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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琢如磨》第42章
宋朗輝說的好地方甚至都不能說是人跡罕至,幾乎就是沒有人。

 地方偏僻,下了飛機還得轉三個小時的車。去程航線上人也少,頭等艙空蕩蕩隻他們兩個人。宋朗輝看起來心情不錯,滿足了空乘合影的願望又簽了名,空乘懂眼色地沒有再打擾,也沒有對這兩個前幾天一起出現在熱搜上的人共同出行表達過分的驚訝。

 陳琢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開始還能勉強打起精神跟宋朗輝聊天,他打趣剛才的空乘大概是宋朗輝的粉絲他的anti,聊圈內人,聊新上映的電影,卻依然不分享分開的幾年裡的故事。

 他答應了宋朗輝,此刻也坐在了飛機上,兩個人卻默契地沒有問為什麽,也不問要怎麽樣。

 陳琢的戲緊趕慢趕拍了好幾天,昨晚凌晨下戲劇組聚完餐他還趕著回去收拾行李,幾乎是一宿沒睡直接到了機場。飛機飛得平穩之後沒忍住還是睡了過去。

 宋朗輝本來正在講山上寺院的菜地裡種著哪些蔬菜,聽到旁邊的人“嗯”了一聲後就再沒動靜,他側頭,陳琢已經閉眼睡著了,一層薄薄的胡茬都還沒來得及刮,被高空的陽光照成淡金色。宋朗輝動作極小心地探過身,輕輕拉下陳琢身側的遮光板。

 好像幾年以後在一起的時間裡,反而是他清醒的時候多。以前他們住在一起的時候,他拍了戲或者拍了廣告回來,夜裡兩三點也要把陳琢叫醒,興致勃勃跟睡眼惺忪的人分享自己最近的見聞。分開以後陳琢再坐回他身邊,他明明兜著滿腹心事想講想問,這一刻卻也只希望身邊的人能睡個安穩的甜覺。

 宋朗輝自己都覺得這種心態奇怪,以前在一起情濃時分,卻還要爭分奪秒,好像覺得用來睡覺都是浪費。現在他們還不算作在一起,宋朗輝心裡卻自有一份篤定覺得來日方長。

 他們早上就出發,到達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宋朗輝盛薦的觀月聖地在山裡,空氣乾淨海拔稍高,不是什麽旅遊地,甚至連本地住戶都少。繞過一圈又一圈盤山公路,途中只看到一座寺廟。車停在半山,眼前宅子的風格倒是跟影視基地附近宋朗輝住的小院子如出一轍。

 陳琢路上休息得不錯,加上山裡空氣好,又安靜,下了車倒真有點心曠神怡的意思。他笑著伸了個懶腰,跟宋朗輝開玩笑:“你們家是不是走到一處就在一處佔山為王?”

 宋朗輝正拿鑰匙開大門,聞言笑著回頭看陳琢:“我們家就三處地方,你都去過了。”

 陳琢是真的喜歡這個地方,空曠清靜,也不用擔心無處不在的鏡頭,“說真的,你怎麽會找到這個地方?”

 宋朗輝領著陳琢進屋,寺廟裡的小沙彌會定期過來打掃,屋裡整潔乾淨。他把自己的行李箱放進臥室,又把陳琢帶到隔壁的房間,說:“我媽以前拍過 一部戲,是在寺廟裡取景,那時候在離這兒不遠的山上。後來好多遊客去拍過照,你應該也知道。我媽媽一直跟住持有聯系,四年前泥石流,那座廟毀了,好在人都沒事兒,後來就在這座山上重新修葺,但外人都不知道了。我媽媽之前有一些不開心的事情,就到這兒弄了這麽一個宅子,圖個空氣清淨不被打擾,我們全家來這裡長住過兩個多月,我跟小師傅們也熟。”

 陳琢知道演藝圈裡的大部分人有時候都有些迷信,他問:“那你現在信佛嗎?”

 宋朗輝搖搖頭:“我不信這些,我父母其實也都不信。我在雲南買那塊玉的時候,還有一些這種想法,那時候年紀還小,其實根本不懂,後來發現那塊觀音也沒留住你,我就不信了。只是有時候人太過軟弱,做不到求諸己,也難免會把心事托付給神明。”

 宋朗輝站在窗邊,臉隱在明明暗暗的光裡,這一番話說得十分誠懇,甚至提到過去也是平靜而清淡的語氣。陳琢停下腳步看著他,心裡頭忽然覺得報紙和營銷號上這幾年寫的宋朗輝也許都不對,他未必如報道裡寫的那樣光鮮快樂,即使見面的時候大部分時間他還是活躍氣氛的那個,講話也一直帶笑,但陳琢並沒有再瞧見他露出從前的恣意,以前也沒聽過他這樣的語氣。

 長大成人,這是一件好事,但陳琢私心覺得可惜,宋朗輝好像應該永遠是那種春風得意的樣子才對,這樣漂亮光彩的一個人,沒有人會不原諒他的不成熟。

 陳琢想要開口問,過去這一段到底有怎樣的隱情或故事,稍一思忖又不覺得這是一個好時機。宋朗輝邀請他,是一同來觀賞漂亮的月亮的。既然他不願意跟宋朗輝說透他為什麽要來,那也沒理由在旅途之初就要求宋朗輝把心事全盤托出。

 陳琢在飛機上睡過去也沒怎麽吃東西,兩個人規整了行李,宋朗輝帶著陳琢去寺裡找晚飯。山裡的果蔬都來自寺廟自己圈的一塊田,之前宋朗輝全家住過來,也是每天去寺裡拿新鮮的蔬菜。

 宋朗輝走在前面抄了條近道,不是汽車上來的路,小路走起來不是那麽平順,有的地方繼續就是一個斜面。天色暗下去,陳琢稍微有些夜盲,對路也不熟悉,到了坡度大的地方總要先試探試探才敢邁步。

 走了四分之一,宋朗輝也不急,只是時不時回頭看他,神色裡有幾分猶豫,右手在褲兜裡攥緊,都微微出了些汗。他在一塊稍平的地方停下來,盯著遠方下沉的夕陽發了個呆,往回兩步走到陳琢身邊伸出了手。

 “牽著我。”

 陳琢視線一直看著腳下,兩腳都站到平地上才分出視線抬頭看宋朗輝,宋朗輝臉上乾乾淨淨一絲多余情緒沒有,好像只是真的同路人幫個忙。

 陳琢的確有些空腹感想快點走到寺院吃完飯,加上也不願意再被這種怕踩空的惶惶支配,山裡清淨,如果一旦有意外也只會麻煩加倍。這些念頭一一在陳琢腦海中晃過,於是他又惱恨起自己的不乾脆和虛偽。明明宋朗輝伸出手的時候他就條件反射想牽上去,理智卻還是要在腦海中為他運行無數條客觀原因。而宋朗輝似乎毫不介意陳琢的這一段猶豫和考慮,伸出的手沒收回半分。

 陳琢想拉住他,並不是因為餓或者怕摔斷腿。但他都無法誠實地向自己承認。

 陳琢伸出手去,兩個人的手牽住,不松不緊。時隔太久,其實已經沒什麽熟悉感,牽手也不是適合他們這個年紀的人的活動了。但陳琢還是覺得自己心跳在加快,甚至比之前因為擔心踩空而還要忐忑。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著的時候還能不鹹不淡地聊天,牽手並肩後卻反而沉默下來。坡陡的地方宋朗輝就握得用力一點。他帶著陳琢,腳步也加快起來,十分鍾之後就走到寺院門口,小沙彌是他的熟臉,笑著跟他打招呼。

 寺院裡的人見他帶來個陌生人也不會有多余的好奇心,不過是添兩雙碗筷。齋飯清淡,倒也適合舟車勞頓的兩個人。

 住持給他們單獨找了一個地方吃飯,兩個人對坐著,窗外的天都黑透了,能聽見昆蟲窸窸窣窣的聲音和隱約傳來的敲鍾聲。

 陳琢看著齋飯也吃得自如的宋朗輝,笑他說:“誰能料到你也能不沾葷腥。”

 四五年前的宋朗輝和所有二十出頭的男生一樣,無肉不歡,小劇場的人聚餐或者是他倆單獨吃飯,陳琢頓頓都得提醒宋朗輝記得吃蔬菜,但凡宋朗輝要出門拍戲,陳琢都把維生素準備好裝進小盒子裡放到他行李箱。但眼前的人對著一餐無油無味的菜也能吃得適然,陳琢回想起來前幾次他們吃飯,宋朗輝好像也主要吃素,食量也不大。

 小沙彌正好進來給他們送茶水,聽到陳琢這半句話先是念了兩句阿彌陀佛,笑著說:“這位施主就不知道了,宋施主以前還跟著我們打坐。”

 這倒的確讓陳琢驚訝,哪怕忍得了不食葷腥,但宋朗輝從來不像是能有十分耐心的人,高中的時候一節課45分鍾他都覺得受不了。陳琢問宋朗輝:“你不信佛打坐幹什麽?”

 宋朗輝正專心吃手頭的一小碟豆腐,頭也不抬就回答:“想你啊。”

 這話倒是不假,禮佛的人要求得大光明,宋朗輝卻隻惦記兒女情長。

 他打坐雖然是為了鍛煉忍耐和克制,但陳琢的確是當時諸多支撐他的原因之一。宋朗輝彼時正處在混亂的漩渦中,每一天都是自我掙扎,心頭無數欲念滾過,他羨慕那些小沙彌,衣食住行都簡單,七情六欲全放下,整天一派無欲無求的樣子,比誰都快樂。

 而他想要的太多了,實在難捱的時候,他甚至想過要是有時光倒流術就好了。

 陳琢沒說話,倒是小沙彌聽不得宋朗輝在佛門重地講這些話,念著阿彌陀佛退了出去。

 一餐飯還沒吃完,雨先下起來。太厚的雲層遮住月亮,宋朗輝有些遺憾,倒是陳琢安慰他:“月亮不會跑掉的,還有明天。”

 宋朗輝再是歎氣也換不來月亮出現,乾脆皺著眉頭不要臉地開玩笑:“沒有月亮你看我好了,反正我也是朗輝。”

 陳琢臉上的笑舒展開,喊了他一句“宋月亮”,兩個人並肩站在屋簷下聽雨聲,宋朗輝忽然覺得沒有月亮其實也很好。

 宋朗輝問住持要來雨傘和蔬菜,返回的時候沒有再走近道。上坡的路段多,他走得有點兒喘。

 回到家裡宋朗輝燒水泡了從寺裡拿的茶葉,從廚房裡出來看陳琢坐在沙發上又是一臉將睡未睡的表情,下雨天的確適合睡個好覺,他把茶葉放到玻璃茶幾上,拍拍陳琢的肩膀說:“阿琢,困了就回房間裡休息吧?”

 陳琢的戲一部接一部排得滿,很久沒有過這樣徹底休假的時間,而這裡的一切都太令人放松。他坐在沙發上抬頭看宋朗輝,好像真的是看月亮的角度。他聽宋朗輝的話,決定今晚徹底順從自己的睡意。

 宋朗輝跟他一起回房,叮囑他如果夜裡降溫冷就去櫃子裡取被子,渴了的話廚房裡有水。快走到房間門口的時候,宋朗輝叫住他:“我今天是故意的。”

 陳琢還以為自己太困沒聽清,問了一句:“嗯?”

 宋朗輝這種時候就還是像不到二十歲的年紀,他說:“我今天帶你走小路,是故意的,我想牽你的手。”

 陳琢帶著困意腦子裡那些精密運算的分析就都沒了,他懵懵地看著宋朗輝,耳廓不自覺的紅了。在宋朗輝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陳琢才說:“我知道啊,我也是。”

 如果是五年前這個時刻宋朗輝就該吻下去了。他最見不得陳琢明明害羞假裝一臉鎮定的樣子。但他最終一步都沒有上前,只是笑著跟陳琢道了一聲晚安。

 他們並不是分開兩三天,一起躺在床上就聊三十分鍾的天就能分享完分開這一段時間的經歷。橫亙在中間的那一段空白有種不動聲色的力量,在他們靠近的時候又把他們微微拉扯開。

 宋朗輝躺在床上,大半天的奔波身體其實已經很疲憊,精神卻沒法兒冷靜下來。除了做夢和幾周前那一個晚上,這是他和陳琢時隔五年在夜裡挨得最近的時候,宋朗輝明白他和陳琢中間隔著的並不只是這道物理意義上的牆,但至少現在他知道了陳琢也想要和他牽手。

 宋朗輝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十幾歲的時候在一起,表完白就是接吻,現在兩個人的年紀加起來快過半百,卻從牽手開始臉紅。

 他拍的電視劇裡,主角們無論分開多久,三四集也就重歸於好了,如果是電影,甚至可能壓縮到十五分鍾。現實裡的人卻進退猶疑,唯恐行差踏錯,連牽手都要猶豫半個太陽掉下山的時間。

 宋朗輝知道一牆之隔的陳琢聽不到,但還是有些傻氣地坐起來對著陳琢那邊的牆講了一句:“阿琢,我愛你,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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