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像細線冰刀, 落在身上是刺骨的涼意。
顧雲舟開著車經過公交站牌時, 一個單薄的身影撐著傘在等車。
過長的頭髮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細膩秀氣的鼻尖, 以及柔軟蒼白的唇。
才十月下旬,蘇簡就已經穿上了棉服, 脖子裹了一圈厚厚的針織圍脖, 讓那張原本就不大的臉,變得更加小了。
即便穿得很厚,蘇簡看起來仍舊很冷的樣子, 手背已經凍紫了。
寒風將雨線吹得很斜,蘇簡手裡那把傘, 只能勉強擋住上半身,左邊的褲腿早已淋濕。
風卷著枯葉襲來時,他打了個哆嗦。
自從上次蘇簡送東西表達自己的感謝,顧雲舟沒要之後,他大概覺得很尷尬, 在工作的時候一直避免跟顧雲舟接觸。
每次下班等公交時, 也會一直盯著顧雲舟的車。
要是看見他的車來了,蘇簡就會背過身子,假裝在看其他地方。
知道蘇簡在躲他, 顧雲舟也沒有再送過他,就算看見他也會直接開過去。
這次看見顧雲舟那輛黑色的奔馳大G,蘇簡連忙壓低了手裡的傘,將自己的臉嚴嚴實實擋住。
就在蘇簡心裡緊張時, 那輛黑色大G衝開雨幕,逐漸朝他靠近,最後穩穩地停到了蘇簡旁邊。
蘇簡的心頓時提了起來,他嚇得一動也不敢動。
車窗降下來,寒風中顧雲舟的聲音,比平時還要冷淡幾分,“上車。”
蘇簡避無可避,長長的睫毛抖了抖,他拉了拉圍脖,將半張臉都藏了起來。
顧雲舟都這麽說了,蘇簡也不好拒絕,他四肢僵硬地走到副駕駛座位。
拉開車門,收好傘,坐了進去。
“謝謝。”蘇簡細若蚊聲,他垂著眸系安全帶。
但手指凍得僵硬,蘇簡扣了好幾次才扣好。
等他系上安全,顧雲舟緩緩朝前行駛了出去。
顧雲舟不愛開車的時候聽歌,所以車廂內十分安靜。
蘇簡不安地抓著安全帶,看著窗外斜斜細雨,努力緩解自己的尷尬。
坐在正駕駛的人突然開口了,語出驚人,“你知道你被跟蹤了嗎?”
蘇簡瞳孔猛地收縮,他驚恐不安地看向顧雲舟。
顧雲舟看著前方的路況說,“最近這幾天,每次你在公交站牌等車時,馬路對面離你大概兩百米的地方,就停著一輛白色的汽車。”
剛才顧雲舟又看見那輛白色的汽車了。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巧合,但不可能次次都是巧合。
蘇簡的臉色一下子就褪掉了所有顏色。
他的反應太過詭異,顧雲舟基本可以確認,蘇簡一直在躲著什麽人,現在那個人找上來了。
顧雲舟把自己記住的車牌號,告訴了蘇簡。
“那輛車現在就跟在我們身後,如果你要是報警,就把這個車牌號告訴警方。”
不過不排除,跟蹤蘇簡的人,不是白色汽車的車主。
但只要不是偷的車,也能順藤摸瓜找到對方。
蘇簡嚇傻了似的,半天都沒有回過神,眼底滿是恐懼,唇色慘白慘白的。
眼看馬上到地鐵站了,蘇簡僵著身體從倒車鏡裡向後看去。
他在找顧雲舟說的那輛白車。
等蘇簡看到之後,他的眼睛就像被針芒刺到似的,害怕地彈開了。
一股寒意爬上後脊,讓他的大腦陷入了短暫的眩暈跟空白。
“可不可以幫我甩掉他?”蘇簡的聲音幾乎是哀求的。
顧雲舟淡聲道:“他已經跟蹤你好幾天了,就算我甩開他,他也知道你現在住什麽地方。”
這個時候甩開他,根本沒什麽意義。
“如果你手裡有他的把柄,我建議你報警,如果沒有的話會很麻煩。”顧雲舟。
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警方就算會排除警力貼身保護蘇簡。
但那也是暫時的,畢竟警力有限,對方要是一直不動手,警局的人不可能派人保護他一輩子。
要麽先發製人,要麽等著被傷害了,再走法律的途徑。
蘇簡看著顧雲舟,眼角發紅,“我今天不回去,你能不能幫我甩開他?”
“好。”顧雲舟。
他沒停在地鐵站,直接衝出去了雨幕。
後面那輛白車,似乎看出了顧雲舟想甩掉他的意圖,所以咬得很緊,甚至有幾次還想撞車逼停他們。
顧雲舟在前面帶路,七拐八繞了好長時間,才將那輛白車甩開了。
蘇簡抓著安全帶,見倒車鏡已經沒有那輛熟悉的白車後,他才松了一口氣。
顧雲舟又開出十幾分鍾,蘇簡看見路邊有一家旅館,他說,“就把我放到這裡吧。”
顧雲舟左右環顧了一下,最後找了個能停車的位置。
車子停穩後,見蘇簡要下車,顧雲舟攔住了他,“先等一下。”
蘇簡忐忑不安地看著顧雲舟,“怎麽了?”
“確認他會不會跟過來。”顧雲舟邊跟蘇簡說話,邊給景鬱打了一通電話。
電話通了之後,顧雲舟開門見山,“我這邊有點事,可能會晚回去。”
不知道手機那邊說了什麽,蘇簡聽見旁邊的人‘嗯’了一聲。
那聲‘嗯’懶洋洋的,跟顧雲舟平時說話的聲音完全不同。
蘇簡不由看了一眼顧雲舟。
車窗外的血色殘陽照在他的側臉上,染紅的濃長睫毛下,是一雙含著笑意的黑眸。
難得見顧雲舟笑,蘇簡怔了怔。
掛了電話,顧雲舟臉上的笑意逐漸淡去,又恢復成蘇簡認識的樣子,冷淡,不近人情。
見蘇簡一直在看他,顧雲舟看向他。
對上顧雲舟那雙幽深黑沉的眸子,蘇簡連忙避開了,他低下了頭。
“對不起,耽誤你時間了。”蘇簡清秀蒼白的臉上滿是歉意。
顧雲舟的指尖敲著方向盤,聲音不冷不淡,“舉手之勞。”
見顧雲舟沒交談的興趣,蘇簡不再說話了。
在車裡等了七八分鍾,蘇簡忍不住解下了安全帶,“他應該不會追上來了。”
顧雲舟意味不明地勾了一下唇,“這可不一定。”
原本蘇簡是不明白顧雲舟什麽意思,但一分鍾後,看見倒車鏡出現了一輛車牌號熟悉的白車,他的臉唰地就白了。
在蘇簡看見那刻,顧雲舟也看見了,他冷靜的開口,“系好安全帶。”
蘇簡指尖發著顫,扣上了安全扣。
顧雲舟踩下油門,行駛了出去,那輛白車發現他們後,不依不饒地又追了上來。
“把你身上所有電子設備都關了,包括手機,還有你手腕上的ET手環。”顧雲舟突然說。
蘇簡大腦一片空白,他也沒有多想,按照顧雲舟說的做。
等把電子產品都關了,蘇簡才反應了過來,他且驚且懼,“你是覺得我被他追蹤定位了?”
顧雲舟嗯了一聲,然後問蘇簡,“你想想,你最近這幾天有沒有異常情況,手機跟ET手環,有沒有丟過?”
蘇簡想了想,然後搖頭小聲說,“沒有。”
忽地蘇簡想起一件事,瞳孔距離震了震。
他顫著聲音說,“我前段時間,有幾天晚上很嗜睡,這……算異常嗎?”
蘇簡睡眠很淺,他甚至需要靠處方藥幫助睡眠。
所以有幾個晚上,他睡得很沉,而且醒過來很疲憊,為此他還減少了藥量。
藥量少了之後,他倒是跟往常一樣了。
如果不是顧雲舟提醒,蘇簡甚至都想不起來這件事。
顧雲舟眉峰微挑,“ 你家可能被他安裝了攝像頭。”
蘇簡睜大看著顧雲舟,簡直不可置信自己聽見的。
不過依照那人的性格,會在他家裝攝像頭也不奇怪。
顧雲舟:“如果能證實你家有攝像頭,再找到他安裝的證明,比如指紋,小區監控,他就可以定罪了。”
跟蹤,定位,非法侵入住宅,還安裝攝像頭,這些可是刑事犯罪。
顧雲舟甩開那輛白色的車,然後把蘇簡帶回了景家。
帶蘇簡回來之前,顧雲舟就跟景鬱說了一聲,讓他告訴李嫂,晚上多準備一雙碗筷,他同事要來住一個晚上。
如果是一個小時之前,蘇簡可能還會有心思,看看是誰讓顧雲舟的態度這麽不同。
但現在他滿腦子都是那個人回來了,恐懼籠罩之下,連晚飯都沒吃多少。
顧雲舟把蘇簡安排到了客房。
給他送新睡衣時,顧雲舟叮囑道:“明天你就去報警,讓警方看看你家是不是有監控攝像頭,再查一查你的手機跟ET手環定位的事。”
顧雲舟檢查了一下蘇簡的手機跟手環,都被人遠程定位了。
“我知道了。”蘇簡清秀的臉上蒼白而憔悴,他很真誠地跟顧雲舟道謝,“謝謝你收留我。”
“不客氣,早點睡吧。”
跟蘇簡聊完,顧雲舟就去了書房。
剛處理完工作的Alpha,手裡拿著綠色文件夾在翻看。
景鬱現在不看他書架上的小黃文,顧雲舟成了他的供應商。
不過顧雲舟不高產,有時候為了逗景鬱,才會寫一篇給他看。
顧雲舟從書架隨便抽了一本‘古典文學’,他一邊看,一邊簡單跟景鬱說了說今天的情況。
聽完後,景鬱問面前的Omega,“你是怎麽猜到他被跟蹤定位了?”
顧雲舟漫不經心地看著手裡的書,“因為如果是我的話,我也會這麽做。”
從顧雲舟見蘇簡的第一面,他就一直戴著圍脖,無論春夏秋冬,都會在脖子上圍一個東西。
那是因為他的腺體被毀了。
顧雲舟看見過那道疤,像是被強酸腐蝕過,疤痕蔓延了整個後頸。
蘇簡在校內遇見霸凌,被一個Alpha強行扯了圍脖,才露出了傷口。
顧雲舟當時路過,看見之後將甩出去的圍脖,給這個快要哭的清瘦少年重新圍起來了。
顧雲舟不知道蘇簡經歷過什麽,腺體又為什麽會被毀。
看蘇簡在車裡的反應,顧雲舟隱約猜到可能跟這個白車主人有關。
白車主人跟蹤了蘇簡好幾天,還沒被蘇簡察覺,說明他是一個極其有耐性的人。
但這樣一個人,在發現顧雲舟帶著蘇簡想甩開他時,卻為了逼停他們想撞車。
一般人在知道自己跟蹤被發現後,不到狗急跳牆的地步,是不會用這種手段的。
白車主人顯然還沒那個糟糕的處境,但他卻用這種極端的手段,只能說明一件事。
他的耐心是在特定情況下才有的。
一旦在情況之外,他就會變得瘋狂,不擇手段,否則他也不會毀蘇簡的腺體。
這就跟一隻貓捕鼠時,會慢悠悠地捉弄把玩著。
但要是這隻鼠逃出貓的掌控范疇,它一定會立刻將老鼠摁到爪下咬死。
白車主人就是那隻貓。
而蘇簡就是被捉弄的鼠。
他跟蹤蘇簡,不是等待時機下手,而是在觀察蘇簡,或者說是在滿足一種特殊的偷窺癖好。
顧雲舟換位思考,如果他是白車的主人,抱著絕對的惡意,在找到蘇簡之後會做什麽。
這麽多年沒見了,顧雲舟一定會先了解蘇簡現在的生活習慣,工作環境,人際交往。
等掌握了一切之後,再破壞他的交往圈,毀掉他現在的工作,讓他一無所有。
只有這樣,才能完完全全掌控他。
所以白車的主人不是在跟蹤蘇簡,他是在觀察蘇簡的生活。
從這個人為了逼停他們的種種行徑,顧雲舟基本就確定了他的性格。
極端又瘋狂。
像這種一旦脫離他掌控,他就會不顧一切反擊的瘋狂模樣,肯定不會只是單純跟蹤蘇簡。
他會從方方面面監視蘇簡的生活,跟蹤他,竊聽他的電話,在他家按針孔攝像頭。
在確定他的屬性後,無論他做什麽在外人看來是匪夷所思的事,顧雲舟都不吃驚。
顧雲舟俯身湊近景鬱,他將手扣在了Alpha的後頸。
“景鬱。”顧雲舟笑著,但嘴角的弧度極其詭異,“如果我發起瘋來,會像他那樣對你。”
“你怕不怕?”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你不是那個人,我也不是蘇簡。”Alpha看著顧雲舟,雋長的眉眼平和而乾淨。
“我是不會離開你的。”景鬱抱住了顧雲舟,給予他忠誠、溫暖、以及信任。
顧雲舟撥開眼底的陰霾,讓光照進來。
他的指肚輕輕摩挲著Alpha後頸,顧雲舟湊過去嗅了嗅景鬱的腺體。
“我不會發瘋,更不會對你發瘋。”顧雲舟的唇貼著景鬱的腺體,“因為我討厭瘋子。”
顧雲舟有當瘋子的潛質。
但他厭惡瘋子,也不會成為瘋子。
作者有話要說:在本章評論的小天使,隨機發紅包抽獎哦。
淦!
我突然發現我是最廢話的作者了,幾乎每章都有作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