甜還是很甜的那種,上面的一層醬汁和糖漿也差不多。北國人的味蕾真的沒有問題嗎?
像是吃藥一樣吞下牛肉,雲澤默默把盤子放到美尼斯的桌子上:“我今天,不太想吃肉。”
不過桌子上最多的是各種各樣的面食和海產品,北國的面食和海鮮似乎比較豐富多樣,這是否因為他們有著廣闊耕地和漁場的關系?
北國的王哈托爾舉著鑲嵌寶石的黃金酒杯,大聲招呼使團們放松心情、盡情享受。與此同時,一群熱辣美人走進來,一一選定目標。
北國的美女皮膚白淨,身材豐滿,很是貌美,大部分人不會拒絕這些熱情嫵媚的尤物,除非遇到美尼斯這種不解風情的和雲澤這種‘羞澀含蓄’款的。
女性賓客也有長相俊美溫柔體貼的美男服侍,當然,同樣可以拒絕。
於是一些匪夷所思的畫面就出現了,明明是夫妻,這時候卻一點不客氣地各自找了美人和美男子服侍,偶爾還要上手調戲一把。
宴會的主人起了頭,其他人也就該吃吃,該喝喝,侍女端著酒杯走來走去,歌姬在台上扭動腰肢,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
雲澤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很在意北國的甜味蛋糕。
這個甜,是從泰錫購買來的砂糖,還是他們自己有專門製作的甜味品?如果是購買的,每人一個蛋糕,那也是大手筆了。如果是自己做的,那麽泰錫的糖的市場,莫非要多出一個競爭者?
“殿下吃些松子?”
一粒剝好的松子放在雲澤手心裡,雲澤衝美尼斯一笑。他暫時按下這些疑慮,假裝專心欣賞台上的歌舞。
歌舞熱情火爆,不能昧著良心說不好看,只是雲澤心事重重,無心欣賞。不獨他一人,其實大部分使者心裡揣著事情,都沒有真正沉浸表演和享樂的。
不得不說,這一個個的使者,都是演技派。
雲澤作為強國的使者,且是對大多數海邊國家有恩情的神子,很多使者會端著酒杯過來敬酒,雲澤可喝可不喝,但他還是會抿一口作為禮貌。
泰錫的殘暴野蠻深入人心,但泰錫神子是完全不一樣的畫風。很多使者都覺得奇怪,這簡直是老鷹的窩裡生出個小雞仔,泰錫的神子看上去那麽溫和無害,並且很有禮貌,對強國和弱國的使者都很尊重。
使者們被神子充滿了‘溫暖感情’的眼神和表情迷得差點找不見回去的路,但是一旁全程冷著臉十分高傲的泰錫祭司一下把他們拉回到現實。
只要他們靠神子太近,這個泰錫祭司的身上就會散發出深深不悅的氣息。但就是他們不靠近,這個年輕祭司最多也就是無視,絕不會有一點好臉色。
沒錯了,泰錫還是那個泰錫,神子是異類啊。
其實美尼斯是溫和派的,他的性格裡沒有這種顯於外的強勢冷硬。但是這一次來的使者團裡,雲澤已經是溫和派,那麽不管美尼斯真實性格如何,他都必須是強硬派。
紅臉白臉的意思大多數使者都懂,但也有一無所知的初次出國的使者,見著山就是山,見著水就是水,見著泰錫神子溫和無害,便真的覺得這就是泰錫的軟柿子。
比如紅谷的使團,就盯住了軟弱可欺的泰錫神子。
“沙迦那個賤人不顧故國情誼從紅谷帶走那麽多能耕種的農民,這個泰錫神子也是一樣討厭。”紅谷的使者低聲罵著。
這一次紅谷出使的隊伍,主事人是國王新的小舅子,寵妃的弟弟。國王派他來送禮,想要以此為台階,讓他獲得高位。國王以為就是送個禮,萬無一失,卻沒料到自家這小舅子愚蠢又莽撞,且是窮人乍富沒點眼色高低。
當然,這小舅子再沒眼色,也知道泰錫是龐然大物惹不起,最多就是嘴上罵兩句過癮,但是他帶來的人可不是這樣想。
他帶來的是一個毫無才能只會溜須拍馬的小人,同樣是底層出身。這人如井裡之蛙不知道天高地厚,他被‘紅谷是強國’的宣傳洗了腦,哪兒知道泰錫的強大?這會兒一聽自己主子在罵人,就以為自己又找到一個立功表現的機會了,就如以往街頭鬥毆一樣。
他站起來,捧著酒杯就往泰錫使團的方向走。他身後紅谷的使團臉色一變,只是阻攔不及。
其他使團注意到了,他們不動聲色,好整以暇看著事情會朝著哪個方向發展。
“泰錫的神子。”這個使者仰著鼻子發出不禮貌的聲音,“聽說你是個善良又憐憫的人。既然你善良又憐憫,怎麽會縱容泰錫的士兵殺害別國平民、侵佔別國領地,甚至掠奪別國人口?”
雲澤看著他,微笑不變,甚至笑意更深:“請問,你是誰?”
“我是紅谷的使者。”來人一臉高傲,沒發現他身後的使團臉都綠了。
這種重要場合,一個小國挑釁大國,且這兩個國家國土相連……嗯,紅谷使者搞不好是泰錫的間諜,為了給泰錫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開戰而毅然決然站出來,勇氣可嘉。
雲澤和美尼斯誰都沒有生氣,他們只是覺得有點兒好笑,好像一隻麻雀質問獵鷹為什麽吃肉。
見雲澤只是笑,不說話,這人有些惱羞:“你為什麽不說話?是不是懼怕了?還是羞愧到沒有臉了?”
美尼斯嗤笑一聲:“如果你說的平民不是去別國侵略的士兵,如果你說的劫掠,不是被逼走投無路的平民自願留下,我們的神子或許會跟你說一說。”
“你是誰,泰錫的什麽人?我不和你說,你沒資格。泰錫的神子,你為什麽不說話?是不是已經承認了自己的殘暴惡毒?”
這個紅谷使者卻不管美尼斯說什麽,他隻盯著雲澤,大概以為他是一個薄弱的突破口。
其實這個紅谷使者自己也知道自己是無理取鬧,但是沒關系,事實如何不重要,只要破壞掉輿論,千百年後他們只會記得泰錫為惡,而不記得紅谷首惡。而他也能憑借這點功勞成就事業,走上人生巔峰。
其他國家的使者露出感興趣的表情。雖然他們心裡知道這到底是怎麽一會兒,可是完全不介意將宴會上的事情拿出去宣傳,加深泰錫的惡名。
有一句話這個使者想得很對,有時候事實如何不重要,真相總會淹沒在歷史裡。
泰錫的名聲就是在這種汙蔑裡一點點黑成了鍋底。
泰錫人已經習慣了這種隨時潑過來的髒水,連國王都不以為意。
他們不以為意,不是不在乎,是習慣了。但雲澤不行,他不習慣,也不會允許別人習以為常把髒水潑泰錫身上。
“田地裡的糧食被蝗蟲吃光,田野裡隨時倒下一個饑餓而死的白骨。但權貴的餐桌上卻總有剩余,那些吃不完的酒肉倒入水溝,安靜發臭。國民的眼淚化成漫天雨水落下,國王卻還在問:百姓吃不起麵包嗎,為什麽他們不吃肉?”
雲澤柔和的嗓音響起在這突然安靜的宴會上,所有人看向他,北國的王抬起手,音樂和歌舞停止,宴會更是寂靜無聲。
雲澤說的是泰錫語,但是很多使者聽得懂,尤其紅谷和泰錫接壤,他們的語言十分相似。
冒犯到了臉上,還能忍?怕不是忍者神龜成精?
而且,背後站著泰錫的他也完全不需要忍,他如今的身份,若是忍了,才是真正往泰錫臉上扇巴掌。
雲澤扶著美尼斯的手站起來:“那一日神像流淚,不為自己流淚,為眾生之苦流淚。石頭做的神像都知道憐憫之心,為何你們紅谷的國王和權貴不懂?”
“沙迦王妃跪在神像前,她想去救一救紅谷的子民,神應允了。泰錫王派遣軍隊鎮壓邊界,揮刀所向,皆是敵人。士兵流血不為高官的權勢利益,而為守護百姓家裡的田、糧食和他們的生命。
“我們泰錫的國王,看到平民吃不飽肚子,他就不再釀酒,把糧食分發給民眾。我們泰錫的貴族,知道蝗蟲要來,他們送出家裡的雞鴨給南方的平民,讓雞鴨吃蝗蟲,讓平民吃雞蛋。我們泰錫的平民,看到異國流亡過來的難民,感同身受,接納了他們,從此便是兄弟姐妹。”
“這才是仁慈,這才是善良和憐憫!但我泰錫的善良和憐憫,並不是你這等小國欺上門來的理由。”
紅谷使者一怔,雲澤看著他,微微笑了:“自己家裡藏著山林一樣多的肉和湖水一樣多的酒,逼著自己的百姓活活餓死。百姓不願饑餓而死,跑來泰錫求生路,泰錫接納了,又被你們汙蔑為掠奪人口。紅谷使者,你的心,莫非是石頭做的?”
幾句話,輕描淡寫把潑來的汙水盡數潑回去。
使者團們都驚訝地瞪大眼睛,他們覺得自己對泰錫神子的認識可能不夠。
也是,天上神靈有春風化雨,也有雷霆之怒,神子又怎麽會例外?
北國的王目光灼灼看著所有人視線的集中地,一向憐惜美人的他伸手揮去貼在身上的姬妾,招了侍衛:“將那吵人的臭蟲拖下去,汙了我的眼。”什麽紅谷?嘖。
侍衛正要行動,此時那邊卻又有了新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