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完這一場， 林城覺得萬分疲憊。

　他點出了小電壓的好友帳號，給對方發了條信息。

　祥雲壓城：你認識王澤文嗎？

　150V電壓：不知道啊，我客戶那麽多。我去翻翻我的小本本。他用本名還是用藝名的？

　祥雲壓城：不用了。別告訴別人我的本名， 不要說我是咱們工作室的。

　150V電壓：那肯定啊。【拍胸脯】我怎麽可能往外說？

　祥雲壓城：好。

　林城往上回顧與王澤文的聊天記錄，怕自己精分太快露出馬腳。冷靜下來之後， 兩邊剝離來看， 還真發現了一個問題。

　……王澤文不是為了來找他搭話的嗎？結果在微信這邊的帳號裡，兩人只是簡單討論了一下工作問題， 就沒有然後了。連P圖的鍋都推給了劉峰， 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 完全看不出是要與他拉近距離的樣子。

　既然都決定了拿工作當借口，那王導猶猶豫豫的是在做什麽？

　如果想找他聊天，這種保持著又工作又私人的態度， 是為什麽？

　林城摸不著頭腦，還被王澤文險些弄得失眠。

　第二天早上，王澤文又聯系了他。

　王澤文：殺青宴的時間地點， 發到你的手機上了。

　林城：好。

　林城想起昨天跟王澤文聊了半天，對方那一副“我失去粉絲了”的遺憾模樣， 又多加了一個字。

　林城：的。

　王澤文：？現在流行分段式回復嗎？

　林城：我手快了而已。

　王澤文：【可愛】

　林城：“？？”

　他試探性地回了一個：【你超可愛】

　·

　殺青宴的時候， 去了很多人。

　去之前，林城還在想， 應該用什麽態度面對王澤文。到了之後他才發現自己想多了。

　王澤文在圈內是個香餑餑。一個知名的、翻車率極低的、不搞什麽騷操作的商業片導演，在圈內當然受歡迎。

　他身邊圍了許多人，林城隻跟他視線對上了一次，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

　林城因為沒咖位沒公司， 又帶了一副張與世無爭的氣質，坐在角落裡安靜吃飯， 沒人上前打擾。唯一一次高光時刻，是郭奕世拉著他一起上台唱歌。唱精忠報國，說要圓一圓北固的夙願。

　眾人起哄讓他做伴武，林城不好拒絕，上台陪郭奕世打了套廣播體操。看得眾人噴笑。

　他下來的時候，看見王澤文坐在位置上認真鼓掌，目光一直追在他的身上，見他望過來，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容特別溫柔，還帶著點特別的感覺。如果不是前幾天對方和自己剛聊天，林城恐怕會覺得是自己的錯覺。

　於是林城也笑了，不管對方有沒有看見。

　隨後黃時清端著酒杯朝王澤文走過去，周圍的人自動退開一條路，叫他二人方便說話。

　只是王澤文看起來不大專心，手裡晃著酒杯，面對黃時清那樣的美人，也只是小小地抿了一口。

　沒人敢對王導起哄，黃時清敬完酒後，識趣離開。

　林城看著那一幕，當時冒出一個想法。

　如果他紅就好了，要是他紅的話，當他朝王澤文走去的時候，就不會有人攔在他的面前。

　那天殺青宴，林城離開得很早。他不知道，在他離開後沒多久，王澤文也跟著走了。

　雖然在殺青宴上，兩人形同路人，但是從那天以後，王澤文似乎又和他熟稔起來。

　偶爾早上起來，王導會給他發一個簡單的表情。林城就回他一個【小太陽】。

　偶爾對方會跟他說說工作上的事。比如電影進程怎麽樣了，剪輯出了什麽問題，今天又去跟哪個工作人員見面了，組裡哪個小姐姐今天在群裡激情誇他，給他P海報的時候哭出來了等等。

　各種瑣碎的事情，雖然只有隻言片語，但是王澤文硬生生將自己的生活碎片化地塞進他腦海中。即便沒有在一起，林城也會不期然地想到對方現在應該在做什麽。

　偶爾王澤文也會側面打聽林城這邊的情況。問他現在還在做娛樂圈的工作嗎？缺錢嗎？住的城市天氣怎麽樣？出門有沒有遇到粉絲之類。

　似乎在從各方各面推敲他的生活，想跟他拉近關系。

　林成其實沒想到，自己在劇組殺青後，還能跟王澤文有那麽多的交流。好像前段時間的冷淡都只是他的錯覺。

　他覺得王澤文這樣的態度，並不是在積極挽回一段所謂的粉絲關系。但具體是什麽，他又不願意深想。

　因為人不在眼前，林城忍不住和他多聊起來。兩人似乎變成了很聊得來的朋友。

　同時林城發現對方的朋友圈也開始更新了，內容積極向上……富含表情包。

　一個突然愛上表情包的男人。

　林城想起了一個不知道在哪裡看來的段子，說是當一個直男突然開始使用各種賣萌的表情包的時候，多半是戀愛了。

　林城每天的日常，多了一項，那就是刷刷王澤文的朋友圈。

　直到有一天，王澤文那邊突然發了條正經嚴肅的文字。

　王澤文：8號放預告了。

　下面是一排劇組人員的點讚和評論。

　林城看見的時候愣了下。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有一種，《夜雨》是很久以前的事的錯覺。

　因為離開劇組之後的時間，變得特別慢嗎？

　林城點了個讚，切回到聊天界面。

　王澤文：8號晚上8點出預告片。

　林城：好。【期待】

　王澤文：你一定要看。

　林城：當然啊。

　王澤文：嗯。你會火的。我拍得很認真。

　王澤文那句話似是隨意，但是不可否認，它將林城的熱血燒了起來。

　·

　正式發布預告片的那一天，林城早早做好了準備。

　他關掉房間裡所有的燈，縮在沙發前面，用投屏在電視上選擇播放。

　房間裡特別安靜，但是從傍晚開始，窗外大風呼嘯，窗戶一直被拍得砰砰作響。

　林城在看窗外的夜景時，一段雨聲突然響了起來，黑暗的屏幕裡出現了畫面。他趕緊扭過頭，關注起視頻。

　鏡頭從泥濘的路面緩緩往上升起，掠過沙礫、石頭、斑駁的城牆、朱紅的大門，最後將整座巍峨的宮殿收入眼底。

　背景中響起郭奕世深沉的聲音。

　“這世道冷漠。”

　鏡頭中出現的第一個人影，竟然是北固。

　準確來說，是北固照在長劍上那雙冷漠的眼睛。

　林城看見的時候感覺心臟不由緊了下，他沒想到自己的眼神會是那個樣子的。

　他的眼睛裡帶著密集的血絲，殘酷、冷漠、冰冷。那種冷意深入骨髓，叫人一眼就能相信，這是一個徘徊在底層的殺手。

　“庸俗。”

　穿著官服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滿臉諂媚地看著座上那人。

　“涼薄。”

　一人被按在水缸裡，而周圍的人冷漠地看著這一幕。

　“悲哀。”

　瘦骨嶙峋的孩子，低頭啃咬地上的雜草。

　“可是……”

　“今日要過此門！”老臣雙目渾濁，摘下頭頂的官帽，兩手呈在胸前，“便從老夫身上踏過！”

　“你反了不成！”

　“夫有生者不諱死，有國者不諱亡。諱死者不可以得生，諱亡者不可以得存！”老臣朝著遠處，用全部的力氣嘶吼出聲，“千裡同風！四海波靜殿下！複我天下太平！”

　背景音樂變得躁動，其中帶著迷茫。

　馮重光問：“你告訴我，我要如何，才能救這天下？”

　“你想得太多了。做自己能做的就好了。”

　馮重光：“我現在能做什麽？”

　“活下去。”

　刀劍清脆的撞擊聲驟然響起。北固執劍，出現在屏幕之中。

　他一身黑衣，形如鬼魅，長劍橫掃，劍影重重，落葉紛飛，血濺四處。

　那一段武打戲裡沒有用任何的特效，只有鼓風機用來吹落葉和衣擺。各種交織變化的鏡頭，來襯托他的技巧。

　林城沒想到自己出現在大熒幕上會是如此的震撼。手腳的每一寸肌肉都透著力道，那長劍刺來時，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如果換成3D效果，恐怕會更為真實。

　連他自己都要信了，中國有著不傳世的武功。

　馮重光問：“你劍術如此高超，隻為用來殺人嗎？”

　北固：“是。”

　“你這一生，就無所憾之事嗎？”

　“……”

　“你就不曾想過，報仇嗎？”

　“我不知你在說什麽。”

　“你為何不殺我？”

　“……”

　“你看這萬裡江山，底下埋著多少白骨？相爺只見江山錦繡，卻不見屍骨累累。”

　馮重光一刀拄著身體，背上背著北固，走在崎嶇的山道上。

　他嘴裡吐著白霧，低聲說道：“你今日，也算重活一回，望你往後，能好自為之。聽我一言，別再殺人了。你不想明白活著的感覺嗎？”

　鏡頭掃到略後方的北固。

　那雙眼睛不再同開場一樣冷漠，裡面帶著點水氣與迷茫。他淺淺地呼吸，而後閉上了眼睛。

　後面一段鏡頭裡沒有林城。是黃時清與幾位老戲骨的戲份。

　再到了後面，就是林城雨夜行刺的鏡頭。

　林城握緊了自己的手，盯著屏幕。

　北固倒下時，畫面給了他一個特寫。

　當時的燈光襯得他臉色特別白皙，嘴唇卻因為濕潤，而透著粉意。眼睛周圍與鼻頭俱是微紅。

　即便雨水布滿他的臉，也可以讓人看出，他的淚水混在了暴雨之中。

　他表情裡寫了太多的東西，唯獨沒有對死亡的恐懼。

　林城恍惚出神。

　他是這個樣子的嗎？王澤文眼裡的他是這個樣子的嗎？

　血色在雨水中蔓延開來，馮重光的眼神變得堅定，世界從他瞳孔裡蔓延開來。

　擂鼓震天，萬鳥齊鳴，眾人呼喝的聲音遮過了所有的背景樂。

　大雨之中，馮重光領兵衝進了宮牆。

　後面的內容林城看得不仔細。等到結束的字樣出現在片尾的時候，林城才回過神來。

　他捂著胸口，感覺一股熱意似在沸騰。一閉上眼睛，拍攝時的畫面與心情又湧了上來。

　他本以為已經結束了，現在才發現，自己全心投入過的、能將所有人心血凝聚出來的作品，並不會因為結束而消失。它已經刻在了林城的血骨裡，成為他過往人生的一種證明。

　這組預告無疑給了林城莫大的震動，他抿著唇，又倒回去看了一遍。

　這一回他看得很認真，然而還是不夠。

　等他終於能把心情平複下來的時候，距離預告片發布，已經將近半個小時過去了。

　林城吐出一口氣，過去打開燈，然後拿著平板，開始刷自己的微博。

　王澤文不是無的放矢，單單這組預告片的質量，就足以讓《夜雨》成為今年最受期待的影片之一。只要正片沒有太大的落差，絕對可以掀起一番市場熱潮。

　而作為這部武俠劇裡武打角色的主擔，北固，不，林城，會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