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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琢如磨》第39章 [已修]
宋朗輝回家的時候是早上五點,莊飛予把他扔到家門口,幫他用鑰匙開了門。這個時間,陳琢沒有等在客廳也是正常,但莊飛予偏偏要講:“你的小陳老師也有不等你的時候啊,一盞燈都不留給你。”

 宋朗輝並不在意這些細節,他尚且還想的起來陳琢大概不會喜歡莊飛予踏進他們的家半步,於是笑著轉頭對莊飛予罵了一聲滾。莊飛予根本不在意的樣子,瀟灑地揮一揮手轉身就走。

 宋朗輝走到客廳裡打開燈,屋子裡比平時要亂,茶幾旁邊碎了一個玻璃杯子,宋朗輝心裡沒來由的亂,但又想不出個緣由。臥室的門大開,他走過去摸到牆上的開關又開了一盞燈:陳琢的確不在。宋朗輝有些遲鈍地拿出手機,屏幕黑著,他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麽時候關的機,一開機明明又還有電,紅色的小圈裡一個刺眼的數字五,他點開來,都是來自陳琢的未接來電。

 宋朗輝對這一串電話無知無覺。

 他莫名心裡有了些不好的預感,陳琢並不是那種黏人的另一半,也絕對不會因為要叫他回家就打這一連串的電話。宋朗輝走回客廳裡,站到那一地碎玻璃旁邊愣了愣神。他回撥過去,接電話的不是陳琢而是醫院的護士。夜裡醫院是很安靜的,護士說的話都好像帶著空曠的回音,宋朗輝一聽到護士報出醫院的名字就覺得腿軟,對方一直一直在說,說病人獨自在家打120多麽危險,說現在各大醫院的床位有多擠,說你們做家屬太不負責根本找不到人簽知情同意書。

 宋朗輝等對方說完,一句話想問又不敢開口,一直到護士以為他掉了線“喂喂喂”好幾聲,他才問突然回過神來一樣問:“謝謝您,我……他是動什麽手術?”

 接電話的護士大概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講的一堆話裡獨獨忘了說清楚病人的病情,但看病人家屬隔了這麽幾個小時才打來電話,一時也有些沒好氣地講:“現在知道關心了是吧,要真是大手術我看你們都沒地兒哭去。闌尾炎!手術已經做完了,你們快找人來醫院繳一下費用,你們要不來,只能病人頂著刀口自己去辦入院了。”

 哪怕只是切除一個可有可無的組織,宋朗輝也並沒有覺得提起來的心放平穩了。他在電話裡跟護士道歉,電話都還沒掛就立刻就衝下樓打車。

 整座城市都開始亮起來,平時二十分鍾的車程今天卻格外堵。宋朗輝一宿沒睡,但即使還帶著後湧的酒意,此刻也極其清醒。他克制不住地去想護士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話,他想到那個碎掉的玻璃杯,手機上的未接來電,還有那份也許最後是進手術室前的陳琢自己簽的知情同意書。他們同齡,平時陳琢是更成熟,更會照顧人的那個,但說到底陳琢也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男生,陳琢自己是怎麽一遍遍打他的電話然後一遍遍失望最後只能自己撥120的呢?

 宋朗輝想得頭疼,他想哭,但又哭不出來,兩眼是熬過夜後的赤紅。他在這裡哭又有什麽用呢?陳琢昨晚體會的痛,生理的心理的,他並沒有察覺到分毫。陳琢被鳴著笛 的120的救護車載走的時候,他正在酒精和吵鬧的音樂中短暫自我麻痹。在陳琢最最需要最最難受的時候,他不在場,那現在在這裡掉眼淚未免也太可笑了。宋朗輝把的手肘撐到車窗上擋住自己的眼睛,摸到自己額頭上一手冷汗。

 在宋朗輝之前已經有人先一步趕到了醫院。宋朗輝的電話撥過去沒多久,陳琢麻醉就徹底過了醒了過來。護士對著他態度倒是很好的,大概是見過了他昨晚的狼狽有些心疼,溫聲跟他說不要擔心,已經有朋友打過電話來馬上過來給他辦入院手續。陳琢道過謝,接過來手機,看到通話記錄裡宋朗輝的名字,其實是一個三位數的短號,剛入學的時候新辦理入網,宋朗輝非要把兩個人辦到一個家庭套餐裡。

 陳琢等到護士出去了才撥通另一個電話。邱啟來得很快,簽過合同已經有人為人助理和經紀人的自覺,宋朗輝到的時候邱啟已經繳完費辦完手續,正在問陳琢怎麽昨晚宿舍的同學也不來搭把手。

 宋朗輝帶著一身酒氣走進病房,到底是跟病房的酒精不一樣的味道。陳琢和邱啟一時都沒說話,陳琢是不知道能說什麽、該說什麽,邱啟則是全然的震驚。倒是又來換藥水的護士打破這一片沉默,護士對著這兩位病人家屬是沒有好態度的,她也懶得去辨認眼前的人是不是某個未來的大明星,站得近了聞著宋朗輝一身酒氣眉頭皺地更是厲害:“家屬注意一下,朋友自己在家生著病你們還出去瞎喝酒就算了,別現在再來影響醫院環境,要是照顧不來抓緊時間去請護工。”

 護士一出去,病房裡又安靜下來,宋朗輝一瞬不瞬看著陳琢,陳琢的視線卻掛在輸液的小管上。數到第十滴的時候,陳琢開口跟邱啟說:“邱哥,你先下樓吃點兒早飯吧。”

 邱啟在一旁視線本來就無處安放,他看到進來的是宋朗輝的時候額角一跳,他哪裡料得到陳琢口中的同性愛人是這樣的來頭,宋璟和章茵綺的獨生子,陳琢哪裡用簽其樂,宋朗輝手頭的資源勻一些給他就已經夠吃。

 只是邱啟看著這兩個人現在這幅樣子,一點不像陳琢簽約那天說起來另一半的堅定執著。他早上趕過來的時候值班醫生也先訓過他一頓,說陳琢自己在家打的120,聯系不上親人朋友,自己咬牙簽完知情書才被推去打麻醉。邱啟還以為以陳琢那天說起來另一半的那勁兒,這種時候旁邊應該會有人寸步不離照顧他才對,但一聽醫生描述的那情況,邱啟都覺得心疼。

 邱啟識趣地退出去關上病房的門,他突然有點想明白把陳琢的事報給方以明的時候方以明為什麽雲淡風輕,只怕是方以明早早就通過宋璟那邊知道這個人。

 一旦知道了那個人是宋朗輝,邱啟就覺得陳琢之前的信誓旦旦怕是天真了,邱啟跟宋朗輝沒有過直接接觸,但同在一個圈子裡,邱啟看得到聽得到宋朗輝的故事。擺在宋朗輝面前的好東西太多了,哪怕是他挑剩下的,邱啟手頭那些沒背景的小藝人也求都求不來。邱啟帶藝人錄節目的時候在電視台化妝間遇到過一次宋朗輝,你不能說他態度傲慢不尊重人,相反,他有一套自己的禮貌和客氣,但那種距離感和驕矜,依然自然地存在。邱啟聽到他在跟化妝師聊自己的戲約,每一部都是無數新生代男藝人願意以各種體面的不體面的方式去爭取的,但宋朗輝的語氣是漫不經心,說自己可能一部都不會接,因為想演一個不那麽常規的正面角色。

 宋朗輝不懂珍惜,甚至有種近乎天真的隨意,這不是貶義,情感和物質匱乏他都沒有經歷過,他不用去學習珍惜。

 邱啟還不知道病房裡兩個人戀愛故事的全貌,但卻能揣測其中的罅隙,剛剛短短的會面,他已經能夠感覺出來,兩個人都對對方有愛意,但愛意的重量是不對等的。邱啟並不覺得陳琢能吃得住宋朗輝,如果真的吃得住,也不會一邊在用酒精消毒準備手術的時候另一邊正在享受酒精帶來的快樂和麻痹。他沒去吃早飯,走到住院部樓下的小花園抽了支煙,查完過去半小時的工作郵件還是忍不住去猜病房裡的兩個人現在是什麽樣。邱啟歎口氣,心想跟宋朗輝這樣的人在一起,陳琢怕是要吃一些苦。

 陳琢自己都覺得自己可悲。短短一個月,同樣的場景出現第二次,他還是這樣子軟弱地、狼狽地躺在病床上,甚至比上一次更甚。他還記得昨晚自己用最後的意識和力氣打開家門等救護車,痛到幾乎是倒在地上,他放棄了,不再給誰打電話了,痛到眼淚一直流一直流,直到護士抬著擔架上來。上一次他掛完水兩個人假裝什麽事沒發生過一樣回家,這一次也還要這樣粉飾太平嗎?

 陳琢太累了,這不是一場多喝糖漿就能過去的咳嗽。手術切除掉了身體裡某一部分,雖然本就是可有可無的,但它帶來的痛感太清晰了。陳琢一想,好像新年以後他們一直陷在各種各樣的不愉快裡面,兩個人都不快活,陳琢不明白是為什麽。

 宋朗輝沒有坐下來,他在病床旁邊幾乎是半跪半蹲下,握住陳琢的沒有扎針的那隻手,說是握其實更像只是輕輕觸碰到,他不敢用力。開口的聲音有些乾澀:“阿琢,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不接你電話,我……”

 陳琢現在只能平躺,頭甚至也不再側過去看他,一滴眼淚從眼角滑進枕頭,卻好像自己都無知無覺:“其實哪裡有什麽需要對不起的事情?生病的是我,本來也是突發狀況,即使昨天你在,你送我來醫院遇上紅綠燈也隻比救護車更慢。我們也不是醫院認可的能幫對方簽手術同意書的關系。你不在這裡,有什麽關系?”

 這一番話不好聽,但陳琢講得十分平和,話裡沒有諷刺也沒有怨氣,不知情的人聽起來大概還會覺得溫柔體諒。

 宋朗輝拚命搖頭,他想反駁事情不是這樣的,如果他在至少可以在陳琢痛的時候抱住他,他可以陪著陳琢坐烏拉烏拉叫著的救護車去醫院。但宋朗輝說不出口,他開始懷疑自己的懷抱是否真的能分擔陳琢的痛,又或者,陳琢是否還會需要他的懷抱。

 陳琢還是那副平平靜靜的樣子,他把眼睛閉起來:“我有點累,想睡了,邱啟上午會在這裡照顧我,你方便的話回家幫我取幾套換洗的衣服吧。”

 接下來的時日陳琢住在醫院裡宋朗輝就守在醫院,陳琢很少說話,過了麻醉刀口還痛了幾次,陳琢寧願捏著床單也不去握宋朗輝的手。除了每天回家收拾自己外加拿換洗衣物的時間之外,宋朗輝幾乎是寸步不離守在病房裡,他天天去護士站報道問陳琢的情況和注意事項、吃什麽合適或者刀口恢復是不是太慢。連知道最開始的情況的那個護士都不再批評他了,以為只是當時的偶然讓自己錯怪了這個善良又負責任的年輕人,護士們一直以為他們是同學,還調侃很久沒看見過這麽善良的小朋友了。

 沒有人知道他做錯了什麽。

 宋朗輝心裡難受,這幾天都是他問什麽陳琢答什麽,陳琢出院前一天晚上他終於沒忍住拉著陳琢的手委屈巴巴地講:“阿琢,我們和好好不好?我以後都不再喝酒了,這學期過了我就可以開始接戲,我認認真真拍戲好不好?我們還可以演同一部戲,一直演到我們都在頒獎典禮上拿到獎杯。”

 陳琢躺在病床上看他,他印象中幾乎沒有見過宋朗輝落拓的時候。明明是他生病,他卻覺得宋朗輝瘦了,天天陪床熬夜,兩眼也是紅紅。宋朗輝晚上睡在病房裡窄窄的陪護床上,陳琢被刀口折磨總是很難睡得安穩,夜裡斷斷續續醒過來,他知道宋朗輝也並沒有睡到一天好覺。有時候宋朗輝察覺到陳琢被痛醒,就小小聲問他需不需要叫護士或者喝水,陳琢痛得沒什麽力氣回答,就背轉身去朝著病房靠窗那面,過了片刻也總還能聽到宋朗輝盡管十分克制小心仍然會有的窸窸窣窣翻身的聲音,輾轉反側也就是這樣子了。

 宋朗輝這個人明明是明亮又快活的,現在臉上卻都是失落和困頓,這是陳琢最不願意看到的樣子。宋朗輝有什麽必要來遭這份罪呢?陳琢看著他,隻覺得宋朗輝應該有一個勢均力敵的、和他一起快意人生的愛人,而不是像陳琢自己一樣心思重重又不夠坦率。

 陳琢忍住心中的酸澀,喊了一聲:“朗朗”——這個幼稚的稱呼其實已經有些不合時宜,他們早就過完了二十歲的生日,高中更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成年人叫疊字總是顯得別扭,但宋朗輝在陳琢這裡,卻一直都還是剛認識那一年的感覺,陳琢放學回家帶著好奇又假裝不經意地一瞥電視上那隻宋朗輝做主角的廣告,十六歲的男孩兒朗朗。陳琢看著宋朗輝,把思緒穩在此刻的現實裡,歎了口氣繼續講:“你看,我們都不是十七歲了,不可以考試遇上不會寫的題往後跳就行了。”

 陳琢不願意再去回避問題,他們試過一次粉飾太平,事實證明並沒有任何意義。

 宋朗輝固執,“我們不用往後跳,我不會寫的題你教我就好了,好不好?”

 陳琢當下沒有回答,宋朗輝以為他至少願意考慮。

 陳琢出了院宋朗輝只是換了個地方照顧他,除了上課的時間都待在家裡,跟醫生保持定期溝通、研究各種食補的方子,但最後還是放棄自己動手,電話打到全城最好的藥膳店訂外賣。陳琢手裡頭還有個之前就答應好的本子要寫,身體一恢復工作和學習上的事也都重新啟動。除了兩個人交流少一些,晚上睡在一張床上,宋朗輝覺得和以前也沒有什麽分別。

 他們的確度過了一段平靜的、有些過分安靜的時間,以至於陳琢要走的那一天也沒有任何預兆。

 宋朗輝下課回家的路上都還惦記著應該聯系莊飛予給他搞點兒好的天麻,他回了家先習慣性去書房裡看陳琢,怕陳琢一寫劇本就忘了該站起來多走走。

 陳琢不在書房裡,他又檢查了廚房和陽台,最後才走到臥室。臥室的地上陳琢的箱子敞著,一半已經放滿了衣服,陳琢站在衣櫃前聽到他的腳步聲才回過頭,手裡的襯衣折到一半。

 宋朗輝覺得自己的聲音有點兒抖,他自己都說不上來為什麽這麽害怕,他以為已經過去的事情原來並沒有真正過去,原來陳琢的平靜並不是原諒,而只是一個緩衝。宋朗輝知道是明知故問卻也還是要問出口,他甚至還擠出一個笑來:“阿琢,你在幹嘛?”

 陳琢把手頭的衣服放到床上,在靠近門這一側的床尾坐下來抬著頭看他:“我打算搬回學校。”

 陳琢要走。

 宋朗輝腦子裡都是這四個字,折磨著他每晚沒法兒睡個好覺的隱憂終於變成現實,從陳琢口裡講出來。宋朗輝覺得自己說的話沒什麽邏輯,“為什麽要走?我都往這裡固定預定了一個月的藥膳,你出院出得急,本來就還有術後調養,回學校怎麽辦?”

 宋朗輝幾乎是說完就後悔,這樣子的理由怎麽留得住陳琢。

 陳琢何嘗不知道他在找借口,他試圖勸慰看起來已經十分急躁的宋朗輝:“朗朗,我們應該各自冷靜一段時間。從高中到現在,很多事情可能都變了,我們總得停下來想一想,暫時分開去過過沒有對方的生活也許不是一件壞事。”

 宋朗輝跳得厲害的神經終於被“分開”兩個字徹底點著——他以為他在病房裡已經服過軟了,他從來眾星捧月,何時對著誰把姿態放得那麽低過?陳琢出院回來他們的生活明明也平靜無波,他為了陳琢學了不知道研究了多少食補良方,為什麽陳琢還是要搬走?不不不,陳琢不僅是搬走,陳琢想要結束的並不只是他們的同居人關系,陳琢要的是沒有他宋朗輝的生活。

 宋朗輝的動作不受意識控制,隻覺得一股勁兒直往上竄,他上前兩步把陳琢已經疊好放進箱子裡的衣服悉數扔到床上,然後不說話地氣鼓鼓地看著陳琢,他呼吸劇烈到幾乎在喘氣,手也是抖的。

 陳琢不受他的影響,還是那副平和的樣子,他甚至笑了一下,這笑裡帶著幾分悵惘:“你看,你還是十六七歲的樣子,莽撞衝動,遇到不稱心的事情撒個嬌發個脾氣事情就過去了。宋朗輝,但我不是十七歲,不是你對著我笑一笑我就心軟答應你不寫作業了。你把我衣服扔出來,我也可以再收拾好裝進去。我們這個樣子,我早晚是要走的。”

 陳琢話講的柔和,話裡的意思卻是決絕。他每多講一句,宋朗輝的怒氣就更盛一分,末了氣極倒也在陳琢的感染下笑出來,宋朗輝覺得現在腦子裡現在像喝了酒一樣亂,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但額角跳得厲害,哪哪兒都不對勁兒,陳琢越是平靜他越是難受——憑什麽從頭到尾都只有他的喜怒哀樂濃墨重彩,而陳琢淡漠平和得像一個看客。

 宋朗輝口不擇言,說話的嗓音都有些變調,一句話說得極快:“陳琢,你如果走了我們就不要再聯系了。”

 宋朗輝以為的狠話和威脅在陳琢這裡一點用也沒有,至始至終陳琢的表情沒有多流露一寸情緒,他還是笑著回答宋朗輝:“好。”

 陳琢有自己的意氣和自尊,除了“好”他沒有別的答案可以選擇。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是沒有轉圜的余地了,宋朗輝看著陳琢,陳琢低頭坐著,宋朗輝其實看不清他的表情。宋朗輝看到他後頸露出的那一小截黑繩,像是終於找到了發難的緣由:“你要走,你把我的玉還給我。”

 玉是贗品,不值錢,這一出無非是宋朗輝存在找不痛快。陳琢抬頭看他一眼,宋朗輝不願意跟他對視,也不想再去揣測裡面的情緒。陳琢雙手繞到頸後去解繩子,從衣領裡把玉拉出來遞給宋朗輝。

 宋朗輝接過來沒有停頓地就把玉往地上一擲,贗品就是贗品,碎開的聲音是清脆的,卻並沒有碎成玉碎會有的樣子,大概原本就是內部靠膠水拚合成的,一塊玉硬生生裂成兩塊,多一分碎渣也沒有。

 宋朗輝笑著退出去,除了笑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麽,他早該猜到陳琢會答應的,陳琢這樣的人,看起來柔和沒有殺傷力,其實處處都是棱角,陳琢決定了的事情是沒有商量可言的,糖果和炮彈都沒有用。宋朗輝都快忘了,陳琢其實就是這樣淡漠的一個人,軍訓的時候全校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偏偏只有陳琢是毫不關心。

 宋朗輝走到客廳裡也茫然,他應該幹什麽?他下意識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來早上外送過來的湯,他已經習慣了每天這個時候開始煨湯,湯雖然是現成的,但一天兩餐需要加熱一次,宋朗輝怕外賣的塑料餐盒加熱不好,湯都被盛到精致的容器裡。宋朗輝打開火,一時愣怔,湯是給誰的呢,喝湯的那個人說他要走。

 陳琢收拾好行李的時候,宋朗輝的半隻烏雞都還沒熱好。陳琢拎著箱子站在廚房門口喊他:“朗朗,我要走了。”

 宋朗輝頭都不回,專心致志往湯裡加鹽,他多加了一些水所以需要加鹽調調味,湯太淡陳琢喝湯的時候會皺眉頭的。他忘了他已經加過鹽了,不過無所謂,這鍋湯本來也沒人再喝。宋朗輝想讓自己聲線穩住,近乎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對不起啊,今天的湯太鹹了。”

 陳琢不知道有沒有聽到這句話,過了一會兒才回答他:“鑰匙我放在玄關的籃子裡,湯燉好了你記得關火。”

 宋朗輝這才回過頭,臉上已經沒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牢牢盯住陳琢講:“陳琢,你走了我們不會再聯系。”

 陳琢也看著他,雙眼泛著紅,轉身之前再應了一聲“好”。

 陳琢的確是骨子裡性格極硬的人,哪怕現在心裡十分難過,面上也十分克制。他在玄關換好鞋,廚房在視線的死角,但他還是往廚房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把鑰匙放進了鞋櫃上的小盒子裡,想了一想,把揣進衣兜的那兩塊碎玉也放了進去。

 一直到關門聲響起,宋朗輝也還在廚房裡熱他的湯。他覺得自己思維是僵掉的,除了這碗湯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可就連今晚的湯他也熱不好,溫度不對,鹽也加的太多。

 宋朗輝的手機一直在震,響了兩次他才接起來,是之前那位家裡的小貓懷孕的朋友打電話給他,語氣輕快地講:“我們家貓生啦,小貓倍兒可愛,什麽時候給你送過來?”

 年前他還興衝衝想著怎麽跟父母出櫃,跟陳琢商量著一起養一隻貓,還沒有到夏天,他們的劇情卻急轉直下。

 宋朗輝靠著冰箱坐下來,這個電話好像讓他突然卸了全身力氣,他聲音極輕:“不用送了。”

 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掛掉電話,像是怕對方沒聽清,過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以後都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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