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這事，組裡整個低氣壓，沒人敢大聲說話，連手機也不敢摸出來。

　黃時清披著大衣出來，給林城道了歉。

　林城搖了搖頭，表示沒關系。

　她本身就是個性格較冷的人，說完之後就坐到一旁等著開拍。

　這一次拍得還算順利。二人照著排好的那樣，走了一遍流程。

　林城的動作已經練得足夠熟練，不需要過多思考，身體自行就能配合他打出來。到黃時清落水，這一幕就可以結束。

　林城朝她胸口踢了一腳，威亞立即吊著黃時清往後飛去。剛一落水，人又被吊起來，飛回岸邊。

　黃時清火速脫掉外面的濕衣服，走進休息室。

　她在戲服裡穿了防水和保暖用的衣服，根據角色需要，外面還套著一件厚重的披風。

　不像林城，他的人設不管冬夏都是穿一件單薄的黑衫。

　所以黃時清出水的時候，冰水還沒有灌進衣服，情況看起來沒那麽糟糕。

　林城補了幾個在湖邊鏡頭，這一場算是完成了。

　後面本來應該接著拍男女主的戲份的。林城的戲安排很散，都是穿插其中。但因為今天的事，王導征求了二人的同意，決定先把林城相關的內容給拍完。

　於是郭奕世提早來了，開始準備後面的工作。

　林城坐在一塊光滑的石頭上面，試圖讓自己的腦子冷靜下來。

　他閉上眼睛，開始模擬劇本上的內容。

　馮重光一掌打傷了北固，北固沒有對他還手。他顯露出一絲無奈，想勸北固離開。

　他還有大事要做，而他並不相信北固。對於這樣一個殺手，沒有殺了他，已經是最後的善心了。

　馮重光說：“你總有想做的事情吧？”

　北固其實沒有。他連活著的欲望都不大強烈，又怎麽能為別人拚盡性命呢？但是他對著馮重光點了點頭。

　馮重光：“那就去吧。我相信會有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的一天。到時候，你也不必做一個殺手了。”

　他叫北固走。其實北固是無處可去的。

　他的世界裡沒有善惡，沒有情感。

　可是當他遇到了馮重光的時候，猶如最利的刀歸了鞘，突然變得溫和內斂起來。

　馮重光是第一個對他好的人，救了他，教了他什麽是天下，什麽是大義。

　把他渾渾噩噩的人生點醒了。將他暗藏在心底的，最不安的湧動給挑破。讓他陷入了無盡的自我懷疑和一段沒有結果的探索道路之中。開始思考起逃避了幾十年的關於人生的問題。

　當他開始學會思考，世界就變了。

　北固孤獨的身影慢慢行走在冬日這條沒有綠意的道路上，最後停住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鏡頭中林城的眼睛帶著微紅，帶著迷惘，帶著猶豫。他還在迷途之中，比之開始時的冷漠，多了不一樣的感情。

　林城沒有想的那麽複雜，他腦海中只在想一個問題——這部劇殺青了以後，他該怎麽辦。

　他應該快殺青了。

　這個問題竟叫他有些難過，可難過的源頭在哪裡，他又說不清楚。

　“好。”

　王澤文平靜地宣布了完成。

　眾人原本還擔心林城的身體狀況會影響他的發揮，卻不想他本人和北固這個角色真的是太過貼合。從拍攝開始到現在，幾乎沒遇到什麽瓶頸。

　不知道王澤文究竟是從哪裡挖出來的人，可以說是他們劇組的幸運星了。

　林城打著噴嚏，準備走開。

　“等一下。”王澤文道，“林城，過來一下。”

　林城聽見，小跑著過去，站定在他面前，叫道：“王導。”

　他耳邊嗡嗡作響的，正在耳鳴。說話也有些鼻音，不是很有精神。

　王澤文看他這樣子，不自覺放緩了語氣，說：“再過來一點。”

　林城不懂他要做什麽，又靠近了一步。

　王澤文掀開蓋在膝蓋上的衣服，站了起來，查看他的體溫。

　“我怎麽覺得你燒得更厲害了？”他聽王澤文說，“醫生怎麽說？你這得有39度了吧？能不能堅持？”

　林城含含糊糊地應了兩聲。

　王澤文忍不住大聲道：“你怎麽回事！”

　林城配合著寒風，從脊背處打了個哆嗦。同劇組的人員也跟共振似的，小小地抖了一下。

　這句話的殺傷力實在是太大了，簡直就是暴風雨的開幕詞。王澤文每次說了這句話，後面跟著的就是一長串的諷刺。

　王澤文：“……我是說，不舒服就講，雖然演員拚是好事，但不注意自己的身體還是不行。你身邊沒有助理……北固這個角色的戲份挺重的，而且特別辛苦，最好是有個人照顧你。你自己也得小心一點。不過今天的事情是一個意外……”

　“劉峰！”王澤文說著，將劉峰喊過來，囑咐道，“你還是陪林城去一趟醫院吧。盯著他點兒。我看他不大對勁。”

　劉峰暗暗籲出口氣，高聲應道：“誒！”然後朝林城笑了下。

　林城不想給他們添麻煩，想說自己一個人也可以去。王澤文卻拍了拍他的肩膀，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道：“去吧，今天你的戲拍完了，看完醫生回去休息，不用回來了。”

　林城看著那雙有些紅腫的手，遲緩地點了點頭。

　劉峰已經迫不及待地抓著他，喊道：“林城，冷嗎？我這裡還有件大衣。”

　林城還沒回答，那邊王澤文先行道：“加上吧，別出去的時候又吹嚴重了。”

　林城都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劈頭蓋臉地加了一件大棉衣。那棉衣得有兩個他那麽大，直接把他臉都給埋了進去。

　分明是王澤文蓋在腿上用來保暖的那一件，內襯裡還暖洋洋的。

　王澤文推著他說：“行了。去吧。”

　·

　最後，林城在醫院掛了大半天的點滴，一直掛到晚上七點多。

　劉峰將他送到之後就回去了，林城一個人留在醫院裡，太過無聊，躺著睡了會兒。結果因為發燒的原因，睡得渾身燥熱，很不舒服。沒一會兒又醒過來。乾脆坐起來玩手機。

　他忍不住去翻了下王澤文的朋友圈。

　他之前看王導的朋友圈時，沒敢點讚，也沒敢評論，怕顯得他不務正業玩手機。這會兒在醫院，好像理由還挺充分的。

　王澤文的最新消息，是他的午飯記錄。

　“番茄牛腩飯【暴怒】，以後劇組不可以出現任何【nan】字！”

　林城覺得所有憤怒的表情到了王澤文身上都很可愛，所以手指一按給他點了個讚。

　沒多久，王澤文那邊給他彈了一條私聊。

　王澤文：怎麽樣了？

　林城：醫生說沒事。打完點滴就可以出院了。

　林城：王導在忙啊？

　王澤文：跟劇務商量一下明天的安排。

　王澤文：什麽時候回來？叫司機去接一下你嗎？

　林城：不用了，我打完最後一瓶就回來。護士把吊水的速度調得很慢。我也不確定要多久。

　王澤文那邊回復速度斷斷續續的，有點慢，看起來真的很忙。

　過了片刻，才回來一條消息。

　王澤文：好，那你回來的時候注意安全。【是誰在嫉妒我的美貌】

　林城看著後面那個妖嬈的表情包笑了出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覺得很好笑。點了點頭像上的黑海膽，感覺身體好多了。

　·

　掛完水的當天，林城的體溫降下去了。結果不知道是不是夜裡他踢了被子，第二天又開始反覆。

　趁著早上沒有他的戲份，林城跑去醫院做了複診，然後舉著沒掛完的水回片場進行準備。

　這間休息室裡人很少，現在只有他一個。是黃時清為了表示歉意騰給他的。

　林城看了會兒劇本，不大能進入狀態，總忍不住分神。這時身邊的手機適時地震了一下。他抗拒不了誘惑地拿起來一看，發現聯系他的人是王澤文。

　王澤文：你今天上網了嗎？

　林城：還沒有。

　王澤文：不要上網。過來準備一下。

　林城：我點滴打完就去。

　王澤文：哦，不急。

　一會兒急一會兒不急的。這欲蓋彌彰也太明顯。

　林城準備切小號上去看看，恰好劉峰走進來，見他埋頭刷手機，心情很好的樣子，笑道：“你在跟誰聊天呐？女朋友啊？”

　林城回說：“沒有，是王導。”

　劉峰卻好像更激動了，跳過來說：“你加上王導好友了？”

　林城頓了下，問：“不是大家都有嗎？”

　“怎麽可能！王導不喜歡這些交際的。”劉峰一臉“吾兒可期”的表情，拍了拍林城的肩膀說，“好好加油啊，這說明王導看好你。當然大家都很喜歡你，比如我啊！”

　林城頓了下，然後道：“我已經和公司解約了。以後還拍不拍戲也不一定。”

　劉峰想起來這事，遺憾地發出一個單字：“啊……”

　林城無所謂地笑道：“是好事啊。解約之後不用分成，這部電影的報酬夠我吃好長一段時間了。”

　劉峰點頭：“也是。”

　林城的片酬低是相對而言，但如果不分成的話，還是挺可觀的。

　劉峰看著他嘴角上揚的弧度，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感慨道：“你心態真好。”

　林城心說，在圈子裡糊個十幾年，誰的心態都會變好。

　他被劉峰一提醒，倒是想起件事，遲疑著問道，“王導沒事吧？”

　“沒事啊，王導能有什麽事？”劉峰說著頓了一下，一副劫後余生的慶幸表情道，“我們也沒事！”

　林城：“……我是說，他昨天罵得挺凶的，會不會得罪人？”

　林城見過對演員慫如狗的導演，畢竟導演也只是製片召集來的劇組工作人員而已，胳膊乾不過資本，加上腦袋螺旋式上天也不行。他擔心王澤文得罪太多人，那麽年輕，將來就完了。

　“我們老板啊……”聽他說完，劉峰表情詭異道，“別人擔心得罪他還差不多。”

　林城：“？？”

　“被導演罵兩句而已，大家都習慣了的，沒事沒事。”劉峰揮揮手，一副渾不在意的表情，笑道，“你放心吧。王導浪得很有分寸的。”

　“你說誰浪？”

　房間裡突然冒出第三人的聲音來，劉峰脊背生寒，以為是大白天說鬼見鬼，撞槍口上了。

　結果下一秒房門被推開，進來的是組裡的一個道具。

　劉峰拍著自己的胸口，笑罵道：“幹嘛啊你！嚇死我了！打你啊！”

　那人笑了下，從角落裡搬出一個箱子，不忘回嘴：“誰讓你說王導壞話，該！”

　劉峰堅決否認：“誰講他壞話了？是修飾好吧！”

　那邊林城已經用小號登上了微博。

　他點了下刷新，才知道王澤文為什麽叫他不要上網。

　被人帶著上熱搜了。除了上熱搜的那個標簽之後，還有好幾個相關的話題：

　#林城截胡#

　#夜雨潛規則#

　#夜雨北固#

　林城懷疑夾在中間的那個#糊是最好的保護色#，也是為他而誕生。

　這可真是人生巔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