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之間， 無人說話。

　所有人都為魔王的強大所震撼，語言無法描述眾人此刻心中的澎湃， 他們只能震驚地想：

　也許……魔王大人， 這個名為克昂的男人，根本就是無所不能的。

　這世上沒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他可以輕而易舉的滅世，也可以輕而易舉的救世， 只要他想，一切都可以如他所願。

　這就是魔王。

　克昂魔王。

　西萊爾的眼中流露出濃濃的迷戀，眾人的眼神也各有千秋，但無一例外，都有著強烈的臣服之意。

　情況突然反轉， 斐謬赫拉倒也沒有驚慌失措，雖然他在眾人的包圍之下想要拖什麽也不容易， 但看其神態， 並沒有任何想跑的意思。

　計劃失敗，這位魅魔直接放棄了抵抗，且很快對於魔王做了什麽失去了探究的意味，隻望著康余莫名其妙的笑起來。

　“果然是你……哈哈。”

　其他的魔人難以理解斐謬赫拉的話， 更無法理解斐謬赫拉之前所有的舉動，克裡斯特估計和斐謬赫拉認識了幾百年， 怎麽想都想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

　斐謬赫拉為何這樣？

　克裡斯特又急又氣道：“你是西魔將， 統治了西魔域已經多少年，好端端的，你到底在幹什麽。”

　斐謬赫拉回答道：“毀滅世界啊。”

　克裡斯特被噎得一愣， 更加暴怒：“所以我問你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魅魔一點都不激動，即便到了這個時候還是十分冷靜自若，他很認真地反問：“我為什麽不能這樣做，我活了這樣久，什麽事情都做過，只有毀滅世界沒有做，我想毀滅一下看看不行嗎？你活著會想吃東西也會想娶妻生子，我就從來沒有問過你為什麽。”

　克裡斯特氣得要死：“那能一樣嗎！”

　斐謬赫拉略有些神色茫然：“怎麽不一樣，你難道歧視我毀滅世界的夢想？”

　克裡斯特卡了半天，說不下去了。

　說什麽說啊！

　根本說不通啊！

　他本就從未理解過西魔將在想些什麽，現在聊過了以後更覺得自己對斐謬赫拉一無所知。

　自他任職南魔將以來，見過西魔將的時間不多，這個魅魔總是神神秘秘，克裡斯特忽然覺得，恐怕連斐謬赫拉的兩個近臣都不一定了解他。

　克裡斯特不再說話，索菲娜也沒有想說的意思，場面陷入了詭異的沉默，只有斐謬赫拉深深望著康余，眼神之中頗有些難以言說的含義。

　康余想了想，道：“你們下去。”

　眾人均一驚，西萊爾道：“克昂大人……”

　康余：“先下去。”

　西萊爾掙扎一下，似乎很不放心，但最終還是回應著退了下去。

　眾人離開地極快，看眾人當真頭也不回地離去，斐謬赫拉露出一點怪異地微笑：“和我獨處？”

　康余點頭，如實道：“我想試試。”

　魅魔問道：“試什麽？”

　康余：“治你的病。”

　魅魔頓了一下，自露面以來第一次露出了遲疑的表情，隨後，他驟然發笑，露在外面的半邊嘴角高高挑起，哈哈道：“不必了，我沒救了。”

　看斐謬赫拉這一套操作，確實像是已經進入了中二病晚期，沒想到他自己心裡還挺有數。

　康余正要說話，斐謬赫拉忽地打斷道：“毀滅世界是一定要毀滅世界的，如果想要維護和平，比起救我，魔王還不如幫我完成一個心願，完成了，我就不折騰了。”

　這話說的一點都沒有一個搞事情失敗的反派該有的自覺，康余一不留神被帶跑，問道：“什麽心願？”

　斐謬赫拉：“毀滅世界。”

　康余：“……”

　可以。

　尬聊的感覺回來了，不愧是你。

　康余不打算和他繼續聊天，作勢要叫人，魅魔話鋒一轉，忽然改口道：“毀滅世界實在不行，我也可以勉強退而求其次。”

　康余有點難受地配合他：“其次是什麽？”

　魅魔微笑道：“毀滅自我。”

　康余：“……”

　康余反應了足足好幾秒，才明白毀滅自己的意思就是魅魔自己死掉，康余聽得滿頭霧水，完全不明白什麽意思：“你想毀滅自我，何不自殺。”說完，康余突然想到，上一次見到這個人時，他好像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那個時候，斐謬赫拉告訴他，自殺沒意思。

　本以為這次也會得到相同的答案，不想魅魔沉默了一下，回道：“因為做不到。”

　康余沒有聽懂，沉默之時，一直遊刃有余的斐謬赫拉不知為何神色黯道：“你猜我如今多少歲？”

　康余不解怎麽會說到這個，想到索菲娜七百多歲，又時常把魅魔叫做老不死的，偶像地不確定地問道：“兩千？”

　魅魔一聲輕笑，道：“五千。”

　康余一怔，實打實被驚了一下。

　他雖然不知道正常的魅魔應該活多少歲，但斐謬赫拉年齡顯然已經超出了常規認知，如果沒記錯，雅諾在給他科普魔界歷史的時候曾說過，魔界創世也不過五千多年。

　如果斐謬赫拉如今五千歲，那他豈不是和初代魔王是一個時代的魔人？

　康余問道：“怎麽會這麽久？”

　斐謬赫拉並不隱瞞，聲音變得有些虛幻道：“很久之前，早期的魅魔裡有一個分支，這個分支裡的孩子上百個中偶爾會有一人擁有一種名為祝福的靈魂技能，這個技能針對靈魂釋放，所祝福的事必定能成真，但一生只能用一次，不能用於自身，只能用於他人。”

　這樣一個能力，光是聽就有種窒息感。

　祝福別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假如有貪欲的人知道這個能力，恐怕擁有這種能力的人就會被迫成為被掠奪的資源。難怪斐謬赫拉的形容中會有‘很久之前’這樣的時間標語，這樣的魅魔分支若在戰亂期間，無疑會滅絕的極快。

　康余回過神來問道：“你被祝福了？”

　斐謬赫拉輕輕：“不錯，我的母親就是一個祝福者，臨盆之時出於愛子之心，她祝福我不死。”

　說完，魅魔的神情露出了很奇怪的笑容，他似乎在歎息道：“可不死多難啊，我的靈魂能因為祝福而長存，身體卻無法支撐下去，五千年太久了，我再不死，身體就要爛透了。”

　斐謬赫拉說的很平常，但康余卻在他的話裡聽到了一種濃濃的無奈感，沒有恐懼，沒有傷感，只有無奈。

　康余仔細盯著斐謬赫拉帶著面具的半張臉，在縫隙之間，看到了一點點黑色的腐痕。

　到了這一刻，康余才忽然間想明白斐謬赫拉那個傳說中的美貌魅魔為什麽要帶上面具，這張面具之下，恐怕早已不再是一張完好無損的面孔。

　康余一時無聲，許久，他問道：“你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來？”

　斐謬赫拉正經道：“怎麽會，我是真的想要毀滅世界，成功的話世界沒了，失敗的話我自己沒了，這不是兩全其美麽。”

　兩全其美哪裡是這麽用的，康余被堵了一下，哭笑不得。

　斐謬赫拉靠近過來道：“我等了太久，見過了很多人，可放眼魔界，大概只有你才能殺得死我。克昂魔王，你能嗎？”

　康余如實回道：“能。”

　他確實能。

　他的無效化可能解不開靈魂上的束縛，但他卻能保證自己瓦解掉斐謬赫拉的生命根源，讓一個魔人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

　至於肉體不複存在靈魂會何去何從的問題，康余沒有余力去探究。死亡，本就是未知的。

　斐謬赫拉眼神微亮：“那你殺了我吧。”

　康余許久沒聲，好半天，他回道：“好。”

　這個答案超出了斐謬赫拉的想象，魅魔有些難以置信，他本以為按照這個魔王寬容的行事作風，很難會做出這個決定。“……你下得了手？”

　康余頓了頓，答道：“是，如果那是你的心願。”

　斐謬赫拉不說話了，他望著康余，像是在看什麽新奇的東西，隨後，他忽然問道：“你是不是被我迷住了？”

　康余：“……”

　本來有些感傷的康余果斷找回了當初把對話一句話聊死的感覺，偶像艱難道：“不是，我有喜歡的人了。”

　斐謬赫拉：“那頭魔龍？”

　康余：“對。”

　魅魔問道：“哦？他知道你的壽命只有六十到八十年嗎？”

　康余噎的要死，卻並沒有意外斐謬赫拉看出了他的身份。

　想來斐謬赫拉連鍵盤俠都能召喚過來，發現他是異世界的穿越者也是順理成章。

　無奈的當口，斐謬赫拉笑著拉住康余的手，毫不猶豫地放在自己胸口上，明明是要迎接死亡，他的表現卻十分迫不及待。“快一點。”

　魅魔的向死之心沒有虛假，康余遲疑一陣，終是發動了無效化。

　以往他從未想過用這個技能去剝奪生命，從此以後也絕不會有。隻這一次，他希望奢求死亡的斐謬赫拉能夠得償所願。

　魅魔的身體開始消散，他的肉體從肩膀開始一點點分解，斐謬赫拉麵對這樣的異變，沒有驚恐，反而神色越發平靜。

　這即將消散的最後的一段時光裡，他十分平靜地望著康余，忽然道：“你知道我的技能是什麽嗎？”

　康余：“……也是祝福？”

　斐謬赫拉笑道：“我沒有那麽軟弱可欺，我不會祝福，只會詛咒，不需要魔素，針對於靈魂起作用且能用上多次的詛咒。有些東西，我確實永遠都繼承不到，比如我的母親能夠釋放善意，而我卻只能釋放惡意。”

　康余怔楞著，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因此停止或加快，斐謬赫拉看在眼裡，忽然起意道：“你是魔王，那又何如，我要咒你，從此以後，你的生死將不由自己掌控，你的生命將和那頭魔龍連在一起，他活你便活，他死你便死，你的命由他的命來決定。”

　康余望著斐謬赫拉，一時難以出聲。

　按照斐謬赫拉的說法，這確實是一個詛咒，甚至對於其他的魔人來講是一種極為令人痛苦的做法，將命綁在別人身上，沒有哪個要強的魔人可以忍受。

　然而，這個詛咒落到康余頭上，卻反而成了幫他延續生命的絕佳手段。

　西萊爾的生命軌跡和他不同，他身為一個人類，將會和一位剛成年的魔龍共享生命。

　原來，雪琉說他很快將會知道答案是這個意思。

　康余說不出話來，斐謬赫拉則閉上了眼睛，魅魔的身體已經盡數消失，只剩下了半張完好的美麗面孔。

　在這最後的時光，康余緩緩問道：“為什麽？”

　為什麽要幫他？因為他完成了斐謬赫拉的心願，這便是斐謬赫拉對他做出的回報？

　可是……

　這並不合理。

　魅魔給他的東西太貴重了。

　康余的心中突然間溢滿了一種難言的傷感，正當他想要合上眼送魅魔最後一程，斐謬赫拉忽然開口道：——

　“你說為什麽？”

　“還不是因為你長得好看。”

　作者有話要說： 魅魔，終極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