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聲巨響將鳳霄從睡夢中驚醒,他翻身坐起,右手本能地摸到枕下的匕首,抽出半寸。
屋內靜悄悄的,一滴汗水從鳳霄鬢髮徐徐滑下。
半晌,他才回過神來自己如今身在何方。
夢中戰火紛亂的畫面還歷歷在目,鳳霄無聲地舒了口氣,推回匕首,抬手拭去額前的薄汗。
屋內沒有人,虛掩的門扉外傳來些許響動,空氣中隱約還有一股燒焦的氣味。
鳳霄眉宇微皺,翻身下榻,推門走了出去。
房門打開,燒灼後的濃重氣味撲面而來。他所在的竹屋這側倒是完好無損,可靠近後廚的那邊,一半屋頂整個坍塌下來,被燒得焦黑,還在濕漉漉的滴著水。
一名少年背對他站在燒毀的後廚前,正蹲在瓦礫中努力翻找著什麼。
“……”鳳霄站在庭院裡,問,“君晏,你又在做什麼?”
君晏動作頓了下,輕咳一聲,若無其事直起身:“沒事,我……我就是——”
他說著回過頭,話音猝然一頓。
鳳霄剛剛才起床,沒來得及穿外袍,身上只披了件單薄的里衣,領口略微有些鬆散,露出大片精瘦的胸膛。
君晏的臉瞬間紅了。
“怎麼了?”見他不回答,鳳霄朝他走過去,俯身要去摸他的額頭,“受傷了?還是哪裡不舒服?”
“沒、沒有!”君晏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他一把推開鳳霄的手,語無倫次,“你……你先把衣服穿好!”
鳳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隱約明白了什麼。
他隨意攏住衣襟,係好腰帶,輕笑道:“都是男人,這有什麼……你們龍族竟如此在意這些?”
“我……我不是……”君晏虛弱道。
鳳霄沒聽他解釋,又問:“後廚是哪裡不順太子殿下心意,要遭受這無妄之災?”
君晏臉頰的溫度還沒褪下去,立即又熱了起來:“我……我就是想做點東西,不小心睡著了,然後不知怎麼就……就燒起來了。”
“……”鳳霄哭笑不得,“與你說過了,想吃什麼告訴我就好,不必自己動手。”
他越過君晏走到廢墟前,彎腰朝坍塌的後廚裡望去:“方才看你在找東西,是不是有什麼掉在裡面了?”
君晏忙道:“不用麻煩,你傷勢剛好,身上又魔毒未清,我自己來就好。”
鳳霄回頭看他。
小少年生來矜貴,鮮少有如此狼狽的時候。身上那件素白的錦袍上沾染了不少塵土,臟兮兮的,倒是格外可愛。
鳳霄抬起手,用指腹抹去他臉頰上的一點污痕,笑著道:“安心坐著吧小花貓,再讓你來,我擔心剩下這一半也要塌了。”
“…… ”君晏自知理虧,毫無底氣地瞪了他一眼,沒敢接話。
他走到庭院的石桌邊坐下,雙手支著下巴,看著鳳霄開始一點一點清理瓦礫。
或許是因為中毒的緣故,鳳霄比他們初見時近來消瘦了些,氣色不是太好。
但依舊很好看。
他身材高挑,身形勻稱而精悍,單薄的里衣勾勒得腰線極窄,彎腰時衣擺稍稍拉高,若影若現地露出后腰白瓷般的肌理。
君晏無意識吞嚥一下,恍然發現自己在做什麼,局促地移開視線。
“有什麼好看的……”
“你自己在那兒嘀咕什麼呢?”鳳霄將一個精巧的木盒放到君晏面前,問,“是不是在找這個?”
君晏:“對,就是它。”
君晏打開木盒,裡面是一株泛著清幽白光的靈草。
靈草枝葉晶瑩剔透,卻從中斷成了好幾節,靜靜躺在木盒中,仙氣外洩,顯然已經無法使用。
君晏神情低落:“果然壞了……”
鳳霄問:“這是何物?”
“這是仙域的幻靈草,有解百毒的功效,卻十分嬌弱,受不得半點外力的衝擊。”君晏氣餒道,“本來只要在最後時刻加入這味藥就能成功了,誰知道……都怪我。”
鳳霄眼眸微微一動,問:“你方才……在幫我熬藥?”
君晏這才驚覺自己說漏了嘴,低聲道:“我、我就是想試試……萬一能清除你體內的魔毒,你不就可以回仙域了嘛……”
鳳霄揉了揉他的腦袋,溫和道:“我明白了,謝謝。”
君晏撞入鳳霄那雙含笑的眸子,不知為何心頭忽然有些不大高興,偏頭躲開他的手:“你別用這語氣和我說話,你在哄小孩子嗎?”
“……”
“不許笑!”君晏氣急,“我成年冠禮都過了,沒騙你!”
鳳霄:“好好好,太子殿下兩百歲,已經成年啦。”
君晏氣惱地哼了一聲。
鳳霄笑著在他身邊坐下,順手給自己倒了杯水。
“那你多少歲啦?”半晌,君晏問,“我聽他們說,你是鳳凰一族的始祖,那不是活過上萬年?”
“不止。”鳳霄摩挲著茶杯,輕聲道,“從天地初開的蠻荒到如今,過去了多少年,我已經記不清了。”
君晏小聲道:“那相差好多啊……”
鳳霄:“嗯?”
“沒、沒什麼。”君晏又問,“活這麼久,是什麼感覺?”“沒什麼感覺。”鳳霄嗤笑一聲,“神域永晝,在那裡待得久了,你便分不清時間,也記不起歲月流逝。一年與百年在你眼中不會差別,更不會有感覺。”
君晏眼眸垂下,低聲道:“那樣……不會很孤獨嗎? ”
鳳霄一怔。
君晏道:“那麼漫長的時光,不知道該做什麼,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會覺得難熬嗎?”
鳳霄定定地註視著他,問:“人人都羨慕仙神長壽,你反倒並非如此?”
“不,我沒有覺得壽數長久不好,只是……”君晏頓了頓,道,“我來到凡間,才知道凡人的壽命不過數十載。他們在這有限的生命裡卻能活得那麼充實,能做那麼多有意義的事情,反觀我自己,這兩百年彈指一瞬,什麼也沒留下。每次想到這些,我就很羨慕他們。”
鳳霄問:“你覺得什麼才算是有意義?”
“我也說不上來,但總要有想做的事吧。”君晏思索道,“比如我現在最想的是努力修行,早日繼承父王的龍王之位,將靈淵海發揚光大。還有,我想讓你盡快好起來,想讓戰事快些平息,仙域再無紛爭,我還想……”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注視著鳳霄俊美的眉眼,默默嚥下到了嘴邊的話。
君晏輕咳一聲,移開視線:“……總之,要是沒有想做的事,不會覺得很無趣嗎?”
“你說得對。”鳳霄抬眼看向遠方天際,自嘲地笑了笑,“那種日子……真的太無趣了。”
鳳霄飲完一杯茶,起身朝後廚走去。
君晏問:“你做什麼?”
“幫你修房子。”鳳霄指了指那堆廢墟,“否則這要怎麼住?”
“我自己來——”君晏剛要開口,觸及鳳霄揶揄的目光,生硬地補完了下面半句話,“我自己找人來修!”
鳳霄噗嗤一聲笑了起來,道:“別麻煩了小殿下,再搭個後廚而已,我幫你弄,很快的。”
.
日暮西沉,君晏拎著個食盒回到竹屋,鳳霄從屋頂跳下來,拍了拍衣擺上的塵土。
“你真的……真的都搭好了?”君晏看了看眼前完好如初的屋子,又扭頭狐疑地看向鳳霄,“你是不是沒有失去修為,你騙我呢?”
“……”鳳霄哭笑不得,抬手在他額前輕輕敲了一下:“胡說八道。”
“疼……”君晏摀住額頭,連忙往後躲,“不許打我,我父王都不打我的。”
“知道了。”鳳霄道,“去看看還有沒有什麼地方要改。”
“不用看了,鳳霄神上親手搭建的,肯定沒問題。”君晏推著鳳霄往屋內走,“去換件衣服吃飯了,你幫我修好了屋子,我請你喝酒。”
“等……”鳳霄還想說什麼,被君晏不由分說推進屋,啪地合上了房門。
片刻後,鳳霄走出房門,君晏恰好從後廚出來。
“你好厲害啊,怎麼什麼都會。”君晏眼神亮起來,感嘆道。鳳霄失笑:“不是你說的嗎,壽數太長,總要找些事來做。你要是想學,我可以教你。”
“不要。”君晏搖搖頭,“我學這些做什麼,龍宮的房子都是水晶磚做的,又沒有木頭。”
鳳霄笑著揉了下他的頭髮。
“這酒我特意從山下的鎮子裡買來的,不過你傷剛好,就算是凡酒也不能多喝,嚐一點就好。”君晏一邊幫鳳霄倒酒,一邊說著,“方才我已經傳信迴龍族,讓他們再送些仙藥來。放心,沒幾個人知道,不會把你的行踪透露出去。”
鳳霄道:“你們仙域的藥對我作用不大,不必…… ”
“有沒有用總要試試才知道吧。”君晏打斷道,“反正現在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試試嘛,萬一有效呢?”
鳳霄拗不過他,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君晏飲完一杯酒,看向那小酒壺,不滿道:“還說是鎮子裡最好的酒呢,淡得一點味道都沒有,跟水一樣。……你怎麼不喝?不喜歡麼?”
“我……”鳳霄欲言又止片刻,舉起酒杯,“沒事,我喝就是了。”
鳳霄仰頭飲下,君晏問:“如何?”
辛辣的味道直衝咽喉,鳳霄皺了皺眉,遲疑道:“……尚可。”
“肯定沒有你們神域的好,但現在只能將就了。”君晏又在杯中添滿了酒,道,“等戰事結束,我請你喝我們靈淵海釀的酒,你一定喜歡。我告訴你啊,我們龍族釀酒有獨特的法子,我們……”
少年提起這些時眼神微微發亮,眉宇間盡是飛揚的神采。
鳳霄偏頭看著他,嘴角緩慢勾了起來。
月上枝頭。
君晏晃了晃已經空了的小酒壺,不悅道:“怎麼這就沒了……”
鳳霄剛剛傷愈,君晏沒讓他喝多少,這壺裡的酒大部分都是由他自己喝完的。
龍族天生酒性極佳,加上這凡間的酒比仙域差得遠,雖然一壺酒下肚,倒是沒多少醉意。
反觀鳳霄,卻沉默得有些異常。
此人往日話不多,喝了酒之後更是安靜。此刻靜靜坐在原地,俊美的眉眼略微斂下,纖長的睫羽在臉上投出淺淺的陰影。
君晏試探地喚道:“鳳霄?”
“……”鳳霄後知後覺抬頭,“你叫我?”
他的眼神自然而平靜,臉色也一切如常,若不是反應比往常慢了不止半拍,還看不出絲毫端倪。
君晏默然片刻,問:“沒什麼……你累了嗎,要不要回去歇著?”
“……好。”
鳳霄點點頭,站起身,徑直往屋內走去。
“……”
君晏看著他看似不緊不慢,實則已經有些虛浮的腳步,難以置信地眨眨眼:“這不是才……喝了一杯嗎?”
片刻後,君晏收拾好庭院內的殘局,回到屋內。
鳳霄已經在床上躺下,雙目微闔,雙手規規矩矩搭在身前,姿態優雅,從頭到腳挑不出半分毛病。
“……”
君晏惱道:“鳳霄,你怎麼不脫鞋!”
床上的人毫無動靜,似乎已經睡著了。
君晏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
早知道此人酒量這麼差,就不該因為一時嘴饞,拉著他一起喝。
君晏認命地走上前,幫鳳霄除去鞋襪,又將人拉起來,給他脫外袍。
“怎麼……”鳳霄被君晏拽起來,睜開眼,半闔的眼中帶著幾分迷離。
——竟然有些可愛。
君晏注視著他的模樣,忽然泛起一絲逗弄之意,小聲問:“神上,你還認識我嗎?”
鳳霄道:“當然認識你了,小龍。”
他的反應比平時慢了不少,但說話依舊清晰平穩。
君晏問:“你酒醒啦?”
“當然。”鳳霄扭頭看了看四周,道,“小龍,我們這是在何處?還是人界麼?”
“……”
很好,看來還醉著。
君晏在床邊坐下。
鳳霄只是平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往日的鳳霄雖然隨和,但或許是身份懸殊,與他相處時總有些揮之不去的距離感。可如今卻不同。此人眉眼帶著溫雅笑意,安靜地坐在他身邊,彷彿有一條看不見的繩索,將他們的距離忽然拉得很近。
近到……彷彿伸出手,就能觸碰到這人,再也不放開。
君晏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輕輕在鳳霄側臉碰了一下。
鳳霄沒有躲開,只是有些不解地問:“你在做什麼?”
“你真好看。”君晏視線抬起,深深看入那雙俊美的眸子裡,低聲道,“……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鳳霄笑了起來,拉過他的手:“你也很好看。”
鳳霄神情認真而真摯,一點也不像是個醉酒的人。君晏清晰地從那雙眼眸中看見自己的模樣,他沒由來地有些慌亂,猝然站起身。
“你去哪裡……”鳳霄下意識拉了他一把。
他雖然修為盡失,但神體力量強過君晏,又忘了留力,一下將對方拉進自己懷裡。
君晏撞進對方堅實的胸膛。
對方身上清冽的氣息撲面而來,君晏抬起頭,對方的臉在自己眼前無限放大。他們隔得太近了,自從認識以來,君晏還從未如此近距離看過他。
直到這時君晏才發現,這人與平時並不相同。
淡淡發紅的耳尖,微微蹙起的眉頭,還有吐息間清冽的酒香……
恍惚間,他感覺到鳳霄似乎低下了頭,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什麼。
但他已經聽不清了。
被壓抑下的酒意彷彿在這一刻盡數席捲而來,君晏的視線落到對方微微開合的嘴唇上,只覺自己心跳彷彿漏跳一拍,隨後更加瘋狂地鼓譟起來。
令人喘不過氣的沉寂在屋內蔓延開,二人彼此對視著,直到——
君晏唇邊傳來一個溫潤微涼的觸感。
>作者有話要說:沒寫完,今天寫的一千多字補在這章尾巴了,需要重看一下。
明天更下一章,應該能寫完這段忘年戀【?