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栩如生的人， 轉眼化為無法辨認的粉塵。

蕭走到近前， 彎下膝蓋， 從男人的骨灰下找到一把黑色的長刀。刀鞘已經不知去向， 刀身覆蓋濃重的黑色， 盡是凝固的血， 既有變異獸也有船隊中的背叛者。

在長久歲月中，血液凝固硬化， 浸透刀背上的每一條印痕。

將長刀舉至面前， 蕭凝視破損的刀鋒許久。隨後放下長刀，一把將外套扯下， 平鋪在地上。

“蕭城主……”葉安欲言又止， 不確定自己該說些什麼。

“嗯。”蕭應出單音，挽起襯衫衣袖， 現出白得透明的手腕和前臂。

黑色的外套覆上地板， 蕭小心捧起散落的骨灰，盡數用外套包裹， 牢牢捆扎起來。

看到這一幕，葉安喉嚨有些發堵。

聯系之前種種線索， 以及男人肖似蕭的五官， 他已經能猜出男人的身份。距離真相僅一步之遙，卻遇到這樣的變故， 誰都無法預料， 也絕非一句世事弄人能夠安慰。

收斂完男人的骨灰， 蕭許久不發一語， 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

自從千城之行，從格雷口中逼問出部分線索，他就有所預感，只是沒想到，解開答案的那一刻，遇到的卻是這樣的場景。

蕭的情緒太過濃烈，從未曾有過，即使不刻意同化，葉安仍能清晰感知，甚至被他感染，情緒激烈踫-撞，鼻腔有些發酸。

“蕭城主。”

蕭抬起頭，視線落在葉安臉上。

葉安深吸一口氣，道︰“我可以過去嗎？”

沉默片刻，蕭點了點頭，在牆邊讓出一個位置。

葉安走到近前，靠著蕭坐下，並未說什麼安慰的話，而是拍拍自己的肩膀，道︰“需要嗎？”

蕭眸光微閃，在葉安以為他不會接受時，忽然身體下滑，將頭枕在葉安肩上，閉上雙眼。靜默中，激烈的情緒驟然拔高，仿佛洶湧的海浪，抵至高處，終於開始緩緩回落。

被蕭靠在肩上，全身被冷意包裹，半個身體像是依偎在冰塊上。好在葉安已經有幾分習慣，加上變異章魚殘留的影響，沒有被凍得打顫，也沒感到任何不適。

坐了片刻，葉安曲起一條長腿，側頭看了一眼肩上的腦袋，控制住伸手去揉的沖動，將胳膊搭在膝蓋上，看著房間中的獸皮卷，小心釋放情緒，試圖讓蕭的情緒進一步沉澱下來。

“我的父親。”蕭忽然開口，話有些沒頭沒尾，葉安卻聽懂了。

“我曾經有過預感，也有所準備，只是沒想過會是這樣。”

葉安能夠感知到蕭此刻的所有情緒，沒有任何阻礙和遮掩。

哪怕面對是一具骸骨，而不是之前栩栩如生的面孔，蕭都不會出現這種反應。這樣的情緒和舉動，和葉安認知中的獵人城城主近乎判若兩人，不是親眼所見，根本無法相信。

“我知道自己不對勁。”蕭睜開雙眼，低聲道，“但我無法控制。”

葉安忽然間意識到，即使是無意識，自己的情緒也在影響蕭。

兩人之前曾經同化過，凡是葉安同化過的對象，無論是人還是變異獸，彼此之間都會產生一定聯系，這種聯系或

許會隨著時間減弱，但不會徹底消失。

明白這個關節，葉安突然有些尷尬，動了動身體，盤起雙腿，給自己換了個姿勢。

“蕭城主，這個，可能和我有些關系。”

蕭沒回答，也沒有詢問，握住葉安的手腕，冰冷的手指沿著葉安的手背下滑，探入指縫間，下一刻牢牢握住。

盯著兩人交握的手指，葉安生出更多尷尬，總覺得蕭的反應不對勁，比之前更不對勁。

用自由的手捏捏耳垂，感知蕭的情緒不再劇烈起伏，葉安嘗試開口︰“是不是先看看這些？”

蕭抬起頭，順著葉安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抬頭過程中，不知是否意外，冰冷的嘴唇擦過葉安的頸側，留下異常清晰的觸感。

等到蕭坐起身，葉安下意識捂住自己的脖子，察覺到蕭的視線，又迅速松開手，本能地咳嗽兩聲。

好在蕭很快恢復正常，收斂起難得一見的脆弱，起身走到堆疊的獸皮前，從外層拾起兩卷，一卷拋給葉安，另一卷自行展開。

葉安單手接住獸皮，發現觸感和先前發現的地圖很像，應該是出自同一種工藝。小心解開上面的繩子，將獸皮一點點展開，圖上的標記和字體盡數呈現在眼前。

尷尬的是，除了能認出少數標記，上面的文字葉安竟然一個都不認識。沒有圖畫幫助識別，他只能是滿頭霧水，根本不明白上面記載的都是什麼。

相比葉安的費解，蕭卻看得入神，表情極其認真，更透出幾分嚴峻。

瀏覽過手中的獸皮，蕭很快又展開第二卷、第三卷……很快，堆成小山的獸皮都被展開，一層層鋪在地上。

其中大部分都記載著葉安不認識的標記和文字，另有一部分繪製圖畫，類似城市的構造圖，還有一部分像是海船的構造和零件，葉安仔細辨認，始終有幾分拿不準。

蕭的速度極快，獸皮卷迅速見底。移開最後兩卷，下方出現一塊顏色略顯不同的地板。

蕭彎腰敲了敲，聽到中空的聲響，用匕首去撬，木板始終紋絲不動，顯然是用特殊的方法鎖住，就像是密室入口的金屬門和木門一樣。

“我來。”葉安將獸皮纏在手上，收斂幾分力度，試驗兩下，第三拳就砸穿木板。

木板向內彎折，斷成兩截，中間是一個破碎的大洞。

木屑飛濺在四周，大部分落入下方的空洞。

折斷的木板被移開，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是一個長寬高均不超過三十公分的暗閣。

暗閣內塞著一團帶有齒痕的獸皮，觸感並不好，表面上布滿顆粒，尖端十分鋒利，不小心就會被劃出口子。

“這應該不是尋常獸皮。”葉安道。

“這是鯊魚皮。”蕭用衣袖包裹手掌，將整團鯊魚皮取出來。察覺入手的重量，神情不禁微頓。

“鯊魚皮？”猛然想起橫亙在通道中的魚鰭，葉安恍然大悟，“難怪。”

蕭將卷成一團的鯊魚皮放在地上，從邊緣處一層層解開。過程中，葉安逐漸感知到熟悉的能量，屬於晶石的能量！

最後一層鯊魚皮揭開，出現在兩人眼前的是一塊拳頭大的晶石，整體呈透明狀，表面沒有任何焦皮，顯然是經過處理打磨。

這塊晶石的出現並未讓葉安感到驚奇，這是海城的沉船，船身龍骨都是海獸的骨骼打造，蘊含驚人的能量。在精心隱藏的密室中找到晶石，實在不值得大驚小怪。

讓他感到驚訝的是，這種鯊魚皮竟然能隔絕晶石能量！

為驗證心中所想，葉安從蕭手中接過鯊魚皮，按照原樣將晶石重新包裹起來。

果不其然，隨著鯊魚皮一層層疊加，散溢出的能量逐漸減少，最終被徹底隔絕，再也無法感知。

有了這個驚人發現，葉安帶著詢問看向蕭，這難道就是海城的秘密？

蕭的表情透出疑惑，重新拾起獸皮翻找，最後找出兩張，將其中一張遞給葉安。上面的標記葉安依舊不認識，但旁邊配有圖畫，讓他能夠加深理解。

“這是海城獨有的文字。”蕭對葉安解釋道，“最初代表旗語，只有船員水手能夠辨認和使用。不久後就傳遍城內，成為海城人傳遞消息的獨特語言文字。”

蕭一邊對葉安解釋，一邊指出上面的相關記載。

“特定的鯊魚皮能夠隔絕晶石能量，在海城內部也是秘密，僅有極少數人知道。這上面記載著發現經過，並且說明獵捕這種鯊魚十分危險，若是遇到鯊魚群，整支船隊都可能葬身海底。”

“鯊魚群？”葉安詫異道。

“對。”蕭又展開兩張獸皮，上面的標記十分潦草，明顯是倉促之間寫成，而且有一張並未寫滿，空出大部分，上面還帶著點點血痕。

“這上面記載，船上出現叛徒，在對抗海獸的過程中指引錯誤的航向，將船隊帶入鯊魚群遍布的水域。”蕭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船艙內被破壞，大量的晶石被拋進海中，引來更多海獸。”

聽著蕭的講述，葉安不禁皺眉。

茫茫大海上，闖入鯊魚群，被海獸圍攻，船上的人都無法逃脫，這些背叛者也是一樣！他們難道沒想到這一點，還是故意為之？

蕭正準備向下講，密室突然劇烈搖晃，緊接著，轟隆巨響從密室外傳來，仿佛有某種力量在撼動沉船，意圖將防護密室的通道和牆壁全部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