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秘錄》夜晚小遊戲十分簡單。
無非就是行走山林的道長,巡山設陣,突發意外。
一隻黃鼠狼橫衝而來,破壞陣法,道長一個斬妖劍法,妖到必除!
歐執名看遊戲設計,考慮怎麼拍攝。
他視線在劇本描述裡掃過,總覺得黃鼠狼的戲怎麼比男主角道長還多。
劇本描述的字裡行間,撰寫者連黃鼠狼的反應都寫得清清楚楚。
什麼“跪求饒命,豆眼落淚,淒苦迷離,悔不當初”……
完全體現出寫劇本的人,對黃鼠狼這種生物的深惡痛絕,為它的幡然醒悟拍手稱快。
“師父討厭黃鼠狼嗎?”歐執名不確定的問道。
若滄愣了愣,茫然回答:“師父對生靈都沒有什麼強烈的喜惡。”
無論是人、飛禽、走獸,師父都沒有透露過特別的喜歡或者厭惡。
歐執名這麼一說,若滄也盯著劇本沉思起來。
“黃鼠狼也算是自然生靈,師父教導過我互不干擾、各行其道,但是師兄……確實很討厭黃鼠狼了。”
師兄對黃鼠狼的怨念,能追溯到歐執名第一次來安寧鎮。
那隻夜晚躥出來的黃色長條豆豆眼,被若滄一把抓住,下一刻就被師兄拎著譴責的樣子,歐執名畢生難忘。
畢竟是扶貧幹部,農戶家裡散養野山雞,都是要拿去賣錢養家糊口的,黃鼠狼一口咬死,就是斷了農戶生計,他怎麼可能不厭惡。
一邊是師父催若滄斬妖除魔,另一邊是師兄對黃鼠狼深惡痛絕。
兩人沉默片刻,凝視劇本心有靈犀——
難道是師父師兄共同創作?
念頭一起,便揮之不去。
若滄連收拾東西回山,都顯得心事重重。
“你說師父讓我們一定要拍夜裡斬妖遊戲,到底是為什麼?”
歐執名短暫的魂魄經歷,令他對安寧山脈心懷敬畏。
若滄這麼一問,他立刻掏出凡人見解道:“是不是相讓我們順便巡山?泰安觀的陣法應該還有效,我們晚上山里走走,就當一邊檢查陣法一邊探路了。”
他身強體健,若滄熟悉山林,簡直是最佳測試二人組。
稍微出一點小意外,師父師兄出於對若滄的信任,都可以放心。
若滄聞言,覺得哪裡不對,卻又深覺有理。
道觀白日拍攝的片段沒有異常,景色優美、風水宜人,確實應該再試試夜間的拍攝。
哪怕《安寧秘錄》是拿給新人團隊練手的節目,首先也要保證製作組和嘉賓的人生安全。
安寧山脈雖然角落零星分佈了熱鬧的山鎮,但是未經開發的區域,仍舊是荒郊野嶺。
確實他們先來打探一下,情有可原。
若滄的專屬實驗員,終於變成了泰安派實驗員。
歐執名竟然還挺開心,覺得自己得到了師父師兄認可,回山之前特地換上了手持攝像機,整個情緒格外高漲。
他們回到道觀,不過傍晚,簡單解決了晚飯就上路。
“找個稍微寬敞的地方。”若滄捏著劇本,提著木劍,帶了幾張符籙作為道具,走在前面領路。
山間往下溪水潺潺,山路網上愈發敞亮。
歐執名跟著若滄,走在陌生的上山道,專注的拍攝著他的背影。
這哪裡是做測試工作,根本是跟著若滄遊山玩水。
還能光明正大的錄下他每一個身影,留作紀念。
歐執名心底里的小想法,無意識的被師父允許,心中滿懷對長輩的崇高敬意。
以前他竟會為了師父通曉人心,感到局促。
如今親身經歷一次,才覺得師父簡直世間獨一無二的慈祥長輩。
難怪能夠養育出若滄這麼獨一無二的澄澈弟子。
若滄沒有換上歐執名最愛的道袍,穿著短袖T卹運動褲,輕裝簡行。
他手持一把短小木劍,時不時轉頭看歐執名有沒有跟上,一路跟歐執名介紹山間碑銘奇景。
“這邊的石碑,是觀里長輩放下的,左邊刻的'離',右邊刻的'歸',算是指路牌。”
泰安觀道人留下的石碑,刻著繁複篆文,留有濃重的符籙痕跡。
“我小的時候,這顆大松樹曾經在雷雨後燒毀,師父帶著我們誦經祈福,過了兩三年才長出新芽……這麼久沒來,它已經這麼大了。”
歐執名仰頭看樹,舉起攝像機都沒法將這顆大松樹完全收錄到鏡頭里,根本看不出它曾遭損毀的痕跡。
山中一切過往,都有若滄親自講述的故事。
歐執名即使腦海裡擁有淺淺記憶,也沒有若滄這樣親身經歷過的人感觸深刻。
他們走走停停,到了臨近山巔一處平坦高地。
腳下石台平穩粗糙,一看就是能人誌士,用一塊一塊山石砌築而成。
再往前走兩步,竟然有一方石桌石凳,供人休憩。
“就這兒吧。”若滄走過去,將劇本放下,“我以前都在這兒練功。”
山巔景色開闊,遙遙望去,雲霧山林彷如仙境。
那些盤山公路細細窄窄,像極了纏繞山體的清泉,潺潺流動在蒼翠山間。
山風一吹,歐執名的思緒飄了很遠。
他笑著說:“我夢到過這裡……”
熟悉的山崖,熟悉的翠柏。
熟悉的石桌平台,還有一抹熟悉的身影,持劍寫符,在他腳下這方夾雜碎石的泥土裡,畫下了招魂秘篆。
歐執名感慨的看向若滄,“你在這兒找過我。”
在這安寧山脈裡,長髮束冠、身著道袍的人,除了若滄不會有第二個。
他清楚記得魂魄交融後留下的記憶。
站在迎風山麓,都能回想起當初若滄焦急又被迫沉穩的心境。
談及這些,若滄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嗯。”他把玩著手上短窄木劍,“師父說你殘魂未散,仍在世間,可能跑去什麼深有執念的地方去了,叫我到安寧山脈找一找。”
歐執名十一歲魂散山中,又有他殘缺惡念續命多年。
安寧山脈天地靈氣與他們神魂牽連,若滄又深深記得歐執名說過的夢境。
他左思右想,歐執名最大的執念,恐怕就是夢中身穿道袍行走山間的身影,喜歡到恨不得親力親為,將這抹身影搬上熒幕。
如果歐執名殘魂四散飄蕩,見到他身著道袍,必然會……
聽他呼喚,歸來安寧吧。
有了共同的記憶,兩個人坐在石桌邊休息,聊著若滄獨自進山招魂的事情。
他走過山澗、懸崖,將整座安寧山脈的法陣,都重新加了一層召回歐執名魂魄的符咒,唯恐這位懶散閒適的大導演,飄去了別的地方,不肯醒來。
安寧山巔的夜幕,在他們閒聊之中降臨。
天色從橙橘變成深藍,也不過是半個多小時。
月亮幽幽掛在天邊,照出了他們兩人成雙成對的影子。
歐執名坐在石桌邊,認真充當攝影師,等著若滄來一段戲。
《安寧秘錄》劇本上沒有什麼台詞,全靠若滄自己發揮。
他提起木劍,挽出漂亮劍花,轉身便是一套流暢劍法,就算有再強大的妖魔,也要喪命在劍氣之下。
歐執名親眼所見,遠比攝像機記錄的震撼。
山風撫過若滄衣袂,每一劍帶出凌冽劍風呼呼作響,橫劈豎斬,盡是獨屬於若滄的冷清狠厲。
本該正襟危坐欣賞的招式,歐執名卻沒由來的想起若滄走陣的身姿。
他腳下沒有法陣,身上穿的也不是道袍。
但是沒有任何的外力,能夠阻攔他以劍斬祟,盪除天下妖邪。
若滄一套劍法結束,轉身就見歐執名神情恍惚的凝視他。
本該由導演提出一點兒意見和建議,可他家導演,顯然注意力不在這兒了。
“咳。”若滄輕咳一聲。
歐執名看得出神,又在若滄響動裡回神。
他掩飾著自己看呆了的詫異神情,裝模作樣拿過劇本,翻了翻。
“嗯……還不錯……”歐執名心臟極快,不能承受在如此只有他們的寂靜山巔,見到如此冷清悠然的若滄。
心裡想法很多,沒有一個敢大膽說出口。
天知地知神明知。
歐執名故作正經皺眉,詢問道:“你只斬了妖,不來幾句斥責點撥嗎?”
他的小動作小神情,全在若滄掌控。
若滄跟他相處多年,哪兒會不知道歐大導演剛才眼神裡透出來的心思。
“哪兒有什麼妖?”
若滄眉眼帶笑,持著木劍戲謔問道:“你麼?”
不知道是山脈靈氣原因,還是別的原因。
歐執名心緒極易受到觸動,他要是妖,能為若滄心甘情願獻上性命。
根本不需要若滄揮劍斬來。
“那我陪你演一段?”歐執名站起來,夜風令他清醒許多。
非禮勿想,要想也得回家想。
月朗星稀,眾目睽睽,萬一安寧山靈能跟師父通風報信。
他不夠莊重,惹怒了長輩怎麼行?
歐執名很有分寸,沉吟片刻,“我們就從你舞劍,我攻擊你開始演吧。”
不過……
他輸給若滄之後的“痛哭流涕、跪拜求饒”就算了。
即使為了討師兄歡心,也不行。
網絡觀眾在見證了若滄回娘家之後,簡直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網民!
歐皇每隔一兩天,就扔出來一段短視頻,讓他們親眼看看,若滄從小長大的道觀,有多雄偉壯闊,風景宜人!
泰安觀兩殿一廣場,青瓦白牆灰基底,樸素得觀眾跪拜。
果然大隱之人,住的地方都低調簡單有內涵,放眼望去全是蒼松翠柏,綠樹成蔭。
觀眾也是閒瘋了,逮哪兒吹哪兒。
荒草能夠吹成道長仙氣培養的靈植。
枯枝可以吹成剛接受天雷洗禮的渡劫神器。
哪怕地面一塊石頭,那也是吉人天相若滄滄從小踩過的神仙石,絕非一般。
當他們快樂進行無腦狂吹的時候,歐皇再次發布了簡短視頻,宛如例行匯報。
這次的短視頻拍攝於夜晚。
深藍色夜幕星星閃爍,與月同輝。
泰安觀的夜景他們見過,所以一眼就能斷定,這也是泰安觀附近的山林。
沒等他們敲字吹噓,若滄就出現在寬敞崖邊,手持木劍迎風而立。
歐執名獨特的剪輯手法下,他一招一式自帶光影特效,看得觀眾目瞪口呆,反手一個關閉彈幕,免得那群“啊啊啊”的土撥鼠打擾他們看謫仙!
他們心中感慨,歐執名鏡頭下的若滄永遠超脫於任何熒幕形象。
突然,橫空殺進來一個作死歐皇,若滄詫異片刻,立刻反手接招!
觀眾一片嘩然,剛才專注於欣賞的心情,頓時隨著這番交手沸騰起來。
“果然是剪輯!歐執名怎麼可能跟若滄過招!”
“媽呀,難道這真的是踩點試戲?我記得Mr.X的武力值就跟關度差不多吧?”
“我的天,網上成橋關度cp已經跟X關度cp打得頭破血流了,歐皇這是要人家死啊!”
網絡全是對這短短交手的激情討論。
一點兒暗示都沒有,也足夠他們主動代入《關度5》的後續情節預演。
越來越多不明真相圍觀群眾點擊播放,和大部隊一起欣賞這一出不可思議的武力值較量。
嘖嘖嘖,歐皇加戲之心溢於言表。
嘖嘖嘖,我不相信歐皇這樣的死宅鴿子能跟若滄過招。
嘖嘖嘖,特效、演技、黑幕,這種武力值超凡的歐執名絕對不是歐執名。
觀眾看他們你來我往,看得臉頰帶笑。
不愧是回娘家,連發回的報告視頻,都帶著山嵐蓋不住的濃情蜜意。
他們這群親眼見證關度誕生,若滄和歐執名在一起的網友,四捨五入也是婆家人了。
沒等他們仔細抒發一點兒“苦逼觀眾熬成婆”的感慨,就見若滄如他們所料,反手擒拿歐執名。
他聲音狠厲問道:“你還敢不敢了?”
歐執名一聲冷哼,“勝負未定,道長未免太自信了!”
簡短台詞聽得圍觀群眾震驚錯愕憤怒——
“靠,你們怎麼大晚上打情罵俏?!”
還要特地錄下來加字幕虐狗!
人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