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琢並不是唯一被波及的對象。在他們下山前媒體幾乎開始各處采訪所有跟宋朗輝有過合作的人,甚至有記者穿著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校服混進宋朗輝的高中采訪老周。
老周已經升了教導主任,早上正在巡視教學樓就被記者堵住。他還沒跟上新聞熱度,以為眼前的記者跟之前那些一樣,不過是來問一些宋朗輝或者陳琢在學校的趣事。他樂呵呵,也沒追究記者是怎麽混進學校,“宋朗輝啊,這小孩兒當年調皮,但是個特別好的孩子。”
後面的教室窗台後擠著一群湊熱鬧的學生,有個男孩大聲喊了一句:“周主任,記者不是問這個,宋朗輝吸毒啊!”
記者看到後面的學生都很激動,跟攝像師打了個招呼把鏡頭轉過去,決定忽視愣在原地的老周轉而采訪宋朗輝的學弟學妹們如何看待曾經的明星師兄落下神壇。
男孩子們明顯激動很多,也不怵鏡頭,有一個搶著發言:“哎呀我們班那些女同學以前特別迷他,這幾天新聞一出來她們都傻掉了,哈哈哈哈,我同桌強行忽視這些新聞,我就念給她聽,看她又氣又呆太有意思了。”
攝像把鏡頭拉近,男孩子手指的方向的確有個女同學趴在桌上的背影,男生在一旁小聲補充道:“真的你們自己看,不騙你,她還偷偷哭了。太腦殘了吧我靠。”
越是犀利的話記者越喜歡,又問這個男生:“那你們覺得這個消息是真的還是假的?”
男生不以為意地聳聳肩:“證據都放出來了嘛,只要不瞎都會覺得是真的,也就那些腦殘粉會自欺欺人。而且以前周校長也經常說嘛,他讀高中物理二三十分,我媽天天教育我三歲看到老,不學無術的人基本混到後面都是這樣的,不奇怪啦。”
老周以前跟學生們講起來宋朗輝的成績,也不過一句玩笑,何況還會緊跟上他後來的突飛猛進。宋朗輝自己也在采訪時自嘲過自己不太是塊讀書的料,物理成績是班裡第一名的三分之一。只是那時候的學弟學妹和所有觀眾都覺得這是一個亮眼的人身上微不足道的瑕疵,他們喜歡看他的臉、看他演一個又一個迷人角色、也驕傲於總有記者因為他來學校采訪,這個人的物理分數對他們來講根本不重要,反而因為這點缺陷更顯得他率真和可愛。而眼下宋朗輝已經被視作禁毒畫報上瘦骨嶙峋的妖怪,近十年前的一次測驗分數從一個跟他並無半分交情的高中男生口裡講出來,卻成為他必定會吸毒的一種佐證,引導人們得出“早就料到必然如此”的結論。
在負面新聞出來以前,有媒體或者節目組到學校拍 攝記錄宋朗輝的母校時,爭先恐後搶在鏡頭前的男生跟眼前的也是同一群。而以前羞羞怯怯躲著鏡頭但又想小聲跟記者表達自己對宋朗輝的喜歡或者想拜托記者轉交禮物的那些女生,此時沉默而糾結地坐在座位上,哪怕覺得心中的偶像也許的確在崩塌,也不願意對著鏡頭口出半句惡言。
早讀下課鈴都響過了,老周還呆呆站在走廊上,忘了要繼續巡樓,也沒去阻止面前的亂象,自言自語說:“吸毒?怎麽會?多好的一個孩子。”
陳琢所在的機場不是媒體唯一的戰場,但陳琢恐怕是受訪者裡與宋朗輝最休戚與共的一個。
賈安安跟著陳琢在地勤的帶領下不斷換路線到停車場,千方百計躲避也早有記者蹲在保姆車前,閃光燈亂到晃眼,一個個搶著提問:“陳琢,您知道宋朗輝吸毒的事情嗎?”“之前傳你們不合,後來你們微博互相關注,您能評價一下對宋朗輝吸毒的看法嗎?”“吸毒事件爆出您覺得對小生格局會有什麽影響嗎?是不是覺得兩個人差距更大”。
賈安安前所未有的鎮定和抗事,她擋在陳琢前面,大概是剛剛跟方以明學了幾分氣勢,竟然也能微微鎮住場子,平時的大嗓門在這裡派上用場,“停!不接受采訪。謝謝。”
陳琢連手機都沒有,山裡的幾天幾乎跟外界徹底斷絕聯系。他心頭的疑問只怕比記者還要多,一坐上保姆車立刻問賈安安:“到底發生了什麽?什麽吸毒事件?”
陳琢下意識拒絕把吸毒和宋朗輝聯系在一起,連“宋朗輝吸毒”這種詞組也不願意講出來。賈安安從副駕駛側過身,歎了口氣什麽也沒說,把手機遞給他。
賈安安何嘗不鬱卒。她剛剛飯上的CP就這麽虐:經紀公司阻撓,一方出醜聞,糖都沒有發過就是要BE的節奏。兩天前新聞的苗頭一出來,方以明就親自打電話讓她務必聯系上陳琢回公司,而陳琢猶如神隱,她即心系工作又記掛這對舊情人,急的爆了好幾顆痘。
陳琢再回想前一天下午宋朗輝接的那個電話和今早那種隱約的惶惑不安,覺得一切都有預兆。他還記得宋朗輝貼在他耳邊講把事情收拾好就去見他,陳琢沒有料到是這樣一件大事。
賈安安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個帖子對宋朗輝吸毒事件的完整梳理,從最開始的爆料、實錘到宋朗輝過往三年的行程和各個時期的照片,細致到有人連他手背的針眼都圈出來。
一開始是在一個非常不起眼的留學生論壇,樓主本來是來尋求感情建議,男友家裡有錢有權但沾了毒品要不要分手。下面的回復自然都是勸分,樓主自己猶豫,又持續更新說男友家裡已經給他聯系好了國外最好的戒毒中心,她想再給他一個機會。本來一直直播的是兩個人的感情進展,某天突然提到有護士透露曾經收治過一位非常出名的中國明星,樓主沒有說全名,但留了一系列線索供大眾猜。無數福爾摩斯上線,最後指向宋朗輝。
營銷號把這件事情轉到微博,爆料這種事通常都是有一就有二,事情水花擴大以後各路知情人就紛紛湧現,宋朗輝粉絲多對家也多,多的是人樂見他樓塌了,於是不到二十四個小時,他行程裡的那段空白、去歐洲不知道度蜜月還是遊學的八卦,以及在國內醫院體檢中心的路透照都被翻出來。他去歐洲的那段時間正好和爆料裡的時間對上,所有人恍然大悟,不是遊學也不是蜜月,憑白丟下演藝事業讓陳琢撿了個好本子拿了影帝,其實是因為去戒毒。
真正的實錘是有媒體神通廣大買通了那個康復中心的內部人,拿到了一張宋朗輝當時的照片,雖然只是背影,但也足夠證明穿得沸沸揚揚的故事。
下面仍然有政治不正確的粉絲在誇帥,或者質疑吸毒的人不可能是圖上這個看起來還不錯的狀態。凡是任何表露出質疑和理解的回復,都被嘲諷得很慘,有說“建議你省下你上網的網費再給你偶像買兩斤白粉”,也有說“我看你是喜歡地也中了毒建議也去那個中心戒一戒”。
這已經是還算禮貌和俏皮的回復,更難聽的話多的是。陳琢的粉絲甚至是這些留言的主力軍。
不止宋朗輝在輿論的中心。因為宋璟和章茵綺的身份,最後發展成連坐。普通藝人犯了錯,沒有媒體會去打擾藝人的父母,但是宋璟和章茵綺卻瞬間被推上風口浪尖。
媒體一直蹲在宋家的公寓門口,陳琢一點一點往下滑網友總結的事態進展,看到無數媒體圍在他去過的那套公寓門口。雖然記者還沒見到宋章二人,新聞卻已經出了不少,如果不是宋朗輝之前提到過周阿姨走了,陳琢也要以為新聞裡說的“采訪了宋朗輝家的阿姨說情況屬實甚至在家毒癮發作過”是真的。
這給了陳琢些許安慰,這至少說明媒體所謂的真相並不完全是真的。
網上的討論也逐漸從一個人轉向一家人,有歎息好好的兩位藝術家被混帳兒子連累壞了名聲,也有馬後炮說一直就覺得宋朗輝這種順風順水的太子爺要出事,還有的說散了散了影帝影后隻手遮天會給寶貝兒子掃清路障的你們凡人還是看看自己的銀行卡余額吧。
最後的更新截止在一個小時前宋朗輝出機場,媒體拍了無數圖片,他沒有給出半個字的回應。
陳琢兩班飛機飛下來身體極疲憊,此刻強打著精神想要理清頭緒,卻根本對這件事的真相一無所知。他退出網頁,調出了通話界面。他並不驚訝自己能流暢地撥出宋朗輝的號碼,而對面的聲音也在他預料之中,“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賈安安大概猜到,安慰他:“老板你不要多想,這種時候選擇關機是正常的。”
陳琢甚至有衝動直接讓司機去宋朗輝家,稍一冷靜又明白這種時刻半分不可輕舉妄動。好在記者還不至於蹲在他家樓下,他在停車場跟賈安安道別,交代了賈安安去幫他補手機和電話卡,拎著行李上了樓。
他坐在客廳裡等賈安安,無數念頭從心頭掠過。比如重逢以來宋朗輝從來沒在他面前點燃過一根煙,比如宋朗輝找他喝酒不是梅子就是桃酒,又比如他在抽屜裡看到的那份寫著法語的文件和體檢報告以及他們之間無數個欲言又止的瞬間。
陳琢並不是沒有感覺,以往最是利落坦率的宋朗輝如今也平添幾分躊躇猶豫。陳琢一直以為這是因為宋朗輝也和他一樣困於這段不知進退的關系,卻忽略了或許另有隱情。
但陳琢也不信現在傳的沸沸揚揚的就是真正的故事。
賈安安速度極快,除了新手機和卡還給陳琢帶了一份海鮮粥。陳琢是真的一點胃口沒有,隻急著設置手機。賈安安叮囑他千萬記得吃飯,臨出門前沒忍住小小聲問他:“老板,你覺得這是真的嗎?”
陳琢反問她:“你呢,你以前不是老跟我說他壞話,你信嗎?”
賈安安一臉糾結,講出自己的心裡話:“以前都說你們倆不和,我確實看他不順眼,後來知道你倆的事兒看法又不一樣了,總覺得老板你喜歡的總有值得喜歡的理由。而且,即使不談這些,就算他跟你什麽關系也沒有,我其實不喜歡看牆倒眾人推,他那麽驕傲嘚瑟的人設,現在這樣太不好受了。”
陳琢對賈安安溫柔地笑一笑,“安安,我知道我這麽說會顯得我偏私,但我不相信現在爆出來的是故事的全部。拋開我過去跟他有過的和將來可能有的關系,我也知道他骨子裡不壞。”
陳琢甚至都還記得高三的那個晚上,一個男明星飆車身故,宋朗輝約他見面,跟他講自己的恐懼和擔憂。陳琢不相信宋朗輝會把自己置入相同境地。
一整夜陳琢都睡得極為恍惚,他聯系不上宋朗輝,只能等宋朗輝來找他。白天陳琢還是不停刷新手機,新聞熱度還在持續上升,雖然不再有新的證據出現,但解讀卻越來越多。宋朗輝一家三口的受眾上至老年人下至小朋友,於是討論度前所未有的廣,話題甚至能從吸毒衍生之明星家庭教育問題。
陳琢自己都受到親友的信息,向他打探這件事是不是真的,只有有一陣兒沒聯系的李決問他“還好?”,陳琢沒心思搭理這些好的壞的信息,又不敢關機怕錯過宋朗輝的電話。
一整天下來陳琢既沒能聯系上宋朗輝,也沒能從新聞上看到他半分回應。他甚至輾轉把電話打給方以明,方以明隻跟他打太極,說這件事他沒有資格和權利替宋朗輝講。
陳琢反反覆複看宋朗輝的微博,最新一條消息還是之前那塊玉的圖片。下面點讚最高的評論卻已經不再是之前粉絲之間可愛的爭執,清一色都是“玉是從東南亞批發毒品的時候順帶的吧”“宋朗輝,行走於金三角的男人”“我吸毒,我玩玉,我是個好男孩”。
來電震動吵醒是早上六點,他失眠得厲害,折騰到四點才睡,看到這兩個字倒是很快清醒,接起來就叫了一聲:“朗朗!”
電話那頭卻並不是宋朗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