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朝鳳城的求偶節一年一度,是鳥族最隆重的節日。

鳥族並不如人族般在意正式的合籍大典，若是在求偶節上求愛，便是表示出“共度一生”的最大決心了。

早在幾天前，城里便開始張燈結彩。鳥兒大多喜歡華麗的風格,就連枝頭簷角都掛上了各式各樣的裝飾。整個城的氣氛輕鬆而快活,等待著節日的到來。

唯獨陸翡之焦慮地要命。

他和陸鶯走在城樓上,檢查夜間典禮上一應流程的準備工作。

按照慣例，月亮升至中空，日子交替的那一刻,朝鳳的城主會以原形出現在高台上，唱第一首求偶曲，為求偶節正式拉開序幕。

此後三天,無論是否求偶，是否有了伴侶,所有朝鳳城的民眾，都會停下往日的繁忙瑣碎,專心地享受節日。

這是屬於整個朝鳳的狂歡。

陸翡之一邊走路,一邊心不在焉地去拉陸鶯的袖子：“一會兒你再聽我唱一遍,有沒有什麼跑調的地方。”

這幾天，陸鶯都快聽他唱了一千遍了，內心崩潰：“你淡定點行嗎,我現在覺得阿娘不肯讓你去唱第一首,就是怕你唱到一半，緊張地當眾昏過去。”

那他們全家就在朝鳳城社會性死亡了。

陸翡之反駁：“我才不會呢。”

在所有人和鳥激烈的反對下,陸翡之最終還是徹底打消了“巨大金窩從天而降”的想法。但他覺得,求偶的形式,還是要足夠隆重,足夠盛大，才可以。

當著所有朝鳳城民眾的面，為阿眠唱今年求偶節的第一首曲子，許下生死相許的誓言，就很不錯。

謝眠感動地稀里嘩啦，哭著撲進自己懷裡，當眾與他立下同心契也說不定。

他興高采烈地帶著這個主意去找陸嵐商量，但被陸嵐以“唱第一支曲子是城主的活兒，你是想早早謀權篡位嗎”為由，冷酷無情地拒絕了。

陸翡之就很抑鬱。

以陸嵐的性格，明顯不會介意這種事啊。所以到底為什麼不同意。

陸鶯那時候安慰他：“不是嫌棄你唱歌難聽啦，也可能是怕有誰眼尖，發現你的毛是粘上去的。”

陸翡之：“……”

他決定為了報復陸鶯，選擇陸鶯作為他求偶曲練習的唯一聽眾。

相信這段經歷一定會讓陸鶯深刻地體會到什麼叫“禍從口出”。

陸翡之真的有很認真地準備這次求偶。

他練習了好久的曲子，甚至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吃過辣。連謝眠做的烤魚，都忍痛拒絕。

除了歌聲，鳥兒求偶最看重的，便是巢了。

他知道謝眠不喜歡金玉，喜歡白色的雲和雪，藍色的天和水，但是他又不可能讓阿眠睡在野地裡，想了好久。

他把巢築在了陸家一個荒僻而風景秀麗的祕境中。

以鮫綃為幔，雲錦為被，頭頂綴滿星石，睡在其中，就像是睡在星河裡一樣。

既是阿眠喜歡的顏色，又有他喜歡的亮閃閃。

他們雖然不能在裡面孵蛋，但是可以依偎著說悄悄話，一起數陸翡之的家當。

只要他今晚求偶順利，能得到阿眠的應允。

其實陸翡之也知道，阿眠肯定不會拒絕他，但還是忍不住想東想西。

什麼唱到一半忘調/聲音劈叉啦；什麼情敵為了阻止他對阿眠求偶，偷偷對他投毒啦；什麼天降隕石雨，這屆求偶節取消啦……

夜色就在陸翡之的不安和胡思亂想中，慢慢降臨了。

陸翡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焦慮地把流程想了一遍又一遍。

等陸嵐唱完，他就拉著謝眠站到台子上，化作原形，開始唱歌。粘的毛比較脆弱，還是不跳舞了。

然後唐逸然他們會在周圍撒花瓣，奏樂，順便幫他遮掩有可能發生的跑調。陸鶯負責用留影石留念。

等唱完，阿眠應該就感動地說不出話了，他再把自己準備好的禮物——他新長出來的，唯一的一根紅色羽毛——拿出來，送給阿眠，問阿眠願不願意去看看他築的巢。

過程簡單，低調，又不失浪漫，隆重。一切都很完美。

不過思來想去，陸翡之終於發現一個嚴肅問題。他看了看手邊空著的座位：“阿眠怎麼還沒來？”

陸鶯也沒太在意：“可能在幫阿娘忙別的事，等一會兒正式開始，肯定就來了。”

等啊等，眼看周圍都坐滿了，月亮馬上要升至頭頂，謝眠卻還不出現。陸翡之乾脆離開了座位，打算一路回去找他。

現在回去找人，大概就要錯過陸嵐的歌了。

不過陸翡之從小聽到大，也不覺得太可惜。

他下了城樓，逆著大家來的方向，向外走。

周圍原本多少有些喧囂，卻在某一刻，突然寂靜了下來。

陸翡之意識到，今年的求偶節到了。

然後，溫柔而熟悉的歌聲，借助靈力的波蕩，在整個朝鳳的耳邊響起。

陸翡之腳步猛地一頓。

這不是他娘的聲音。

伴隨著周圍驚訝的低呼聲，陸翡之回頭望去。

澄瑩的月光下，站在高台上歌唱的，並不是陸嵐化身的赤色丹雀，而是一個穿著紅色華服的人族青年。

陸翡之知道，站在高台上的這個人，他並不喜歡鮮豔的顏色，也不愛出沒必要風頭，覺得是件特別傻的事。

但是這一刻，他卻選擇站在萬眾矚目下，唱一支求愛的歌。

……

鳥族的求偶曲，對謝眠來說並不輕鬆。

他私下里跟著陸嵐學了很久，但站在這台子上，發現還是有些地方，並不流暢婉轉。

於是謝眠只好承認，他恐怕也沒什麼音樂天賦。

謝眠看著台下烏壓壓一片，還有心思去想：今日之後，他再也沒資格嘲笑陸翡之唱歌跑調了。

換做以前的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自己有一天，竟然會做出這麼瘋狂而衝動的事。

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誰求愛。

這是陸翡之喜歡的感情表達方式——“我愛你就恨不得心都挖出來，讓全世界都知道”。

衝動，赤誠，不考慮退路。

這種方式其實讓謝眠沒什麼安全感。

因為謝眠這樣的性格，注定了他會忍不住去想，萬一將來慘淡收場，今日所有的轟轟烈烈，豈不都成了難以褪卻的傷痕，茶餘飯後的笑柄。

包括現在，明明一起經歷過了很多事，謝眠還是覺得，不到死那一刻，誰也沒資格輕易就判定“一生”如何。

那為什麼就一步步，站到這裡來了呢？

因為想到陸翡之會開心，會驚喜，所以死氣沉沉，瞻前顧後的心，就突然變得躁動而充滿期待。原本覺得沒有意義的事，因此變得意義非凡。

可能愛情，就是能讓再謹慎膽小的人，都變成一個不顧後果的莽夫吧。

朝鳳對謝眠的認可極高，雖然他是人族，但也並不介意他來唱這首歌。而且大家也猜到他要做什麼，最初的驚訝之後，便漸漸安靜了下來。

這首歌並不長，很快就結束了。

謝眠卻沒有離開，而是重新開口。

“原本這首歌該由師父來唱。只是我懇求師父，希望能把這個機會給我，讓我能在天地和大家的見證下，做一件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事。”

說到這兒，謝眠頓了一下。原來事到臨頭，他也會緊張到手心出汗。

謝眠笑了笑：“曾經有一個小師妹問我，打算什麼時候和翡之合籍，因為她姐姐壓了賭注。”

“我覺得這個賭盤實在開太久了，非常不利於戰後的經濟流通。”

謝眠抬頭，看向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前的陸翡之。

“所以，翡之，”萬籟俱寂之下，只有他聲音溫柔，“你願不願意，去看看我為你築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