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完合同的當天, 袁星洲便狠狠心,定下了第二天去探班的機票。
他也說不上自己為什麽這麽衝動,仿佛一刻都等不得, 心裡卻是又歡喜又緊張,還有一點點的擔心——這種感情並不陌生。在初中時,他給暗戀的男生送禮物之前, 便是這種心情。
袁星洲仍記得那人的生日是在冬天, 印象中, 老家的風雪總是特別大,袁星洲從同學口中得知那人快過生日時,便想方設法攢了錢, 給對方買了一塊運動手表。
彼時的袁星洲十分寒酸, 運動鞋裡穿著破洞的襪子,校服裡面是洗舊的秋衣秋褲, 平時吃飯從不外出,只因學校食堂便宜,其他花費更是能免則免……那塊手表雖然不貴,但對當時的他來說, 已經算是天價。
袁星洲反反覆複, 猶猶豫豫, 最終在櫃台上買下它時,整個人都緊張地面皮發紅。他也知道自己是在打腫臉充胖子,然而一想到對方收到禮物時的開心, 又覺得衝動一把也值得。
之後的幾天裡,袁星洲走哪兒都把禮盒帶到哪兒, 上課也沒什麽心思,時不時就想看一眼, 然而自己偷著開心。然而幾天后,當他送給那位同學時,對方卻只是禮貌地道謝,又回贈了他一個手帳本。
袁星洲幻想中,對方親自拆禮物,繼而大喜所望的場景終究沒能出現。再後來,他又得知手帳本的價錢跟手表的價錢相當,這兩者等於他半年的生活費,於同學而言卻不過是一周的花銷。
這件事令他羞愧了許久,也著實清苦了一陣子,如今時隔多年,其他的卻都淡忘了,只有送禮前那種小心翼翼,又滿含期待的心情讓人印象深刻。
袁星洲沒想到,時隔多年之後,自己會再次這樣,懷揣著滿腹的興奮和緊張去見一個人。
所以自己是在暗戀嗎?
如果是的話……其實也不錯,暗戀一個住在一起的人,時時刻刻看著他的樣子,跟他一塊吃飯聊天,打遊戲背台詞,自己還有什麽不滿足?
當然,假如倆人的關系有一天影響到葉淮了,無論影響到他的事業還是情感,自己都會識趣的退出,設法解除這段關系。
屆時假如沒有什麽完美的方案,那便隻保全葉淮一方,公眾輿論也好,合同也好,這些都是自己做的,自己也理應有負起責任的擔當。
飛機不知不覺已經接近了目的地。袁星洲在機上小憩了一會兒,醒來之後,飛機正好落地。
葉淮他們的劇組在影視城,袁星洲卻是在市區定的酒店,所以需要先去市裡辦好入住之後再倒車。
他招了輛出租車,上車後又給小鐵打電話。
那邊卻是小呂接的,顯然十分興奮:“你到了嗎,袁哥?現在就去接你?”
“還沒有!”袁星洲忙道,“我過去還要三個小時。”
“好的,這裡地方不好找,鐵哥說你下出租後等在路邊就行,他過去接你就行。”小呂說完嘻嘻一笑,主動道,“淮哥還在拍戲呢。”
袁星洲“嗯”了一聲,忍不住問:“你們跟他說了嗎?”
小呂道:“當然沒有!這可是驚喜!”
袁星洲:“……”
“別鬧,”袁星洲笑了笑,“我只不過是順路而已。”
他來之前擔心葉淮不喜歡自己探班,所以跟小鐵說自己只是路過——反正這邊本來就是旅遊城市,如果葉淮不歡迎,自己就說過來旅遊的,看一眼就走。
只是金屬二人組都鬼精鬼精的,袁星洲也管不了這倆人的腦補,問清了地址之後便掛了。
他在市裡的酒店辦好入住,自己又洗漱打扮了一番,換了一套連帽衛衣和破洞牛仔褲,努力作出休閑旅遊的樣子。只是劉海有點長,袁星洲突發奇想,拿酒店的皮圈給自己扎了個蘋果頭,這才戴上口罩墨鏡,興衝衝地背著包出門了。
這邊天氣多變,出門時還是豔陽高照,等走到半路,外面卻有烏雲慢騰騰地挪了過來。
小鐵知道袁星洲快到地方的時候,正跟葉淮背稿。小呂舉著傘,一路從遠處踩著水窪啪嗒啪嗒地過來,把他拉一邊去嘰嘰咕咕,頓時引起了葉淮的注意。
“你倆幹什麽呢,鬼鬼祟祟的?”葉淮微微皺眉,有些不滿。
他的身上滿是泥水,今天又是拍打戲,葉淮要被影帝一個過肩摔,扔在泥水裡,然後再惱羞成怒,跟影帝開打。
這一段是長鏡頭,傅盛雖然演技好,但身上乾瘦沒力氣,根本摔不動葉淮。於是武指隻得改變動作,讓葉淮飛踹過來,然後傅盛一個漂亮的閃身躲開,葉淮收不住力氣,自己摔進泥水裡。
雖然是打戲,導演卻格外講究美感,葉淮摔來摔去,每一次都是實打實的乾砸在地上,再好的體格也有些吃不消。
實際上這些天他一直在為了面子硬撐著,這麽大的劇組和製作,他一個完全的新人作為男二出演,後面被壓番的幾個都很不服。葉淮雖瞧不上那幾人,卻也不願被人當花瓶,導演如果提出什麽要求,他也極少說“不行,不會,做不到”這樣的話。
今天導演就有些較真,非要讓倆人拍出美感,葉淮的衣服已經髒了,導演也不著急趕進度,反倒讓他們再想想。
誰知道想著想著,老天爺便變了臉,先是濛濛細雨,隨後雨勢漸大,豆大的雨點砸了下來。
大家收機器的躲雨的忙成一團,導演沒說收工,大家便只能等著雨停後繼續。這架勢搞不好又要到半夜了。葉淮摔的腿都青了一塊,心情本來就不好,這下見兩個助理嘀嘀咕咕,嬉皮笑臉,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然而小鐵一反常態,不等他發話同意,抄起一把傘便飛快地跑走了。
“他幹什麽去了?”葉淮黑著臉問。
“接朋友。”小呂道,“那邊已經快到了,淮哥放心,鐵哥一會兒就回來。”
葉淮有點煩,乾脆拿開劇本,皺著眉問:“什麽朋友?女朋友?”
小呂一臉神秘,隻道:“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又不是相面的,能看出姥姥!”葉淮沒好氣道,“隨便誰,住宿費自己掏啊,別佔劇組便宜。”
“這個你說了算。”小呂笑道,“咳,你看,來了。”
葉淮沒當回事,皺著眉,半眯著眼朝遠處一看,隨後便愣了。
袁星洲淋了點雨,眉梢眼角都氤氳著濕氣,頭頂的小揪揪還一撅一撅的。他躲在小鐵的傘下跟大家打招呼,分背包裡的零食,走一步歇一步,像株水靈靈的小白楊。
葉淮的心裡蕩悠了一下,隨即卻又生氣起來,走這樣慢,是有多稀罕跟外人聊天?
袁星洲大老遠便看見葉淮在瞅自己了,等把零食分完,他跟著小鐵朝葉淮走近,未等開口,自己倒是先莫名笑了。
“怎麽樣?”袁星洲躲在傘裡,笑著問,“還順利嗎?”
葉淮仍是瞅著他,像是有許多不滿和委屈。
小呂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二話不說也衝到了傘底下。三個人頓時變得擁擠不堪,袁星洲不得不主動出來,跑上台階,跟葉淮挨著站。
“別過來。”葉淮低頭看著自己的滿身泥汙,一臉懊惱道,“髒死了。”
“拍戲啊,很正常。”袁星洲在路上已經聽小鐵講過了,知道他今天拍的不順利,在泥裡摔來摔去,隻得安慰道,“現在秋天還好,冬天拍這種戲才遭罪呢,我之前的那個仙俠劇,有個女演員生理期拍水下的戲,一連拍了四五個小時才過。最後上來臉都白的跟紙似的……”
葉淮“哦”了一聲。
風勢又起,大雨如注,屋簷下的水簾滴滴答答,遮住了視線。
小鐵跟小呂摟著肩跑別處避雨去了,遠處依稀有人吆喝什麽。
葉淮微微仰頭,看著雨簾,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著袁星洲。
然而等袁星洲轉過臉要跟他對視時,他卻飛快地移開視線,假裝自己在盯前面。
袁星洲:“……”
葉淮不看自己,袁星洲便乾脆轉過臉,大大方方的看他,看他側臉的輪廓,濕亮的眉眼,顴骨上的擦傷,下巴微青的胡茬。
有點點狼狽,袁星洲第一次看他這種模樣,又喜歡又心疼。
“你怎麽來了?”半天后,葉淮才不自在地動了動,問,“沒聽說你要來啊。”
“哦,我是順路。”袁星洲本想說實話,看他這樣突然改了主意,試探道,“我過來旅遊的,順便看看你。”
葉淮一愣,神色頓時就變了:“來旅遊的?”
袁星洲:“嗯。”
葉淮:“幾個人?”
“一個人出發的。”袁星洲說,“現在是兩個人。”
葉淮似乎有些意外,反應了一會兒,卻不再說話了,只是神色有些冷。
過了會兒,小鐵又舉著傘過來,告訴葉淮導演剛發話,今天先不拍了,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但所有人員都不能外出,必須在酒店裡隨時待命。
他傳完話,又給葉淮遞過來一把傘。
“袁哥想吃點什麽?”小鐵道,“我去買點回來,正要要補充點物資了。”
“不用操心了,”葉淮面無表情道,“他一會兒就走。”
小鐵愣住,瞪大眼看向袁星洲。袁星洲衝他搖了搖頭,小鐵便悄悄溜走了。
“送你去坐車。”葉淮撐開傘,看也不看他,徑直走進雨裡,“他送你來的?”
“不是。”袁星洲跟著鑽進傘下,跟他挨著,眨了眨眼,“我打車來的。”
葉淮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隨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劇組的工作人員三三兩兩地都收工回去了,取景地人煙稀少,一片荒涼。
葉淮在前面走得飛快,袁星洲不得不喊他:“你慢一點!”
“現在快五點了,再晚一點你還能回得去嗎?”葉淮忍著火氣,見袁星洲落後了半步,不得不折返了一點。
“是不是朱月明?”葉淮冷著眉眼問,“你真是瘋了,為了他你都不怕……”他說到這突然頓住,轉而道,“你不用來看我,心意領了,好走不送。”
“不是,”袁星洲道,“不是班長。”
葉淮冷著臉道:“ 愛誰誰,傘給你,我走了。”
他說完要把傘遞過來。袁星洲卻把手藏在了身後。
“別別別,你別淋到了,要走也是我走。”袁星洲一副尷尬的表情,“前面有個亭子,我在那等。”
葉淮沒說話,面無表情地看著別處。
袁星洲便作勢轉身往外走,然而剛走進雨幕,手腕便被人扣住了。
葉淮抓住袁星洲的手,一把將人拽了回來。
袁星洲的心跳漸漸急促,手腳有些發軟。他忍不住抿了下嘴,看著葉淮的眼睛。
“叫什麽名字。”葉淮盯著他,一字一頓道,“什麽時候認識的?”
袁星洲沒說話,仍是看著葉淮的眼睛。
葉淮的手上微微加了力道,執著地看著他。
倆人對視片刻,袁星洲才道:“認識幾年了。”
葉淮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叫……葉淮。”袁星洲道,“我自已一個人來找他,他也不知道開車接送我……”
葉淮一怔,隨後整個人都愣住了。袁星洲剛開始以為葉淮會想之前一樣開玩笑,沒料到這人竟然會真生氣。而這解釋的話說出口,怎麽聽怎麽讓人覺得羞恥。
他忍不住摸了摸脖子,想要抽回手。葉淮卻攥地更緊了。
空曠的街道上只有他們倆人,躲在傘底下沉默著。
袁星洲抿了抿嘴,見葉淮一直不說話,也有些無措起來。
“我……”他有些不安,忍不住後悔自己幹嘛多此一舉,小聲道,“我就是……”
“shit!”葉淮卻爆發了一句粗口。
袁星洲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抬頭,就覺漫天的雨點潑在了臉上。
葉淮又氣又惱,把傘丟開,大手按住他的後腦杓狠狠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