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塵埃落定後,鳳祁與季朝雲去過一趟青丘。

大戰結束後，天狐族得以重歸故土，族內商議後決定暫時封閉青丘出入口,以便修生養息。鳳祁與季朝雲趕在青丘封閉前來此，目的，自然是為了完成那位魔尊生前囑託。

“神上與公子放心,族中已經同意留下族長大人的內丹，以後我會好好照顧它。”狐族少年阿黎捧著裝了白秋月內丹的錦盒,看了看面前的二人，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只是……”

鳳祁道：“你放心,這內丹我已經探查過,自閻花青死後,上面的魔息已經盡數消失。你們只需在青丘尋一處山洞將這枚內丹存放，讓它自行吸收天地靈氣，若有機緣,假以時日它自會化靈重生。”

“阿黎,我們無意勉強你。”季朝雲道，“若你不願，我們不會為難。”

“不……沒有不願。”阿黎道，“族長大人受魔蠱惑，才險些釀成大錯，既然有回頭的機會,我們會救他。我只是不太明白……公子,族長大人先前那麼對您,您為何還要救他？”

鳳祁輕輕笑了下，搖頭看向季朝雲：“誰讓某人就是如此以德報怨,勸不住啊。”

季朝雲掃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阿黎送二人出了青丘，二人沒有禦空，而是尋了艘烏蓬小船，涉水離開。

鳳祁遙望著遠處的海島，只聽季朝雲在身後輕聲道：“我以德報怨？也不知是誰，耗費了上百年修為凝聚殘魂。”

“……”鳳祁收回目光，將身後的人攬進懷裡，“是我，是我以德報怨，可你不也同意了嗎？”

季朝雲低低哼了一聲。

烏蓬小船徐徐飄遠，青丘消失在視野中。

季朝雲低聲道：“其實你明白，他能夠聚靈重生的機會不足萬分之一，更不知會耗費多少年的時光。況且他為魔的那一半魂魄已徹底散去，聚靈重生後，他不會記得任何前塵往事。”

“我明白。”鳳祁道，“這樣不是很好嗎？一切都重新開始，回歸正軌。”

“說得也對。”季朝雲笑了下，腦袋在鳳祁懷裡蹭了蹭，“去趟長鳶榭吧，出來前答應給崽崽們帶點心回去的。”

鳳祁：“是你想吃了吧。”

“……嗯。”

.

白秋月出生在一個深秋的夜裡。

那夜月色清冷，月華籠罩著與世隔絕的青丘。

後山洞穴中，一隻高大的九尾白狐蜷在鋪了絨毯的石床上，低頭看著自己懷中剛出生的小狐狸。

她懷中這隻小狐狸太小了。

小狐狸尚未睜眼，九條尾巴耷拉在身後，身上覆蓋著稀稀拉拉的白色絨毛，小白團子似的趴在母親懷裡，發出輕輕地嗚咽。

白狐眼中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神情。

太好了。

這孩子總算平安降生。

自大戰過後，她舊傷始終未癒，時時刻刻都在擔心這孩子活不長久。好在如今總算能放心下來。

一大一小兩隻狐狸相擁在這靜謐的山洞中，白狐輕輕舔舐著懷中的小狐狸，後者嚶嚶嗚嗚地低鳴著，終於在這溫柔的舔舐中睜開眼。

——那是一雙鮮紅的眸子。

白狐的動作頓時停了。

那絕不是一隻狐狸該有的眼睛。

在小狐狸睜眼的同時，一股極其強大的魔息忽然從它身上傾瀉而出。

那股魔息是那樣的熟悉，冰冷，壓得重傷未癒，剛生產結束的白狐幾乎喘不過氣來。

初生的小狐狸好奇地歪了歪腦袋，一雙漂亮的紅眸注視著身邊的白狐，似乎不明白母親為何忽然停了下來。

它朝母親懷裡拱了拱，想讓母親繼續舔自己。

可它沒有等來母親的懷抱與舔舐，下一秒，白狐狠狠咬住了它的咽喉。

“……嗚……嗚……”那是幾乎咬斷咽喉的力道，小狐狸嚇得渾身顫抖，可它小小的四肢根本掙脫不開白狐的箝制，只能在窒息與劇痛中，絕望地嗚咽著。

咽喉的痛處越來越清晰，小狐狸眼底泛起水霧，眼中的光彩漸漸黯淡下去。

……為什麼啊……

為什麼要這麼對他……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在它腦中響起：“小狐狸。”

那聲音低沉而溫柔，就在那一刻，小狐狸身上的痛處盡數消失殆盡。

他恍惚睜開眼，虛空中，一個男人向他走來：“小狐狸，別怕。”

“嗚嗚……”小狐狸艱難抬起頭，看清了那抹鮮紅的衣擺，以及男人那張深邃俊朗的容顏。

男人微笑看著他，聲音柔和：“還記得我是誰嗎？”

他話音落下，無數破碎的記憶湧入小狐狸腦中，隨著體內那一半魂魄的複蘇，記憶，情感，力量，盡數注入那具小小的身體裡。

小狐狸終於不再顫抖了，他抬起頭，與那雙溫和的眼眸遙遙對視。

“你想活下去嗎？只有我能讓你活下去。”他聽見男人溫柔地開口，“殺了她。”

白狐死死咬著自己剛出生的孩子的咽喉，感受到懷中那小小的身軀漸漸停止了掙扎。她絕望地閉上眼，甚至沒有註意到，一隻小小的爪子抬起來，按在了她的眉心。

下一刻，白狐體內的靈力飛速流逝。

她睜開眼，在靈力耗盡的最後一刻，對上了懷中那孩子已經恢復如常的幽綠眼眸。

那是她生命消逝前，看見的最後光景。

狐族少主出世，族長夫人因靈力耗盡而亡。天狐族安葬了族長夫人，並將剛剛出生的小少主立為族長，為他取名白秋月，傾全族之力培養。

“怎麼了，我的小狐狸？”

一隻小白狐狸坐在溪水畔，低垂著腦袋，不知在想什麼。

小狐狸比剛出生時長大了些，身上的絨毛變得更加豐滿，長長的九條尾巴拖在身後，無力地耷拉著。

他眼前的水面中忽然顯出一道人影。

小狐狸被嚇了一跳，背上的絨毛豎起：“嗷嗚！”

“別怕，是我呀。”閻花青語調十分耐心，溫聲道，“我救了你，不記得了？”

小狐狸眨眨眼，低頭看向水中，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臉。

“想起來了？”閻花青問，“今日……似乎是青丘族長與夫人的祭禮，怎麼自己躲在這裡？”

小狐狸低下頭：“嗚……”

“你是說……你不喜歡那裡？”

小狐狸還未及滿月，同齡的狐狸這時候本該在母親懷裡撒嬌玩耍，可他卻只能每日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看著族人忙裡忙外，做著他不明白的事。

他不明白那些人為何歡笑，為何悲傷，為何要來安慰他。

“小狐狸，聽我說。”閻花青道，“你不是異類，你只是與他們不同。”

小狐狸抬起眼，看向溪水中：“嗷嗚？”

閻花青道：“這世上沒有人理解你，所以你只有我，你不需要理解他們在做什麼，你只要知曉我想做什麼，便足夠了。”

“……把爪子伸出來，小狐狸，我來告訴你我要做什麼。”

小狐狸依言伸出了爪子，輕輕碰到了水面。

平靜的水面蕩開一層漣漪，小狐狸再睜眼時，已經不在那溪水畔。

他身邊是一片黑暗，道路的盡頭，悠悠火光跳動著，映出一道高大挺拔的人影。

小狐狸注視著那道身影朝他緩緩走來，伸出手：“歡迎來到魔域。”

“魔域永夜，街角巷陌都掛著長明燈，此處便是我的居所，名為無燼天城。”

閻花青抱著小狐狸行走在無燼天的長街上，不時有往來的魔族朝他行禮，小狐狸畏懼地把腦袋埋進閻花青懷裡。

閻花青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別怕，他們看不見你。”

小狐狸從閻花青臂彎處露出兩隻眼睛，好奇地左看右看：“嗷嗚……”

“是啊，這裡很黑。”

閻花青道：“上古時代，魔族曾與天相鬥，兵敗逃亡後，他們找到了這片擁有無盡魔息之地。幾位始祖魔犧牲了自己的血肉與魔骨，鑄成了這座魔域，保護魔族子民。從此，魔族困守此處，再也沒有出去過。”

“這裡的魔息可供魔族修煉生活，但這些資源並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小狐狸搖搖頭。

“因為這世間的規則便是如此。陰與陽，清與濁，原本就是相輔相成。當初天神為求自保托起神域，世間的清氣不斷增長，便導致魔域的魔息開始逐漸衰落。數千萬年過去，如今的魔域，早已岌岌可危。”

“這不是最可怕的後果。當陰陽失衡，世間不再有濁氣產生，那麼世間清氣同樣會大幅削弱。恐怕到那時，人域將不再有清氣，再無人可以修行，而仙域也會逐漸走向魔域的老路。”

小狐狸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閻花青低低地嗤笑一聲：“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未嘗不知道這些，只是他們不在乎。他們把持著最優渥的資源，就算清氣減弱，他們也能從人域仙域抽取。那部分清氣，足夠他們再活上千萬年了。”

“這是我在無燼深淵中發現的秘密，我只告訴了你。”

小狐狸坐在閻花青的手臂上，神情中帶著懵懂：“嗷嗚？”

“你問我該如何解決？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魔息賴以濁氣而生，而千萬年前的天地魔三界大戰，產生了數以萬計的濁氣。”閻花青道，“這便是我挑起戰爭的原因。”

“我並不關心人域仙域未來會如何。只是，當魔息徹底消失，魔域便會不復存在，而魔族，將走向永恆的滅亡。我不會讓這件事發生。”

閻花青撫摸這小狐狸的腦袋，低聲問：“你會幫我的，對嗎？”

小狐狸仰頭看著男人俊朗的側臉，鄭重地點了點頭。

自那日閻花青帶小狐狸進入魔域後，他便開始努力練功，不是為了那些拯救魔域的宏圖大願，只是因為，他從那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覺。

那是那位魔域至尊畢生的夙願與野心。

小狐狸天賦極高，出生不到十年便能化作人形，比同族快了不少。

空無人煙的溪水畔，一隻小小的九尾白狐從遠處跑來。

小狐狸身上覆蓋著潔白的絨毛，長長的九條尾巴拖在身後，不由自主地微微翹起，暴露了主人的情緒。

小狐狸探頭看向溪水里，低聲喚道：“尊上，您在嗎？”

溪水蕩開漣漪，閻花青俊朗的容顏出現在倒影中：“你現在應該在練功，來找我做什麼？”

小狐狸的尾巴晃動地更加歡快：“我、我可以變成人形了！”

閻花青的神情稍有些驚訝，小狐狸道：“我特意跑出來的，沒有告訴他們。”

“……”閻花青搖搖頭，“你不該這樣，萬一被人發現會起疑心。”

小狐狸耳朵耷拉下來：“可……可我想讓您第一個看見。我偷偷讓您看一眼好不好，看完我就回去，不會被發現的。”

閻花青問：“為何想讓我最先看見？”

“因為……因為……”小狐狸不知該怎麼解釋，尾巴著急地搖晃著，“因為喜歡尊上呀，想讓尊上第一個看見我的樣子。”

閻花青隔著水面注視著那個小小的身軀，低聲問：“你如何懂得何為喜歡？”

小狐狸道：“我希望尊上開心，想時時刻刻見到尊上，只有與尊上在一起時，我才會覺得歡喜。只要想到再努力一些，就能盡快見到尊上，心裡就會十分愉快。這些……這些不是喜歡嗎？”

閻花青沉默下來。

不是。

這些不是喜歡，這些只是分魂之術影響下，使他心中生出的錯覺。

好在，這份情感於他的計劃，並無影響。

閻花青不置可否，他斂下眼，輕輕道：“不是要變人形給我看嗎，還在等什麼？”

“好！”

溪水邊，一道清幽的白光閃過。

一名小少年出現在光芒中。

小少年才十二三歲模樣，五官生得標誌，還帶著些稚嫩，眉宇流轉間，透出狐族特有的勾人氣質。腦袋上一雙毛茸茸的狐耳依舊緊張地豎直，身後九條尾巴掃來掃去。

閻花青忽然有些失神。

少年蹲在溪水邊，神情似乎有些緊張：“尊、尊上，我變出來了。”

倒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閻花青笑了起來：“傻狐狸，耳朵尾巴都藏不好，就來找我炫耀了。”

“啊？”少年連忙摀住耳朵。

溪水里倒映著閻花青的身影，他根本不知自己變成人形是什麼模樣，直到現在，他才發現那對因為緊張而簌簌發抖的狐耳。

又是一道白光閃過，小狐狸變回了原形。

它兩隻前爪依舊蓋在耳朵上，局促道：“這次不算，下次、下次我變好再給尊上看。”

閻花青道：“不必，我已經看見了。”

“那… …那尊上開心嗎？”

閻花青稍愣一下。

“開心？”

與青丘相隔萬里之遙的魔域，閻花青坐在魔君殿上，注視著光鏡中那道小小的身影。小狐狸那雙渾圓的眼眸隔著光鏡與他對視，眼中像是盛著一汪清泉，乾淨而明亮。

閻花青沉默許久，抬手按在心口處，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緒從那裡翻湧而出，似乎身心都放鬆下來。

“……原來是這種感覺。”閻花青嘴角勾起，溫聲道，“我很開心。”

鏡子那頭，小狐狸還在喋喋不休：“他們說我變成人形後，就能正式接任狐族，到時我就能幫尊上做更多事了。真想早些去與尊上見面，我獨自留在這邊，感覺好寂寞啊。”

“寂寞？”閻花青問，“何為寂寞？”

小狐狸愣住了。

他眉頭蹙起，艱難地解釋道：“就是……就是我不理解他們在想什麼，他們為何歡喜，為何悲傷，我都不明白。可是，我知道尊上在想什麼，我知道尊上看見我修為進步會開心，知道我偷懶會生氣，尊上也希望我早日過去，對不對？”

閻花青再次沉默下來。

鏡中，小狐狸快速道：“好像有人來了。尊上再等等我，等我修為再高一些，將魔息藏得再好一些，就能時時刻刻與尊上聯繫。尊上也不會再寂寞了。”

他說完這話，扭頭朝遠處走去。

魔君殿內寂靜無聲，閻花青良久注視著光鏡內小狐狸的身影，心口處那道令人心緒振奮的喜悅漸漸消失，重歸平靜。

他抬眼看著漆黑空曠的魔君殿，神情隱藏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少頃，他伸出手指，撫摸著漸漸模糊的光鏡表面，眼神中露出一絲就連他自己也不曾察覺過的柔和：“也好，我在這裡等你，等你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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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界光門在眼前逐漸崩塌破碎，閻花青躺在血泊裡，思緒終於從一幕幕記憶抽離出來。

他恍惚間抬起頭，視線看向光門之外。

外面的青丘海岸陽光絢爛，一隻小小的白狐從遠處跑來。

白狐的絨毛在陽光下泛著暖絨的光芒，一雙鮮紅的眼眸注視著他，一如記憶中那般乾淨而明亮。

“你是來找我的嗎？”閻花青遙望著那隻白狐，輕聲道。

小狐狸歪了歪腦袋，疑惑地看著他。

“你不該來。”閻花青道，“一切都結束了。”

“我死之後，你會獲得真正的自由。”

“你體內的魔息會消失，魂魄會歸為完整。你能感知到常人的喜怒哀樂，對我不會再有特殊的感情。”

“去吧，我放你離開。”

那些所有的愛慕，傾心，求而不得，都不過是分魂之術產生的幻覺。

從現在開始，所有情感都會隨著他的死亡而消失。

白狐漸漸遠去，閻花青凝望著那道小小的身影，低低地笑了起來：“到頭來，真正深陷其中的，只有我。”

.

青丘在大戰中遭受重創，歷時百年重建，封鎖，休養生息，才漸漸恢復過來。

重建後的青丘不再參與任何仙魔之爭，天狐族在這裡生活繁衍，徹底將此處變為一片世外淨土。

數百年後——

“月兒，月兒你去哪兒了？！”

遠處傳來男子呼喚聲，一隻小小的九尾白狐飛快跑進樹叢，正探著腦袋往外看，忽然腳下一滑，摔進了一個沙坑當中。

“嗷嗚……”小狐狸摔得頭暈眼花，它甩開落到腦袋上的樹葉，緩慢爬起來。

這沙坑並不算高，小狐狸晃了晃九條尾巴，正要跳上去，忽然看見了身後的東西。

在它身後，是一塊界碑。

界碑的大半部分被埋在沙土裡，露出來的部分字跡也早已經模糊不清。

小狐狸扭頭看了那界碑許久，似乎忽然發現了什麼，轉身朝那界碑走去。

它用兩隻前爪輕輕刨開界碑旁的沙土。

在那沙土掩埋之下，生長著一朵嬌小的、極其脆弱的小花。

小狐狸幽綠的眼眸中倒映著那朵小花的模樣，終於抬起前爪，輕輕碰了碰那鮮紅的花瓣。

嬌嫩的花瓣顫動一下，枝條徐徐搭上小狐狸的爪子。

一如許多年前，曾有一個男人，也這樣溫柔地撫摸過它。

作者有話要說：沒忍心把他們徹底be，但老閻確實做了挺多傷天害理的事，就勉強給個開放結局吧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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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鋪墊了一些正文沒講的世界觀，算是個新文預告，以後應該會開本同世界觀的新文接著寫。

那本的背景是本文結束的幾百年後，人間靈氣消失，修真界沒落的故事。初步定位是“修真救不了世界，但種田可以（別信”，會拉崽崽去客串，大家感興趣可以去專欄收藏一下，叫《全修真界催我種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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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崽崽專場，鳳崽有cp，介意的小可愛可以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