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有了王澤文的關系，林城的解約進行得非常順利。

　半個小時後，林城無障礙地簽完字，跟在王澤文的身後出了咖啡廳。

　他坐在副駕駛座，車已經開出來有半個小時了，他的手機突然收到了一條陰陽怪氣的短信。

　“可以啊，遇上貴人了。”

　林城能想象得到王濤此時的意難平，笑了一下，回道：

　“托你的福。謝了。”

　王濤怒火攻心，差點梗過去。

　“風水輪流轉，還不一定呢！”

　林城這次沒回。沒必要和王濤這種人糾纏不清。他把手機屏幕蓋到腿上，就聽旁邊王澤文低沉中帶著點揶揄的聲音響起：“現在高興了？”

　林城才意識到自己此刻笑得可能有些小人得志，伸手摸了下，壓住唇角。

　王澤文跟著抽了抽嘴角，心說這人怎麽比自己還喜怒無常。

　片刻後，林城問：“王導，你認識我們老板？”

　王澤文說：“都是一個圈兒裡的，只要你不是簽的野雞公司，基本上都認識。你們公司還投了《夜雨》呢，你不知道？”

　林城說：“哦。”

　林城覺得這回答有點冷淡，可又想不出怎麽接話，於是又跟了一次：“哦哦。”

　王澤文：“……”你孩子該去看看腦子了。

　·

　和那邊解完約，林城終於可以安心跟劇組簽約。因為他沒有公司也沒有經紀人，王澤文直接叫法務和他談。

　林城相信王澤文的為人，畢竟那麽大一個組在這兒擺著，而且這是一個他絕對不能拒絕的機會。聽律師講解完相關條款後，沒提什麽特殊條件，大手一揮就把合同簽了。

　搞定合同之後，王澤文讓人把劇本給他。

　林城用了一天的時間，將自己角色的劇本整個過了一遍。

　他拿到的角色是一名殺手，叫北固。

　故事從一個冬季開始。

　寒冬之月，陛下駕崩。太子還遠在邊疆戍守，得知京城突變的消息後立即回京。

　此時北固出現了，他的任務是刺殺太子。

　他喬裝成一名劍客跟在太子身邊。太子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他們一路同行，互相欺騙。

　最終，在那種明知虛假的溫情之中，北固還是放棄了自己的計劃，並用性命為太子送上了最後的助攻。

　這個劇本看起來怪怪的。或許是因為，林城是以男二的視角代入，想太多了。

　林城作為一個gay，覺得這就是基情。

　但是滿劇組的直男堅定地認為這是江湖俠義兄弟情！

　林城覺得這種互相依靠互相拯救的關系不夠純潔。

　直男們覺得這就跟西遊記裡師父和徒弟的深厚情誼一樣，你離不開我，我離不開你，而當你有危險的時候，我一定翻山越嶺上天入地求菩薩告佛祖地衝去救你。

　林城：“……”

　沒想到他們竟然將西遊記研讀到了這等深度。

　……他們說得對。

　love&peace

　·

　因為演員的不停變動，《夜雨》劇組的拍攝計劃也出現了頻繁修改。好在王澤文的劇組嚴格不允許軋戲，大部分的演員都空出了時間待命，可以接受小范圍幅度內的計劃更改。

　整個組的統籌安排進行得十分到位。

　林城最近在隔壁跟著副導拍了幾場動作戲，從自己最擅長的地方熟悉劇組，每天晚上則回房間背台詞看劇本，相當刻苦。

　今天林城終於要到王澤文這邊的組來拍。

　早上他跟著武指耍了兩劍。他是沒什麽問題，但是和他對戲的一個配角動作總是不到位，一直拍不下來。副導也有些燥了，讓大家休息一下，親自帶著林城來找王澤文。

　王澤文這邊似乎也不大順，男主正灰頭土臉地站在旁邊背台詞。天氣冷了，他還能聽見男主斷斷續續的抽氣聲，聲線都在發抖。

　林城腦海中閃過一個名字。

　——郭奕世，一個剛畢業的當紅小生。出道時拍了一部票房大爆的冷門電影，雖然當時話題度都不在他身上，但是借此打下了基礎，之後一路影途通暢。

　副導領著林城走上前，戲精一樣地對著王澤文說道：“王導，我可把人交給你了啊。你要保護好他，注意臉不要受傷，這邊拍完，他要還給我們的。”

　王澤文不耐揮了揮手：“什麽你的人？他本來就是我的人好吧？我看上的，我挑的我簽的我帶來的！”

　副導：“……”可以，但是沒必要。王導你這樣看起來不大正常。

　王澤文又扭頭問：“劇本看完了嗎？台詞都記住了嗎？”

　林城說：“記住了。”

　北固的台詞並不多，他看拍攝通告，前面幾場基本不需要他說話。

　北固是個不善言辭的面癱，那時候又沒有扣扣空間，他只能把所有的心事……都寫在眼睛裡。

　所以這個角色最難的是心理揣摩，要用眼睛打開他心裡的天窗。

　……心理揣摩這一關林城真的過不了。直gay有別，最後打開的可能是他的天靈蓋，他有點擔心。

　“嗯。”王澤文沒看出他的緊張，或者覺得緊張也沒什麽，劇組裡的演員都緊張著呢。長手一指，示意道，“先去記一遍走位，注意打光，大家跟著排練一下。”

　今天主要拍北固與太子馮重光相遇的戲份。

　這個有如行屍走肉的無情刺客，在看見馮重光陷入絕境時，突然生出了人生中的第一根反骨。他不僅沒有趁機痛下殺手，還幫他脫離了險境。

　劉峰見他是個新人，緊皺著眉頭很是緊張，孤零零地站在那裡看著可憐，小聲地給他打了個預防針，說道：“王導這人比較嚴厲，待會兒如果他罵你了，你不用放在心上，盡管認真拍就好了。”

　哪知王澤文對帶有自己身份的關鍵字耳朵都尖得很，竟然聽到了，立馬喊道：“誰嚴厲？我嚴厲了嗎？組裡哪個人不知道王導拍戲的時候有如春風化雨，讓人欲罷不能？”

　眾人：……(￣_，￣ )

　劉峰深諳他的品性，卻還是無法欺騙自己的內心，忍不住問道：“春天裡的王導，之前您去見林城他經紀人的時候，和平了嗎？”

　林城想說挺和平的，畢竟他覺得很快樂。結果王導作案經驗豐富，很有自知之明，怕林城賣了他，先行投案自首，並進行狡辯。

　“你想說什麽？你想說我嘴毒是不是？我嘴毒嗎？我怎麽可能嘴毒呢？我從來隻說事實！”王澤文說，“我就是嘴再毒，又怎麽比得上他們蠢的十分之一？那些被我罵過的人，都犯下了什麽錯？非要把我逼到這種地步——”

　眾人卑微地低下頭。

　苦了您了，偉大的王導。

　劉峰朝林城眼神示意，表示就是這個樣子。

　林城唇角極淡地勾了下，沒壓住，看向一旁裹著大衣的王澤文。

　王澤文端過旁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

　雖然他才二十多歲，在導演圈裡，是兒子級別的年紀，但他已經學會喝枸杞養生了。

　畢竟拍電影是一項透支生命的工作，他每天都在進行生命值與怒氣值的互相轉換。

　休息了一會兒，王澤文讓眾人站到各自的位置，準備先拍一條。

　林城低著頭，看向自己面前的收音設備，再看著眼前這個恨不得將自己扭成十八節的年輕大哥，內心並不平靜。

　“怎麽樣？”大哥朝他拋了個媚眼，“大兄弟，你說這角度合適嗎？”

　林城：“……”

　王澤文在那邊叫道：“杆爺，欺負人家新人幹什麽？還好他是個面癱，他要是笑場了，我算到你頭上！”

　被點到名的操作員笑道：“沒什麽，就逗逗他，怕他緊張嘛。”

　王澤文看了眼屏幕，又說：“這是什麽死亡打光？北固的臉色都一片慘白了！怎麽那麽像鬼？”

　打光師怒而申訴：“這才不是打光的錯，是他被你們嚇到失色了！”

　王澤文：“好了都閉嘴！一群老流氓！”

　林城的第一場戲，正式開拍了。

　北固站在半山險峻的荊棘之後，將身影隱在一片灰暗之中，透過稀疏的枯枝，冷漠地看著前方與人苦苦纏鬥的馮重光。

　生、死、家國、天下，對他來說都不重要。或許是現實消磨掉了他所有的希望，同時也抹殺了他的欲望，這世上任何人的離別悲歡都與他無關。

　今日，只要他殺了馮重光，從此便天下易主，風雲無常。可是那又怎樣呢？縱然馮重光執掌天下，翻手為雲，如今也不過是快任人宰割的魚肉而已。

　冬日的山林一片枯槁，他的眼神裡同樣滿是蕭瑟。

　北固手指不斷摩挲著劍鞘上的花紋，眼神虛虛落在那個垂死掙扎的人影上，隨著風聲的呼嘯，他拇指一頓，往上一頂，寒劍出鞘……

　王澤文喊停：“不對！眼神裡有太多東西，這個時候的北固是不會外泄情感的！”

　林城頓了下，會意點頭。

　結果這一幕就卡住了。

　“停！放太空了，死魚眼都要出來了！”

　“不行！你過分注意鏡頭，不要用余光去瞄鏡頭！”

　“卡！感覺不對！”

　“不對不對，再來一次！注意你的肢體動作，你劍出鞘的那個動作，要再狠一點，厲一點。”

　一個近景鏡頭，連續卡了五次，眾人臉色都嚴肅了起來。

　今日份和平犯錯額度已滿，繼續NG，將解鎖王澤文的懟懟模式。

　林城看見眾人表情變了，也跟著變了。那張原本就白皙的臉，此時更是沒有半點血色。

　杆爺在心底對著王澤文罵了一聲，低聲安慰林城說：“待會兒他說什麽你都別往心裡去，他人就那樣，隨便罵罵，罵完明天就忘了。”

　就見不遠處王澤文陰沉著臉大步流星地走過來，那架勢看起來相當蠻橫。

　眾人心道不會是要動手吧？一個新人而已，不至於吧？

　王澤文罵出了他的名言：“你怎麽回事！”

　眾人心道：果然如此！

　是他們還不懂王導。王澤文轉了個方向，對著旁邊的人罵道：“你的站位怎麽那麽奇怪？非堵到他面前，干擾他的情緒。還跟他聊天，你聊什麽聊？”

　收音師後知後覺：“……？？”

　關他鳥事？地球有引力錯了嗎？

　他轉了一圈，收獲了無數同情的目光，然後咬著唇，硬生生將這份苦澀的委屈咽下。

　行，為了新人，他忍。

　林城還在愣神，右手便被人抓住。不知道是冷的，還是被氣氛感染給嚇的，他不覺打了個哆嗦。

　這魔鬼——瞧瞧給人小林嚇成什麽樣了！

　王澤文也叫他抖得愣了下，眉頭微微蹙起，林城正要道歉，就聽王澤文努力地平緩著語氣說：“你看著鏡頭，但是不要太在意它。電影的技巧和電視劇的不一樣，你不能那麽刻意地去追鏡頭。放輕松一點，你太僵硬了。”

　他對著林城，全然沒有對那幫糙老爺們的冷酷無情。

　眾人心底齊齊閃過一句——王導尼瑪偏心！！

　王澤文說：“你的眼神沒到位，我覺得你可以拍好。你再試試。”

　其實北固的眼神只是個一閃而過的鏡頭，像劍光閃過一樣，不是特寫。更重要的是他手部的動作，剛才那樣的表現已經可以了。

　但是王澤文覺得，現在才開拍，這種難度的情緒都醞釀不起來，後面還得了？非要把這個鏡頭摳出來。

　他皺眉想了想，突然回過頭來說：“我想要什麽樣的眼神？我想要你第一次看見我時候的那種眼神！”

　第一次看見王澤文時？

　王澤文提示了下：“不約！”

　林城：“……”

　眾人：“？？”約妹啊？

　林城做好了抗壓的準備，沒想到王澤文留下這麽輕飄飄的兩句就回去了，他茫然了一陣，定下心來，好好應對。

　拍到第七條的時候，這一場終於過了。

　眾人安心，林城跟著松了口氣。

　王澤文懶散靠在椅背上，捧著熱水袋，皮笑肉不笑道：“誰以後再在劇組裡講關於我的鬼故事，讓新人演員誤會我，影響拍攝進度，干擾團隊和諧的……呵呵。”

　眾人：“……”

　他們哪裡有說什麽？不過是大家慧眼如炬罷了。

　如果能向阿拉丁許願望，他們所有人共同的期盼是——能賜予王澤文一點逼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